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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网站管理员  2026-03-16 13:4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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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
 作者:《回忆一双绣花鞋  2026-03-16 13:46:35  

回忆一双绣花鞋

(原载《钟山》2012年第6期)

⊙ 晓 苏

1

欢庆七十大寿的第二天早晨,温九多睡了一会儿。头天晚上,他一高兴就喝醉了,一直睡到七点过了才醒。温九起床的时候,日头已照到了他家门口的土场上。日光红艳艳的,仿佛在土场上盖了一床温暖的金丝被。

当时,金菊正在厨房里烧火,准备煮早饭。温九刚走到堂屋门口,金菊马上就从厨房里出来了,迈着碎步,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温九面前。因为太慌,金菊从厨房出来时连手里的吹火筒都忘了放下。她拿着吹火筒跑过来的时候,温九还以为她要打人呢。

金菊没打温九。她还对温九笑了笑。金菊笑得有点儿古怪,嘴角上翘,还把头像十八岁的姑娘那样歪了一下。温九顿时觉得很奇怪,不知道金菊为什么对他这样笑。再说,她已经六十八岁,几十年都没这么歪头笑过了。

你怎么这样笑?温九有些迷糊地问。

金菊又笑了一下,然后挤挤眼睛说,你满了七十岁呢!

满了七十岁有什么好笑的?温九更加迷糊了。

金菊用吹火筒指着温九说,你说过,一满七十岁,你就把那件事老老实实告诉我的,难道你忘了?

哪件事?温九愣着眼睛问,你说的是哪件事?

鞋的事。金菊把吹火筒挥了一下,进一步提醒说,绣花鞋的事!

金菊一说到绣花鞋,温九立刻就想起来了。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还笑出了扑哧的声音。温九一边笑一边指着金菊说,你呀你,真是记性好,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连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干什么?他说着,笑得更加厉害了,又是弯腰,又是拍腿。

温九正笑得不可收拾,金菊用吹火筒指着他的嘴巴说,不许笑了,赶紧告诉我,那双绣花鞋到底是怎么回事?温九停住笑说,慌什么?等吃了早饭再说。

金菊说,不行,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你说过,一满七十岁就告诉我的。我等这一天,整整等了二十二年。昨天晚上,我就想问你的,可你喝醉了,像条死猪,我没忍心把你弄醒。温九苦笑了一下说,你看你,几十年都等过来了,让你再等到吃早饭,难道这一会儿你等不住?再说,我也要急着去茅厮屙尿,憋了一夜,尿包都快憋炸了。要是再不赶紧去屙,那我就要尿裤子了。

温九说完,捂着小肚子往茅厮走了。金菊只好哭笑不得地说,好,我再等到吃早饭,要是吃了早饭你还不说,我就……温九回过头问,你就怎么样?金菊想了一下说,我就不给你煮午饭了。

金菊知道,温九什么事都能做,唯独不会煮饭。在她的印象中,温九好像这大半辈子一次饭也没煮过。金菊想,她只有用煮饭的事来为难他了。温九果然被金菊难住了,连忙笑眯眯地说,放心吧,等吃了早饭,我一定把那双绣花鞋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温九这么一说,金菊便乖乖地拎着吹火筒回了厨房。

土场边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石器,有石槽,石磨,石滚,还有一个没完工的小石臼。小石臼由石窝和石杵两部分构成,油菜坡这地方的人把它称为杵捣窝子。石窝像一顶倒着放的绒线帽,石杵的形状类似于一条又粗又长的老黄瓜。它主要用来捣芝麻,也可以捣花椒和大蒜之类的食物。

这些石器都是温九打的。他是这一带非常有名的石匠。温九的石器很好卖,隔几天就有人从土场边上买走一件。

温九刚从茅厮出来,就碰到了一个买石器的人。他叫福娃,是李贵的儿子。李贵和他老婆元凤就住在温九对面的山包上,两家人站在门口土场上相互都看得见,也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说些什么。福娃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长年在外打工,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李贵和元凤。福娃还算孝顺,每个季度都回来看看两个老人。

福娃要温九卖他一个杵捣窝子。他说,我爹妈喜欢吃大蒜汁,每次用刀拍,总是拍不烂。温九扫了一眼那堆石器说,哎呀,杵捣窝子倒是打了一个,可还没打好,只打了石窝,石杵还是一个毛坯呢。福娃说,那我下午再来?温九想了一下说,吃早饭还要等一个钟头,我干脆利用这个空档把石杵打出来。这样吧,你先回去吃早饭,等你吃了早饭来,我就打好了。福娃说,那就辛苦你了。

温九麻利地进屋拎出了工具箱,还搬出了一把木椅。福娃这时还没走,他站在石器边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温九说,你老人家的精神真是好,走路像一阵风,一点儿也不像个老人。温九说,老了,已满七十啦。福娃说,你真不显老,我爹才显老呢,他比你小好几岁,别说要他抡锤打钻子,就是让他扫个地,他也弯不下腰。

这时,厨房里飘出了一股油盐的香味。福娃耸耸鼻头说,金菊婶也精神好,煮饭,喂猪,洗衣裳,样样都还是一把好手。刚才,我还看见她拎着吹火筒朝你跑呢。我妈可比她差远了,多走两步路就喊腿疼。要说起来,金菊婶比我妈还大三岁呢。

温九听了说,福娃真会恭维人,我们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其实你爹妈比我们有福气,养了你这样一个孝顺儿子。

福娃走后,金菊突然拎着锅铲走到了厨房门口。看见温九坐在土场上打石器,金菊便用讽刺的口气说,哎哟,满了七十还这么勤快呀!温九顶她一句说,怎么?满了七十就不吃饭啦?

温九这样一问,金菊突然无言以对了。她听出了温九的话外之音。这么多年来,他们老两口全靠温九打石器吃饭。按说,他们儿女双全,有人养老,但女儿出嫁了,儿子们也分出去另立了门户。两个儿子分家时,本来说好每人每年给父母一千块线的生活费。可是,他们后来都没兑现。不过,老两口也没找他们要,因为他们也不富裕。幸亏温九有这门石匠手艺,打石器卖的钱,足够老两口吃饭过日子了。

金菊回到灶台上忙了一阵子,又走到了厨房门口。这次,她忽然把话题转到了绣花鞋上。金菊说,吃了早饭,你可千万不要变卦。温九问,变什么卦?金菊说,告诉我那双绣花鞋到底是谁送的。温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我要是变了卦,谁煮午饭我吃?金菊有点儿得意地说,知道厉害就好!

2



温九坐在木椅上打石杵。他一边打着,一边就想起了那双绣花鞋。

金菊说的没错,那已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温九才四十八岁,身体还结实得像个年轻小伙子。事情发生在温九过生日的头一天。那天傍晚,温九从山上放牛回来,一手拉着牛,一手拎着一双崭新的灯草绒布鞋。他一路走一路唱,高兴得像喝了人参汤似的。

当时,金菊正坐在门口土场上剁猪草。她老远就看见了温九手上的鞋。一看见那双鞋,金菊手上的刀立刻停止不动了。

哪儿来的鞋?金菊好奇地问。

温九笑着说,捡的。

难怪唱歌儿呢,原来捡了一双鞋呀!金菊说。她说完又接着剁猪草。可是,只剁了两刀,金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再次把刀停下来了。

你在哪儿捡的?金菊盯着鞋问。

在防空洞门口捡的。温九说,防空洞门口不是有一股泉水吗?泉水边还长着一棵桐树。我想,肯定是谁走到那里嘴干了,把鞋挂在桐树上去喝水,结果走的时候把鞋忘了。哈哈,让我捡了个便宜!

温九这么解释后,金菊才放心地再去剁猪草。

关好牛回到屋里,温九把那双鞋挂在了烤火房的墙上。吃过晚饭后,温九和金菊从厨房转到烤火房,一边烤火一边烧水洗脚。温九洗完脚,忽然指着墙上的鞋对金菊说,你把我捡的那双鞋递给我,我试试,看合不合我的脚。

金菊取下鞋,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每只鞋里的脚心处都绣了一朵花。花是桃花,粉红的颜色,开得正艳。金菊一看见花,两眼一下子就直了。

这双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金菊严肃地问。

捡的,我说过了,是捡的。温九不慌不忙地说。

金菊冷笑一声说,哼,你真会捡,鞋里还绣着花呢!

温九顿时一惊说,真的?鞋里还绣了花?

温九说着就一把从金菊手里夺过了那双鞋,举在眼前认真端详。温九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哎呀,还真绣了花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感叹说,啧啧,绣的还是桃花呀,十有八九是送给相好的。

金菊这时眼珠一转,厉声说,赶快穿上试,让我看看合不合你的脚!

温九陡然红着脸说,算了,不试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绣花鞋,我怎么忍心试?还是先挂到墙上吧,要是丢鞋的人问起来,就还给别人;要是时间长了还没人问,我再试也不迟。

金菊却不依,用命令的口气说,你必须试,赶紧试了我看。

温九苦笑了一下,只好埋头试鞋。一试,非常合适,好像那双鞋就是比着温九的脚做的。哈,我运气真好,这鞋我穿着不大不小呢。温九欣喜地说。

可是,温九话音未落,金菊突然发火了。她伸手推了温九一掌说,你老实告诉我,这双鞋是哪个女人送给你的?温九坚持说,捡的,我在防空洞门口捡的。金菊扩大嗓门说,别再骗我了,你的话鬼才相信呢!

那次金菊闹得很凶,又是吵又是哭,还用指甲抓温九。她反复问绣花鞋是谁送的,温九总是说,捡的。前后闹了五六天,金菊才稍微平静一点儿。

平静下来后,金菊对温九说,只要你说出绣花鞋是谁送给你的,我就原谅你!这一次,温九没再说是捡的。他想,金菊把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再说捡的就没意思了。不过,温九没有把实情都告诉金菊。他对金菊说,那双绣花鞋的确不是捡的,它是一个女人送给我的。

金菊马上问,谁送的?温九说,这我暂时不能说。金菊问,为什么?温九说,我怕你去找别人扯皮。

停了一下,金菊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温九想了一会儿说,等我满了七十岁。

金菊一愣说,天呀,还要我等二十二年?

温九说,再长也要等,不满七十岁,你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在温九回忆绣花鞋的同时,金菊其实也在回忆那双绣花鞋。她一边煮饭一边回忆着。几十年来,金菊一直都在猜想给温九送绣花鞋的那个女人。可是,她猜这个人已经猜了二十二年,也怀疑了好几个女人,却始终不能断定是谁。

在金菊的猜测中,最有可能给温九送绣花鞋的有三个人。现在,这三个人又一次浮现在了金菊的脑海里。

金菊最先猜的是葫芦。她的两只奶子像两个葫芦挂在胸脯上,村里的人都喊她葫芦,没人叫她原来的名字。葫芦很大方,跟好几个男人好过。金菊虽然没抓住过温九与葫芦相好的把柄,但温九有一次曾在金菊面前夸过她的奶子。温九对金菊说,你的奶子要是有葫芦的那么大,该多好啊!

还有一个女人,绰号叫夜来香。她的男人老实巴交的,身体又不行,所以总有别的男人在夜晚往她家里跑。金菊还听说,外面的男人去的时候,她家的男人还帮着开门呢。温九倒是没在夜晚朝夜来香家里跑过,但他曾去帮她钻过一次石磨。金菊记得,温九那天清早就去了,直到傍晚才回来。金菊不满地问,一副石磨怎么钻了一天?温九一笑说,上下两扇呢,上午钻一扇,下午钻一扇。

金菊怀疑到的另外一个人,是个会做鞋垫的小嫂子。她心灵手巧,做的鞋垫远近闻名,每只鞋垫上都绣着花,人们都称她为小花针。不过,小花针的口碑很好,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花花草草的事。金菊怀疑她,仅仅只是因为绣在那双鞋子里的花与她绣在鞋垫上的花有些相似。

当年,为了那双绣花鞋和温九大闹的时候,金菊还去找了油菜坡的妇女主任。在村里,妇女主任虽说权力不大,但管的事很多,凡是与妇女有关的事都得管。听说有人送了温九一双绣花鞋,妇女主任也很吃惊。她当时就和金菊一道来到了温九家。妇女主任先把温九狠狠地批评了一通,接着就要他交代送鞋的女人。温九说,你批评我就批评我,问她干什么?妇女主任说,我也要批评她,这种事情,一只巴掌是拍不响的。但温九嘴巴太紧,怎么也不肯说出送鞋的女人是谁。

金菊还记得,妇女主任当时非常关心她。因为闹别扭,金菊一整天没有烧火煮饭,温九又不会煮,两个人连着三顿一粒米也没沾,结果都饿得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妇女主任主动进厨房,给他们每人煮了一碗麦面疙瘩,还亲自端到他们手上,劝他们趁热吃下去。金菊当时十分感动,觉得妇女主任真是一个好干部。

妇女主任那天离开的时候,金菊把她怀疑的三个人都告诉了她,让她帮着分析送绣花鞋的是谁。妇女主任蹙着眉头分析了好半天,最后摇着头说,我也说不好。停了一会儿,妇女主任劝金菊说,你再不要瞎猜了,冤枉了人可不好。以后,你把温九看紧点就行了。她说完还拍了一下金菊的肩。

回忆到这里,金菊炒好了最后一个菜。马上可以吃早饭了。金菊想。一吃完早饭就能知道送绣花鞋的女人是谁了!她想。金菊这么想着,心里便忍不住有些激动。

温九这时也把那个石杵打好了,刚放下钻子,金菊喊他吃早饭了。

3




早饭很丰盛,一个火锅,四个炒菜。金菊还专门给温九打了两个荷包蛋。温九有点感动地说,大清早就打荷包蛋给我吃啊!金菊斜着眼睛笑笑说,吃了荷包蛋劲大。温九没听懂金菊的话,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我又不去山上拉石料,要那么大的劲干什么?金菊说,讲绣花鞋呀!温九禁不住一笑说,你呀你!说着还用筷子头在金菊额头上点了一下,有点儿像新婚夫妇打情骂俏。

快吃完时,金菊说,我把碗筷一收拾好,你就开始给我讲。温九点头说,好。金菊看了看外面的土场,又说,就到土场上讲,一边讲一边晒日头。温九又点头说,好,以免你听了身上冷。

金菊这天收拾碗筷特别快,温九刚把工具箱送进堂屋转身出来,她就提着一把木椅走到了土场上。金菊先把她提来的木椅放在温九那把木椅旁边,然后扭头对温九说,坐下来讲吧,我已经等不及了。温九看了看两把木椅说,看你这摆的,像赵本山和宋丹丹说小品似的,多难为情呀!金菊用鼻孔哼了一声说,还难为情呢,你当年找相好怎么不难为情?

温九听金菊这么说,嘴里一下子没话了,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到木椅上。可是,金菊却没有马上坐下来,她猛然转身又进了厨房。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金菊双手不空,连嘴也用上了。她一手提了个小茶几,一手拎了个大茶壶,嘴里还咬了一个茶杯。温九一见,立刻叫起来,天哪,你在玩杂技呀!他边叫边跑过去,连忙接过了那个茶壶。

金菊先把茶几放在两把木椅中间,自己先坐下,再满满地倒了一杯茶,然后对温九说,坐下来吧,一边喝茶一边讲,以免嘴干。温九斜欠着身子坐下来,抿嘴一笑说,你看你这弄的,简直像电视上的名人面对面了。金菊怪笑一下说,你本来就是油菜坡的名人嘛!温九问,我一个石匠,算什么名人?金菊说,你要不是名人,会有人给你送绣花鞋?

这天的日头真好,土场上铺了厚厚一层日光,虽然是初冬了,却给人一种小阳春的感觉。温九说,好暖和呀!金菊说,别再打岔了,赶紧言归正传。

温九清清嗓子说,好,我这就开始讲。金菊的两只耳朵立刻竖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九的嘴。温九认真地说,在讲绣花鞋之前,我有两个要求,你必须先答应我。金菊问,什么要求?温九说,第一,知道了送鞋的是谁,你不许发火。金菊说,都过去二十二年了,我还发什么火?温九说,第二,你也不许生气。金菊犹豫了一下说,行,我不生气,要是生气的话,我早就气死了。

谈好条件,温九张开嘴巴正要讲,福娃突然出现在土场边上。金菊奇怪地问,你怎么张着嘴半天不出声?温九看着那堆石器说,生意来了,有人要买杵捣窝子。

温九话没说完,福娃快步走到了茶几前面。他睁大眼睛,把温九和金菊看了又看,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茶几上。过了许久,福娃问,你们是不是在排节目?温九说,排什么节目?我们老两口在一边晒日头一边喝茶呢。

福娃疑惑了一会儿说,你们两个人真有意思,并排坐在这里,有说有笑的,还不停地做动作,我在我家门口土场上就看到了,还以为在排节目呢。

金菊红着脸说,两个老农民,哪有本事排节目?冬天来了没事做,就在这土场上晒日头。今天这日头,难得碰上呀!

福娃忽然扭过脖子,朝他家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叹口气说,唉,要是我爹我妈能像你们这样就好了,他们两个呀,一天到晚没有一句话说,好像两个哑巴。今天,他们也在门口晒日头,可他们你晒你的,我晒我的,相互扫都不扫一眼,跟两个不认得的人似的。

温九开始不相信福娃的话,抬头朝对面一看,果然看见李贵和元凤也在门口晒日头。土场上堆着两堆草,左边一堆是稻草,右边一堆也是稻草。李贵躺在左边那堆稻草旁,元凤躺在右边那堆稻草旁。他们好像都睡着了,看上去像两床旧棉絮胡乱地晒在那里。

金菊也看到了李贵和元凤。她问福娃,你爹妈为什么不躺在一个草堆旁晒日头?福娃说,我妈嫌我爹打鼾,我爹嫌我妈磨牙。金菊又问,那他们晚上睡觉呢?福娃犹豫了一下说,分床睡,其实他们十几年前就分床了。

福娃说到这里,金菊匆忙看了温九一眼。在金菊看温九时,温九也正好看她。两人的眼睛相撞时,发出了一道明亮的光,像火,把两个人的脸都照红了。福娃这时大着胆子问,你们两个还没分床吧?温九愣了一下说,还没有。金菊赶紧补充说,本来早就要分的,可我们家被子不够。

温九这时把杵捣窝子搬了过来,对福娃说,石杵我赶着打好了,你拿回去给你爹妈捣大蒜汁吧。福娃问,多少钱?温九说,卖给别人一百,你给八十算了。

福娃抱着着杵捣窝子一走,金菊马上对温九招手说,快来坐下讲。

温九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金菊,从哪儿讲起?金菊说,直接告诉我,送绣花鞋的女人是谁。温九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太突然,我还是从头讲起。金菊想了一下说,好吧,你从头讲。

那天,温九微微皱着眉头说,那天是我过生日的头一天,我去放牛,把牛牵到了防空洞那里。防空洞门口不是有一股泉水吗?泉水边还长着一棵桐树。我一到泉水边,就看见桐树上系着一条红线。那条红线很细,不仔细看压根儿看不见。一看见那条红线,我就知道有人在防空洞里等我了。

谁?谁在洞里等你?金菊迫不及待地问。

慌什么?温九说,听我慢慢讲嘛。那条红线实际上是我们的暗号,只要桐树上系着红线,就说明洞里有人。在洞里等我的人知道我什么时候过生日,她好几天前就和我约好了,要我过生日的头一天到防空洞去,说她要送我一件生日礼物。我很快把牛拴到了附近的一根松树上,那儿有一块草地,牛正好可以在那里吃草。拴好牛,我就兴冲冲地跑进了防空洞。

洞里有人吗?金菊憋着呼吸问。

有。温九说,虽然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一进去就嗅到了雪花膏的香味。一嗅到雪花膏的香味,我就知道她已在洞里了。她每次来防空洞,都要在脸上抹层雪花膏,脖子和胸脯上有时也抹点儿。我喜欢闻这种味道,一闻浑身就发胀,像小孩吹气球一样。

她到底是谁?你们在洞里干了什么?金菊突然激动地问。

你不要发火。温九瞅金菊一眼说,你答应不发火的。要是你发火,我就闭口不讲了。她是谁?我等一会儿会告诉你。你问我和她在洞里干了什么?这我不说你也能想到。一男一女钻进一个洞里,除了干那事,还能干什么?

礼物呢?生日礼物呢?金菊两眼直直地问。

她在洞里没送我礼物。温九说,我们匆匆干完那事,她就先出洞了。她让我等一刻钟再出去。每次都是她先出去,我在后面等一刻钟,以防万一被人看见。那天,她出洞时对我说,生日礼物我给你挂到桐树上,你出去后别忘了拎回去。回家金菊问起来,你就说是捡的。我从防空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桐树上的礼物,原来是一双绣花鞋。

金菊陡然站了起来,放大声音问,快说,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谁?温九沉下脸说,我不告诉你。金菊慌忙说,不行,你不能变卦!温九说,谁要你发火的?金菊马上坐下来,降低声音说,好,我不发火,你快告诉我吧。温九笑一下说,这还差不多。

温九没有直接说出送绣花鞋的人。他问金菊,你猜是谁送的?金菊摆着头说,我猜过,但猜不到。温九说,那你再猜一次。金菊轮着眼睛问,是葫芦吗?温九摇头说,不是。金菊又问,会不会是夜来香?温九又摇头说,也不是。停了一会儿,金菊小声问,总不会是会做鞋垫的小花针吧?温九扑哧一笑说,更不是,我和她手都没挨过呢。

到底是谁?金菊不高兴地说,你不要再绕圈子了。

温九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她是秋红。

金菊猛然从木椅上弹起来,圆睁双眼问,谁?你说是谁?

秋红。温九重复说。

不可能。金菊把头左右摇摆着说,秋红是妇女主任呢,怎么可能是她?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告诉你了。温九说。

金菊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她的身子突然歪了一下。温九赶忙起身将她扶住,神色慌张地问,金菊,你怎么啦?金菊闭着眼睛说,我头有点儿晕,你快扶我进屋躺一会儿。

4

       金菊到睡房躺下后,温九坐在床边守着她。开始一阵子,金菊像喝醉了酒,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过了半个钟头,她才醒过来。金菊一睁眼就对温九说,你给我出去!温九愣了一下说,你看你,说好一不发火二不生气的。金菊说,我没发火,也没生气。温九说,没发火没生气,那你为什么要赶我出去?金菊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温九只好哭笑不得地离开睡房,又来到了土场上。

回到木椅边坐下后,温九想打个盹儿,但眼睛闭了好久也没一丝睡意。后来,他索性站起来,转身进屋拎出了工具箱,又坐到土场边打起石器来。土场边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他想打什么就打什么。温九这会儿决定打一个杵捣窝子。杵捣窝子已经脱销了,他想赶紧再打一个。

可是,温九这一次打石器很不专心,好几锤子都落了空,差点打在了手上。温九心里老挂着金菊,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床上怎么样了。他多次想进睡房去看一眼,但又怕自讨没趣。

打到日头当顶,石窝已差不多成型。这时,温九突然感到肚子饿了。他决定马上进睡房去。他想,金菊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可能早就平静了。再说,他也要喊她起来煮午饭吃。

温九丢下锤子和钻子,转眼进了睡房。进门时,金菊本来是面向门口躺着的,可温九一进门,她就赶紧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门口了。她的动作真叫快,有点儿像鲤鱼打挺。一看见金菊这么翻身,温九就忍不住要笑。但他还是忍住了,用牙咬住嘴唇没笑出来。

还在生气呀。温九走到床边说。

我才没生气呢!金菊头也不回地说。

温九伸手拍了一下金菊的屁股说,没生气就好,那你赶紧起来煮午饭吃,我肚子里的螬虫叫好半天了。

金菊掀开温九的手说,找秋红来煮吧!

看你说的!温九皮笑肉不笑地说,秋红早就离开油菜坡了,你让我上哪儿去找她?

到镇上去找。金菊加大音量说,她住在老垭镇茶叶厂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九顿时无话可说了。他勾下头,猛地想起了秋红。秋红的儿子农校毕业后承包了老垭镇的茶叶厂,赚了不少钱,还在镇上修了一栋楼房。后来,秋红和她男人就被儿子接到镇上去了,老家的房子卖给了从毛湖迁来的一户人家。时间晃起来真快,一眨眼,秋红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秋红刚到镇上的那几年,温九还去过镇上的茶叶厂。他名义上是去看秋红的男人,实际上是去看秋红。当然,温九与秋红男人的关系也好,两人一见面就称兄道弟。有一次,温九去镇上,金菊也一道去了。金菊说,好久不见妇女主任了,我挺想她的。温九说,想她就去看看吧。

在温九回忆秋红的时候,金菊也在默默地回忆秋红。那次与温九一道去老垭镇的情景,金菊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临出门前,金菊问温九,我这么远去看妇女主任,总不能空着手吧?温九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把土场上的那个石桌送给她,让她放在门口好和她男人喝茶。金菊马上说,好,这个石桌是你打的,他们一看见石桌就会想起我们。那个石桌还配着四个状似腰鼓的石凳,他们把四个石凳也一起送给了秋红。那天,他们是租一辆拖拉机到镇上去的。秋红看见石桌和石凳,感激得不得了,热泪顺着两个鼻沟直淌。

这时候,温九肚子里的螬虫又叫了一声。金菊,快起床煮午饭吃吧,我都快饿死了。温九说。他又厚着脸皮拍了一下金菊的屁股。

找秋红煮!金菊还是这么说。

温九说,她在镇上呢。

那你去镇上找呀!金菊说。

金菊一说去镇上找,温九两眼豁然一亮。他陡然想到了上餐馆。村委会那里有好几个小餐馆,温九想他可以到餐馆去吃。今天卖了个杵捣窝子,正好挣了八十块钱,足够他去上一次餐馆了。一想到上餐馆,温九忽然有点儿兴奋。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去村委会那里上过餐馆呢。

温九这时对金菊说,你不煮饭也饿不死我。金菊说,我知道饿不死你,有秋红呢!温九说,我也不找秋红煮。金菊问,难道你还有别的相好?温九故意大声说,我去村委会那里上餐馆!金菊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刚走出睡房,温九突然转身回到了床边。

金菊问,你怎么又转来了?温九说,我请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容易上一次餐馆,我说什么也应该把夫人带上。一听说夫人,金菊终于笑了一声,然后说,你以为你是总理呀?真是脸厚,一个石匠,还夫人呢!

见金菊一笑,温九更来劲儿了,马上伸手拉住金菊的一只胳膊说,脸厚就脸厚,快起来走吧,石匠夫人!金菊却赖在床上不动。她说,你去你的,我这会儿不想吃饭。温九问,那你这会儿想干什么?金菊迟疑了一下说,我想知道你和秋红是怎么好上的。

温九脑袋瓜一转说,想知道这还不简单?只要你陪我去上了餐馆,我就把我和她相好的经过全告诉你。金菊欣喜地问,真的?温九说,我还是那句话。金菊问,哪句话?温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金菊一骨碌下了床,麻利地穿上鞋子,很快跟着温九出了门。

村委会位于油菜坡脚下,挨着一条公路。近几年,公路两边盖了不少楼房,看上去像一条小街。那里离温九家不远,他们走下土场,沿着一条机耕路走十分钟,再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那一片楼房了。

那片楼房大都是村民们打工挣钱盖的。原来,他们东一家西一户住在坡上。现在,他们都搬下来住到一起,成了左邻右舍。金菊曾经怀疑过的那三个女人,如今也都搬到了村委会这里。不过,她们也都老了,差不多都当了奶奶。

快走近村委会的时候,金菊突然问温九,我该不会碰上她们三个人吧?温九问,哪三个人?金菊说,葫芦,夜来香,还有小花针。温九问,怎么?你怕碰上她们?金菊说,倒不是怕,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温九佯装糊涂问,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金菊红着脸说,当年,我一直怀疑是她们三个中的一个送了你绣花鞋。温九埋怨说,谁叫你随便怀疑人家的?金菊用手肘碰了温九一下说,都怪你,要是你当时就供出秋红,我也不会胡乱怀疑。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委会。路口头一家是个杂货店,金菊一到店前便停住了。温九说,你怎么不走了?餐馆都在那头呢。金菊说,把你卖杵捣窝子的钱给我十块。温九问,你要钱做什么?金菊说,我想买些棒棒糖。温九奇怪地问,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吃棒棒糖?金菊说,不是我吃,我想送给她们几个人的孙子。温九古怪地一笑说,噢,你是买棒棒糖道歉。他说着就掏出十块钱递给了金菊。

金菊买了一包棒棒糖拎在手里,一边走一边摆动着。温九扭头看了一下,忍不住好笑。金菊剜他一眼说,不许你笑!

没走两步,他们便到了夜来香门口。夜来香正在门口晒花生。她仍然收拾得很光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裤子上还有图案。金菊走上去问,你孙子呢?夜来香说,上学去了。金菊抓一把棒棒糖递过去说,这几个棒棒糖,给你的孙子吃吧。夜来香一愣问,你碰上了什么喜事?温九连忙说,她刚才捡了十块钱。夜来香接过糖说,难怪呢,谢谢呀!

经过小花针门口时,他们没看见小花针,只见她一个五岁的小孙女在门口逗猫玩。金菊问,你奶奶呢?小孙女说,奶奶到姑姑家去了。金菊又问,你想吃捧棒糖吗?小孙女说,想吃。金菊马上抓了一把棒棒糖给她。温九在一旁说,你奶奶回来,你就给她说,金菊奶奶给你吃过棒棒糖。小孙女说,嗯。

葫芦的儿子开了个土特产收购部。他看见温九和金菊走过来,赶紧打招呼说,哎呀,你们两老可是稀客呀!金菊左右张望了一会儿问,怎么没看见你妈?葫芦的儿子说,她在后院里装黑木耳。他们很快来到后院,果然看见葫芦正将黑木耳往塑料袋里装。温九一见面就开个玩笑说,胸脯还像葫芦吗?葫芦用手摸着胸脯说,早就瘪了,成丝瓜了。金菊把剩下的棒棒糖全部给了葫芦,对她说,好久不见了,请你吃几个捧棒糖!葫芦说,天呀,你这礼讲得太大了!

从葫芦家出来,走了几十步,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一锅煮的餐馆。老板认识温九和金菊,将信将疑地问,你们也来上餐馆?温九说,怎么?我们不能上?老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遇到像你们这么潇洒的老人!温九高兴地拍了一下老板的肩说,这话我爱听。

点菜时,温九问,你这儿什么最好吃?老板说,一锅煮,荤的素的都有,一锅五十。温九毫不犹豫地说,好,就来个一锅煮。金菊说,太贵了吧?温九说,贵什么贵?第一次请石匠夫人上餐馆,就该好好潇洒一回。金菊用脚踢了温九一下说,你呀,真是脸厚!

一锅煮端上来的时候,温九还要了半斤包谷酒。金菊开始不喝,温九咬着她的耳朵说,喝吧,喝了我好讲我和秋红的事。温九这样一劝,金菊二话没说就端起了杯子。后来,老两口都差点儿喝醉了。



5



温九和金菊从一锅煮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但天上的日头还是很好,又红又暖和,与上午八九点没什么不同。

金菊平时不喝酒,今天一喝就晕了。她走路时东倒西歪,温九只好把她挽着。老两口挽着胳膊从村委会走过时,好多人都盯着看,像看什么稀奇。有人还说,哟,好浪漫啊!

走出村委会,沿着机耕路走了一段,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金菊说,坐下来歇一会儿吧。温九说,想歇就歇一会儿。刚坐下来,金菊就催温九讲秋红。金菊说,讲吧,快讲吧,你说一上完餐馆就讲的。温九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说,别慌嘛,我的嘴干死了,要是有口水喝多好啊!

岔路口有一条小路通向防空洞。金菊看着那条小路,眼睛猛地一亮说,我们去防空洞喝水吧,那里不是有股泉水吗?温九想了想说,也好,反正路不远。

走了十分钟的样子,他们来到了防空洞前面。这洞还是文化大革命那年头挖的,一直没派上用场。一到防空洞前,金菊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精神也好起来,不停地四处张望。

温九的嘴真是干了,一到泉水边就蹲下去用双手捧水喝。刚喝好,金菊走过来问,那棵挂绣花鞋的桐树呢?温九说,好几年前就被人砍了。金菊叹口长气说,唉,真可惜,要是不砍多好!温九说,不过,树蔸可能还在。他说着就去泉水边找,果然一找就找到了。树蔸还没烂,半尺高,有汤碗那么粗,看上去像个木凳。温九很快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坐着很舒服吧?金菊扮个怪相问。

当然!温九装作很陶醉地说。

金菊说,现在嘴也不干了,屁股也坐舒服了,该讲了吧?

温九在腿上拍了一巴掌说,好,你听着,听我从一个杵捣窝子讲起。

夏天的一个傍晚,金菊从村里开了妇女大会回家,进门就对温九说,妇女主任请你明天去帮她打个杵捣窝子。温九有点不情愿地说,我才不愿意给干部打石器呢,打了又不好意思收钱。金菊说,去帮忙打一个吧,妇女主任人好,她不会亏待你的。温九说,你硬要我去打,我只好去打了。

第二天,温九便去帮秋红打杵捣窝子。秋红对温九很热情,一会儿递茶,一会儿上烟,中午还煮腊肉给他吃,像招待贵客。温九打起来也快,早晨九点开始,到下午三点就打好了。交货的时候,秋红的男人出门了,家里只剩下秋红一个人。温九喊秋红验货,秋红说,别慌,我先去洗个澡。

秋红洗澡出来,换了一套绸子衣裳,又薄又透,连里面的短裤都看得见。温九看了秋红一下,两个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秋红还抹了雪花膏,香气直往温九鼻孔里钻。

货是在秋红的后门上验的。温九把石杵插在石窝里,新打的杵捣窝子正散发着石头的芬芳。秋红先看了杵捣窝子一眼,然后就把石杵从石窝里抽出来了。她一手握着石杵,一手摸着石窝,神秘地笑了一会儿。笑过之后,秋红突然问温九,你说这石杵和石窝像什么?温九说,石杵像老黄瓜,石窝像绒线帽。秋红摆头说,不对,还有更像的。温九忙问,更像什么?秋红给温九抛了个媚眼说,你看像不像男人和女人身上的东西?她说完又把石杵插进了石窝,还便劲地捣了两下。到这个时候,温九什么都明白了。他双手一张,就死死地抱住了秋红……

温九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

金菊赶紧问,你们当时就睡了?温九说,没有,我抱了一会儿,秋红就推开了我。她害怕她男人突然闯回来。金菊又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睡的?温九说,当天下午五点多钟吧。金菊问,在什么地方?温九没直接回答,忽然用手指了指身后的防空洞。金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防空洞问,是谁选的地方?温九说,秋红选的。她让我五点钟到洞口,要是看见桐树上系着红线,就进洞里去找她。

温九一讲完,金菊转身就要往防空洞里跑。温九慌忙抓住她说,别进去,几十年没进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进人。金菊却不依分说,坚决要进去,还说,放开我,我一定要进去看看。温九紧紧地抓住她说,今天别进去,真要想进去,等哪天我带只手电筒,陪你进去。温九这样说,金菊才停了下来。

那天,温九和金菊在防空洞那里待了很长时间,直到黄昏时分才动身回家。

走到机耕路转弯的地方,金菊突然停下来,看着温九说,我们明天到老垭镇上去一趟吧。温九大吃一惊问,去老垭镇干什么?金菊说,去看看秋红。温九有点儿紧张地问,你要去找她扯皮?金菊淡淡一笑说,扯什么皮?事情都过去二十几年了,还有什么皮好扯?温九说,那你去看她干什么?金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去看她一眼。温九发现金菊说的很诚恳,想了一下说,好吧。

快到家的时候,温九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回头一看,是福娃。福娃从村委会那里回家,肩上扛了一包化肥。

福娃说,我听说你们两个去村委会逛了一圈,还上了餐馆,过得真有意思啊!温九说,出去逛一逛就有意思?福娃说,当然,哪像我爹我妈,一天到晚歪在家里,连土场外都不愿意多走一步,过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温九突然得意地说,明天,我们老两口还要到老垭镇上去逛呢!温九话音没散,金菊伸手打了他一下说,脸比石头还厚,这也值得你吹?

金菊说完,老两口忍不住相视一笑。他们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2
 作者:卖豆腐的女人  2026-03-16 13:47:51  

卖豆腐的女人
(原载《作家》2011年第4期)
晓 苏 1
卖豆腐的女人只在北门菜场那里卖豆腐,所以郑之教授好长时间都无缘与她谋面。郑之在家里有点大男子主义,基本上不干买菜这种事,因此从来没去过菜场。如果不是那天突然要去菜场买草莓,郑之恐怕永远也没机会见到那个卖豆腐的女人。 郑之是一位教文学的教授,也研究文学,对鲁迅最感兴趣,曾经出版过一本关于鲁迅小说的专著。在去菜场的那天上午,郑之收到了一本杂志,上面还发表了他的一篇重读《故乡》的论文。给郑之送杂志的收发员叫顾永红,与郑之很熟,就把杂志直接送到了他的办公室。知道郑之又发了文章,顾永红便要他请客。郑之问她想吃什么?顾永红把头一歪说,草莓!郑之说,想吃草莓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卖?顾永红说,去北门菜场吧。 那天朝菜场走的时候,郑之心里充满了矛盾。也就是说,他既想去买草莓,又不想去买草莓。郑之认识顾永红有好几年了,早已看出这个小嫂子喜欢自己,要是稍微主动一点,那顾永红早成他的情人了。在郑之所在的教研室里,像他这种地位的男老师,差不多都有了情人。从内心讲,郑之也想找一个。顾永红其实长得不错,皮肤也挺白的,只是胸脯太平,乳房估计还没有苹果大。正是因为这个缺憾,郑之才没迈出那一步。 临近菜场时,郑之曾想过无功而返。在他看来,顾永红好像已主动进攻了。一答应买草苺,顾永红马上就给他抛个媚眼说,等你把草苺买来,我让你亲一口!郑之不是一个很果敢的人,喜欢想入非非,却又有点瞻前顾后。他不知道买了草莓后到底亲不亲顾永红?亲吧,后面的事情就复杂了;不亲吧,又怕伤对方的自尊。由于左右为难,郑之就想打退堂鼓。不过,郑之后来还是走进了菜场。他想,既然走了这么远的路,为什么不进去看一眼呢? 位于大学北门的这个菜场实际上是个大市场,店铺云集,摊点密布,不仅有卖各种蔬菜水果的,而且还卖五花八门的日杂百货,甚至还有人在这里摆了一些小地摊。 卖豆腐的女人把她的豆腐摊摆在菜场的入口处,紧挨着一棵高大的玉兰树。眼下是阳春三月,玉兰花正开得如火如荼。离菜场还有十几步远的样子,郑之就看见了她。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少妇,有几分姿色,但说不上出众。然而,她的两只乳房却特别大。 一看到卖豆腐的女人,郑之的两颗眼珠一下子就飞出去了,像一对黑蛾子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的两只乳房上。郑之前不久去过一趟福建沙田,吃到了闻名遐迩的沙田柚,他觉得眼前的这两只乳房和沙田柚真是好有一比。&#160; 郑之一向对大乳房情有独钟,认为一个女人的性感主要体现在乳房上。郑之的夫人其实各方面都很不错,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唯独乳房不够大,因此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有点美中不足。看见卖豆腐的女人后,郑之猛然产生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他想,这两只大乳房要是长在我老婆身上该多好啊! 在这之前,郑之也不是没见过大乳房,只不过那些都有些假,几乎都是打过硅胶的。那种乳房大是大,但没有弹性,看起来总像是请人安上去的。而卖豆腐的女人,她的两只乳房不仅大,而且弹性十足。她弯腰给顾客拿豆腐的时候,郑之看见它们就像两只调皮的兔子,在她胸脯上欢蹦乱跳。郑之看得连眼睛都不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开始,郑之一直站在菜场大门外看卖豆腐的女人。看了十分钟的样子,他突然发现身边有个自行车行修理摊。修车的是个硬胡子男人,他的胡子看上去像洗鞋的刷子毛。他正举着一把铁锤在砸自行车的链条,眼睛却不停地扫着郑之。郑之有点做贼心虚,以为硬胡子男人发现了他什么,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这里。 &#160; &#160;&#160; 郑之快步走到了一个擦皮鞋的摊子前。摆摊的是一位胖大嫂。郑之还没站稳,胖大嫂就喊他擦鞋。郑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马上坐到胖大嫂面前的木凳上。郑之刚坐下去就把头抬起来了,想再看看那个卖豆腐的女人。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发现豆腐摊正好摆在擦鞋摊对面。郑之还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卖豆腐的女人,她的乳房显得更加好看,连乳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乳沟看上去很深,简直像峡谷。 擦完一只鞋,胖大嫂要郑之换另一只,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幸亏胖大嫂擦鞋时低着头,没发现郑之为什么走神。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不好意思,脸热心跳,连耳根都红了。擦完鞋,郑之问多少钱,胖大嫂说两快。郑之掏出一张五块的递过去说,不用找了!胖大嫂感激不已,连说谢谢,还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郑之听了有点难为情,因为他以前也从来没这么大方过。 那天郑之是上午九点钟去的菜场,十点钟他必须赶回去给研究生上课。擦完皮鞋,郑之一看表不由大吃一惊,因为离十点只差五分钟了。郑之一下子慌了神,决定放弃买草莓,迅速赶到上课的地方去。 但是,郑之并没有立刻离开菜场。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豆腐摊前。 我买一块豆腐!郑之对卖豆腐的女人说。要多少?卖豆腐的女人用乡下方言问。郑之说,多少都行!她马上拿起一块豆腐放到秤上,说是两斤,要郑之看秤。郑之却没看秤,眼睛盯着她的胸脯说,两斤就两斤吧!她的乳房实在是大,郑之看着,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来了。交钱时,郑之的手抖个不停,好像患了那种名叫帕金森的病。卖豆腐的女人奇怪地问,你的手怎么啦?郑之不知道如何回答,便装作没听见。 提着豆腐离开时,郑之依依不舍地问,你的豆腐是怎么做的?卖豆腐的女人说,用石膏点的。郑之说,难怪看着不同呢,一定很好吃!她浅浅一笑说,好吃再来。郑之意味深长地说,我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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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之住在武汉东效的汤逊湖畔,他在那里买了一栋别墅。这个学期郑之的课不多,都集中在星期三,因此每周只到学校来一次。所以,郑之第二次见到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 这次郑之去北门菜场比上次提前了半小时,他想这样可以在那里多待上一会儿。上次赶回教研室上课,尽管一路小跑,还是迟到了两分钟。幸亏那天是研究生的课,要是给本科生上课,那可就酿成教学事故了。 去菜场之前,郑之已经想好了去菜场的理由。他是一个思维缜密的学者,做任何事都讲究逻辑性。郑之的理由是去买豆腐,只有这个理由最适合去接触卖豆腐的女人。至于买了豆腐怎么处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上次买的那块,郑之后来送给了顾永红。他说草莓不新鲜,所以改买了豆腐。顾永红虽说有点失望,但还是把豆腐收下了,只是没再提亲嘴的事。当然,郑之也没提。 郑之从办公室出门的时候,特地带上了前不久发表了论文的那本杂志。这篇论文专门研究了《故乡》中的杨二嫂,她也是个卖豆腐的,鲁迅称之为豆腐西施。郑之打算把这本杂志带给卖豆腐的女人,让她抽空读一下他那篇文章。她肯定是读不懂的,这一点郑之心里清楚。不过,郑之并不指望她读懂,只是想通过这篇文章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找到一点共同语言。 夏天已快到来,气温一天比一天高了。卖豆腐的女人这天换了一件浅颜色的衬衣,乳房显得更加醒目和动人。 郑之直接走到了豆腐摊前,原汁原味的豆腐散发出石膏的清香,他忍不住吸了几下鼻子。你的豆腐真好吃!郑之对卖豆腐的女人说。他说话时露出一脸笑容,表现出与她很熟的样子。她却没显得特别热情,只随口应了一声,好像对他没什么印象。这让郑之稍微有点沮丧。不过郑之没怪罪她,他想毕竟只有一面之交嘛。再买一块豆腐!郑之愣了一下说,仍然是一脸笑容。 卖豆腐的女人正要给郑之称豆腐时,又来了一个顾客。郑之马上对她说,先卖给别人吧,我不急。那个顾客却说,我也不急,还是先来后到!郑之突然后退了一步,红着脸对那个顾客说,别客气,请你先来!那个顾客见他一再谦让,便不再推辞,先买了豆腐走了。走出好远后,那个顾客还回头看了郑之一眼,眼神怪怪的。 郑之本来只想买两斤豆腐的,但他临时改成了五斤。你买这么多呀!卖豆腐的女人惊讶地说,同时还睁大眼睛把他打量了好久。郑之一次买五斤,为的就是让她注意他,对他刮目相看。但郑之却巧妙地说,我买一次吃一个星期呢。她听了很感动,脸一红说,谢谢你这么照顾我的生意啊!她这么一说,郑之顿时欣喜不已,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卖豆腐的女人把豆腐装进塑料袋之后,郑之打开手上的提包开始掏钱。他掏出钱来的同时,还掏出了一本杂志。 我送本杂志给你看看吧!郑之突然说,边说边把杂志递过去。 卖豆腐的女人猛然一怔,只接钱没接杂志,有点紧张地说,我一个卖豆腐的,看不懂杂志! 杂志上有篇文章写的就是卖豆腐的,所以我才让你看看!郑之连忙说,同时还翻开了那篇文章。 卖豆腐的女人朝杂志上扫了一眼,将信将疑地说,是吗?杂志上还有写卖豆腐的文章? 没错,这文章是我写的!郑之红着脸说,还指了指上面的作者。 卖豆腐的女人终于相信了,换一种口气说,哎呀,你还会写文章啊! 郑之听到恭维话心里美滋滋的。但他没表现出什么来,马上在他那篇文章上叠了个印子,然后迅速将杂志塞给了卖豆腐的女人。 卖豆腐的女人拿着杂志正在发愣,又有顾客来买豆腐了。她顺手把杂志放在了她装钱的那个铁盒子里。郑之这时扭头看了一眼刚来的那个顾客,觉得很眼熟。他很快想起来了,原来是修自行车的那个硬胡子男人。他的胡子看上去真是硬,像板栗刺。 郑之本来还想和卖豆腐的女人再说几句话的,但一看见那个硬胡子男人,他就不想说了。他迅速提着五斤豆腐离开了豆腐摊。 那个擦皮鞋的胖大嫂还记得郑之,老远就跟他打招呼,要他过去擦鞋。郑之看看表,发现时间还宽裕,就决定去擦一下。 郑之刚在擦鞋摊前坐下来,眼晴就朝卖豆腐的女人看过去了。事实上,他虽然人走了,心却还留在豆腐摊上。硬胡子男人这时也离开了豆腐摊,那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郑之想,她没生意时肯定会拿起那本杂志看看的。可是,她的生意很红火,转眼又来了好几个顾客。 擦鞋的时候,郑之有点无所事事,于是就胡思乱想。他希望在他的两只鞋擦好之前,卖豆腐的女人能抽空看看他那篇文章,哪怕随便扫两眼也行。等擦完鞋后,他就再到豆腐摊那里去一趟。卖豆腐的女人奇怪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他就说,我来听听你对我那篇文章的意见。她脸颊一红说,对不起,我文化太浅,没看懂!他想了一下问,真没看懂吗?她点点头说,真没看懂!他突然双眼一亮说,要不,我找个时间给你讲一讲?她一惊说,真的?他就说,真的!她顿时激动地说,哎呀,太好了!然后,他就约了一个时间,把她带到了学校南门外一个叫相思鸟的咖啡馆。坐下后,他先给她讲了一下那篇文章,接着…… 郑之正想到这里,豆腐摊前的顾客都走光了,卖豆腐的女人一下子闲了下来。郑之想,她马上就要看那本杂志了!然而,郑之等了好半天,她却一直没看。她无聊地站在那里,好像压根儿不知道身边放着一本杂志。郑之忽然有点生气,觉得她太不理解他的心情了。 直到擦完皮鞋起身,郑之才发现他送的那本杂志已经不在装钱的铁盒子里了。它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郑之陡然有点失态,一阵旋风似地跑到了豆腐摊前。那本杂志呢?他开口就问。卖豆腐的女人开始没听懂,眨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别人拿去看了。他马上问,谁?她没回答,目光却猛然投向了不远处修自行车的摊子。郑之一下子明白了,心想杂志肯定是被那个硬胡子男人拿走了。他突然感到很扫兴,心里酸溜溜的。 沉默了一会儿,郑之要卖豆腐的女人去把杂志拿回来,说他还要保存。她犹豫了一下,朝自行车修理摊走了过去。郑之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硬胡子男人正在用铁锤砸自行车的支架。 卖豆腐的女人很快回到了豆腐摊,手上却没拿杂志。我的杂志呢?郑之问。她低下头说,他拿去上厕所了!郑之立刻傻了眼,感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好像往嘴里喂了一只香喷喷的蚕蛹,一嚼才发现是个打屁虫。
3   

又一个星期三如期而至。这天,郑之一开始没准备去菜场。因为那本杂志的事,他独自生了一个星期的闷气。郑之不知道是生谁的气,像生自己的,又像生那个硬胡子男人的,还像是生卖豆腐的女人的。生气的结果是,郑之决定从此不再去菜场自寻烦恼了。他想忘掉那个卖豆腐的女人。 十一点五十分从教研室下课出来时,郑之仍然没有去菜场的打算。下午还要给本科生上两节课,他中午不想回家,计划先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回办公室休息,到了三点钟再去上课。当时,郑之没想到他会在食堂碰到顾永红。 郑之是吃完饭后在食堂门口碰到顾永红的,她也刚吃过饭。顾永红吃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身上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紧身衣。顾永红的胸脯本来就平,穿上紧身衣显得更平了,真有点像搓衣板。一看见顾永红,郑之一下子就想到了卖豆腐的女人,犹如洪水袭来时沉渣泛起,按都按不住。郑之直到这时才发现,想忘掉卖豆腐的女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顾永红对郑之依旧热情不减,一见面就要他请她去喝冷饮。郑之对顾永红却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的心早已飞到了北门菜场,卖豆腐的女人那两只沙田柚似的乳房已经在他眼前晃了起来。郑之对顾永红抱歉地笑笑说,对不起,有个研究生还等着我谈论文呢。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郑之从食堂直接去了菜场。他选择了一条林间小路,脚底像踩了西瓜皮,没用多久便把自己滑到了菜场门口。这时是正午一点钟,顾客们都买好菜回家了,菜场突然安静下来,有点像刚刚退潮的海滩。 卖豆腐的女人正站在豆腐摊前吃盒饭。郑之没马上走拢去,他先在擦鞋摊旁边停下来,远远地打量她。她吃的很差,盒里除了干巴巴的糙米饭,几乎没什么菜,好像只有几根黄豆芽。郑之看着,心里猛然酸了一下,觉得她有点可怜。 擦皮鞋的胖大嫂也在吃饭。她吃饭时一直低着头,吃完抬头抹嘴时才发现身边的郑之。又来买豆腐?胖大嫂问。是的。郑之说。胖大嫂接着问,上次买的五斤都吃完了?郑之没立即回答,愣了一会儿才说,完了。他说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事实上,那五斤豆腐郑之一斤也没吃,他那天一拎出菜场就恼火地扔了。 卖豆腐的女人吃得很慢,吃了半天,盒里的饭还没吃掉一半。她隔好一会儿才吃一口,像是吃一种很苦的药粒,难以吞下去。郑之看见她的眉头略微皱着,明显有一丝忧郁。她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差了。郑之同时还看了一眼她的乳房,心里不禁为她婉惜。他想,长这么大两只乳房的人,怎么能让她吃这么差的食物呢?真是亏待她了! 学校东门外有个叫邦果的西餐店,郑之真想把卖豆腐的女人带到那里去吃上一顿。那里有异香扑鼻的意大利烤牛排,还有口感极好的法国红葡萄酒。进入邦果后,他要了一间包房,虽然不大,但装饰得很有情调,贴着绛红的墙纸,吊着粉红的筒灯,沙发也是红的,是那种玫瑰红,整个房间显得温馨而浪漫。他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牛排一边喝葡萄酒。她吃得开心极了,后来还喝醉了…… 郑之正想到精彩处,胖大嫂突然喊了他一声,问他今天擦不擦皮鞋?郑之有点不高兴地说,不擦,没时间!他觉得胖大嫂真不该在这个时候喊他,打断了他的好梦。在刚才的想象中,郑之的手差点就挨着那两只大乳房了。 一想到乳房,郑之就情绪异常,心里立刻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决定今天豁出去了,一定要把卖豆腐的女人带到邦果去,让好梦成真。这个念头一起,郑之拔腿就朝豆腐摊走了过去。 朝着卖豆腐的女人大步迈进时,郑之把接下来的都想好了。他打算开口就对卖豆腐的女人说,天呀,这么差的盒饭你怎么吃得下去?走,我带你去吃西餐!说完就一把攥着她手,不依分说地将她拽出菜场…… 然而,一走到卖豆腐的女人面前,郑之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卖豆腐的女人这回倒是一眼认出了他,亲切地说,你又来买豆腐啊!郑之猛地胀红了脸,不知道怎么回答,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摆在木板上的豆腐。没卖的豆腐还不少,起码有三十斤。 &#160; 你今天买几斤?卖豆腐的女人放下盒饭问。 郑之听她这么问,眼睛里顿时闪出两朵火花似的东西,马上说,你这些豆腐我全要了! 啊呀,你一个人买这么多?卖豆腐的女人惊奇地说,眼睛睁得有鸭蛋大。 郑之想了一下说,不过,我要请你给我帮个忙。 帮什么忙?你说!卖豆腐的女人笑着问。她显得很兴奋,颧骨都红了。 郑之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不慌不忙地说,这么多豆腐,我一个人恐怕提不走,所以我想请你帮我送一下! 送到哪里?卖豆腐的女人迟疑了一下问。 郑之考虑了一会儿说,不远,我住在学校东门,你帮我送到东门就行了,来回只要十几分钟,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 那好吧!卖豆腐的女人又想了一下,然后点头说。 郑之一下子欣喜若狂。他想,只要卖豆腐的女人答应跟他去东门,后面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他还想,凭他的口才和能力,把她从东门带进邦果应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卖豆腐的女人刚把豆腐装进四个大号塑料袋,那个修自行车的硬胡子男人突然来到了豆腐摊前。他是从自行车修理摊上跑过来的,连手上的铁锤都没来得及放下。郑之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胡子看上去更硬了,像铁钉子。 你不能把豆腐都卖给他!硬胡子男人对卖豆腐的女人说。他说话像下命令,还把手中的铁锤挥动了一下。她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硬胡子男人说,法律系的马老师明天要在家里请客吃饭,说好要你给他留十五斤豆腐,难道你忘了?他还说下午一下课就来拎的!她猛地愣住了,眼睛左顾右盼着,不知道如何是好。 郑之突然很恼火,联想起上次那本杂志,更是火冒三丈。他转身看着硬胡子男人,不太友好地说,怎么又是你?硬胡子男人问,我怎么啦?郑之扩大嗓门说,我买豆腐,关你什么事?硬胡子男人把脖子一伸,想说什么,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把脖子缩回去了。 卖豆腐的女人这时把装进塑料袋的豆腐又拿出了一半,对郑之抱歉地笑笑说,实在对不起,刚才一听说你买这么多豆腐,我就把马老师的话给忘了! 郑之没想到卖豆腐的女人会这样,心一下子冷了。他迅速转身离开了豆腐摊,一斤豆腐也没要。
4   

郑之接下来一连两个星期都没去菜场。连续的失望与打击,让他对卖豆腐的女人已经心灰意冷。他发誓要真正把她忘掉。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三,郑之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这个梦是他中午在办公室做的,属于典型的白日梦。郑之梦见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情人,她的乳房像沙田柚一样大。两人好上之后,他带她到学校附近的群光广场去买文胸,试了好几个都小了,服务员后来找到了一个特大号的,她戴上非常合适。这个文胸是石榴红的,她穿着十分性感。他看着,当场就坚持不住了…… 梦醒后,郑之努力回忆那个女人的长相,可他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她显然不是收发员顾永红,也不是他经常在电视上看见的那几个硕乳女星。挖空心思地想了好半天,郑之最后还是想到了那个卖豆腐的女人,只有她与梦中的女人比较吻合。 卖豆腐的女人一下子在郑之心里死灰复燃了。原来,他压根儿就没忘掉她。郑之醒来是中午一点钟的样子,离下午上课还有两个小时。他一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心里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冲动。他刷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决定再去菜场看一眼卖豆腐的女人。 郑之兴冲冲地跑到了北门,可他离菜场还有好几米远就停下来了。半个月没来这里,他陡然不好意思去见卖豆腐的女人了。其实他已经看见了她。她这天穿了一件半旧的连衣裙,虽然布料不太好,但颜色很亮,使她看上去年轻了许多,乳房也显得更大了。裙子的领口开得有点低,郑之忽然看见了里面的文胸。文胸很旧,皱皱巴巴的,已经洗得灰不灰白不白了,有点像晒过的菜叶。 看见卖豆腐的女人穿这样的文胸,郑之的心不由颤了一下,怜悯之情油然而生。他想,她这么好的乳房怎么能穿这么差的文胸呢?真是委屈她了!就在这时,一个浪漫的计划像一只潜伏已久的野兔突然间蹿上了郑之心头。 郑之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只坐五分钟就到了群光广场。文胸专卖店在五楼,叫文胸总汇。这里的文胸真多,有的挂在墙壁上,有的吊在货架上,有的直接穿在模特儿身上,款式齐全,五光十色,郑之看得眼花缭乱。服务员问,先生想买哪一款?郑之说,特大号,石榴红! 服务员很快找到了一个石榴红的特大号文胸。开好票,郑之请服务员代他去交一下钱。服务员去收银台交钱时,郑之伏在开票柜上匆匆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是郑之这个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信是写给卖豆腐的女人的,他写完后还在信中夹了一张名片。服务员交钱回来,把文胸装进购物袋交给郑之时,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放进了购物袋里。 郑之返回时还是坐的出租车。在车上,他担心刚才写信时手忙脚乱写错了什么,想再看一眼。他很快把那封信从购物袋里拿出来,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还好,连一个错字也没有。信上清清楚楚地说,这个文胸是送给卖豆腐的女人的,她穿着肯定漂亮,希望她能喜欢。在信的结尾处,郑之让她看到信后尽快按名片上的号码给他打个电话,他想约个地方与她见上一面。 从出租车上下来后,郑之没直接往豆腐摊走。刚才读信时太激动,他想等心情平静一点再走到卖豆腐的女人身边去。他先走到了擦鞋摊上,要胖大嫂帮他把皮鞋擦擦。胖大嫂说,哟,你好长时间都没来了!郑之说,我出门开了半个月会。 擦鞋时,郑之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卖豆腐的女人。她的生意看上去很好,不停地有人来买豆腐。她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看在豆腐上,偶尔看一眼顾客。郑之很希望她能抬起头来朝擦鞋摊这边看一下,可她总也不抬头。 擦到第二只鞋时,胖大嫂突然问,你今天又来买豆腐?她的声音很响,话音未落,卖豆腐的女人总算把头抬了一下。她一下子看到了郑之,两眼豁然一亮。与她的目光对接时,郑之突然冲动了,再也坐不住,立刻从木凳上站了起来。胖大嫂说,还没擦好呢。郑之没顾上回答胖大嫂,慌忙掏出五块钱,往她手里一塞就离开了擦鞋摊。 郑之提着文胸,飞快地跑到了卖豆腐的女人面前。 你来啦!卖豆腐的女人说,声音有点异常。 郑之颤着嗓门说,我来买豆腐! 买多少?卖豆腐的女人问。 郑之犹豫了一下说,随便吧! 卖豆腐的女人给郑之称了两斤半豆腐。郑之掏钱时,随手将手中的那个购物袋放在了豆腐摊上,紧挨着那个装钱的铁盒子。付完钱,郑之提着豆腐转身就走,可他刚走出一步,卖豆腐的女人发现了购物袋。 喂,你的东西忘了。卖豆腐的女人说。 郑之回过头,先笑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是我送你的! 卖豆腐的女人一下子呆住了,脸上白一块红一块,像个花脸。 郑之说完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豆腐摊。他走得太快,经过修自行车的摊子时,差点把一个工具箱踩翻了。当时硬胡子男人正高举铁锤在砸一个变了形的钢圈,郑之的脚步声把他吓了一跳。他拧过头来瞪了郑之一眼,郑之感到他的胡子比以前更硬了,硬得就像他手中的铁锤。 一直走到回头看不见菜场时,郑之才放慢脚步。他这时想,卖豆腐的女人也许很快就会看到那个文胸,只要看到了文胸,她也就看到那封信了。郑之还想,卖豆腐的女人看到信后,可能马上就会给他打电话。如果接到了电话,他就把约会定在今天晚上。地点他早已想好了,就去学校西门外的五月花。 五月花是一家五星级酒店。郑之原来虽然没去过,但他多次听同事们说过那里。他的同事们差不多都带情人去那里开过房,都说环境特别好,床头上方还悬挂着大幅裸照,照片上的男女一丝不挂地相拥着,让人看了热血沸腾。 郑之打算接到电话后先去五月花把房开好,然后洗个澡。刚洗完澡,卖豆腐的女人就来敲门了。他穿着睡袍去开了门,将她迎了进来。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墙上的裸照,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他这时轻轻地走到她背后,贴着她耳朵说,别怕,我们也把衣服脱了吧!他说着就动起手来,一下子把她脱得干干净净。脱光后,他首先欣赏她的乳房,然后…… 郑之正想到兴头上,一只沉重的大手猛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慌忙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修自行车的硬胡子男人站在他身后。 你凭什么拍我?郑之一惊问。 你忘了一个袋子,我给你送来了!硬胡子男人说。 直到这时,郑之才发现硬胡子男人手上拎着一个购物袋。
5   

七月上旬,也就是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天,郑之决定再去一次北门菜场。这次去,郑之不准备再买豆腐。事实上,他对那个卖豆腐的女人早已不抱任何幻想,甚至可以说死心了。他仅仅只是想去再看她一眼,也算是做一个了解。 但是,豆腐摊却不在原来的地方了,那棵高大的玉兰树下换成了一个卖西瓜的摊子。天气已十分躁热,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尖叫,叫得郑之心慌意乱。 擦皮鞋的摊子倒是还在,那个胖大嫂似乎又胖了一圈,双下巴的褶缝里储满了汗。她一扭头看见了郑之,亲热地说,你有一个多月没来了呢!郑之没说话,只对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她说,坐下来擦擦鞋吧。郑之还是不说话,却很快坐在了她的木凳上。 坐下后,郑之发现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也不见了,一个修钟表的摊子取代了它。 郑之连忙问,那个硬胡子男人呢?胖大嫂说,你是问那个修车的吧?他出事了!郑之一愣问,出了什么事?胖大嫂一边往皮鞋上挤油一边说,被公安局捉进去了!郑之打个冷惊问,为什么?胖大嫂压低声音说,他用修车的铁锤把他的房东砸死了,砸的是脑壳,脑壳上到处都是洞,看上去像蜂窝煤。郑之浑身颤了一下,倒吸一口气问,他为什么砸他?胖大嫂丢下刷子拿起抹布说,听说房东勾引他老婆,刚勾到手就被砸死了! 听到这里,郑之突然不说话了,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好像脚下发了地震。过了一会儿,胖大嫂一边往鞋上打蜡一边说,听说呀,他以前本来在他老家农村摆摊修车,村长想勾引他老婆,他才带着老婆跑到武汉来,没想到来武汉还不到一年,房东又勾引他老婆了! 胖大嫂讲完,郑之的皮鞋也擦好了。但郑之却坐在木凳上久久不动,看样子有点站不起来了。又坐了几分钟,他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个卖豆腐的呢?怎么她也不见了?郑之站起来后问。 胖大嫂长叹一声说,唉,男人杀人,进了公安局,她哪里还有心思卖豆腐哟! 胖大嫂话没说完,郑之又一屁股坐在了她面前的木凳上,脸色苍白,鼻头发青,好像被鬼吓掉了魂。 那天,郑之不知道他是怎样离开菜场的。来菜场之前,他还想过要给收发员顾永红买点草莓,结果还是没买成。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3
 作者:中国爱情  2026-03-16 13:54:12  

中国爱情
晓苏
1

现在,我突然提起杨氏家族那些差不多已经成为历史的男女之间的往事,主要是因为我的同龄人杨美最近闹出了一桩震惊花村甚至波及果镇的风流新闻。新闻发生之后,议论一片哗然。有人说,杨美他爹杨善是多么安分守己的一个人呀,怎么养出杨美这样一个风流坯子?又有人说,大概是隔代遗传的缘故吧,杨美他爷杨真在世的时候也是一个风流人物……人们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正是这些纷然而起的议论,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否则,我何必突然提起杨氏家族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呢?
首先,我想用少量的笔墨来介绍一下花村和果镇。花村是一个偏僻的山村,三面被山围着,如果坐在飞机上往下看,肯定像一个撮箕。春夏之交,满村都是盛开的金银花,花村这个名字大约就是由此而来。花村的正中央耸着一根参天的银杏树,树下有一栋黑瓦房,这便是杨家。从花村那个撮箕口出去向东穿越一条长约七公里的峡谷小道,便可以看见一片店铺密布、商贩云集的小镇,那就是果镇了。果镇有两条街,老街早已冷落,街面的鹅卵石上青苔丛生,只是从两边雕龙画凤的老式木楼上还可以依稀看见它昔日的辉煌。作为一个山村贸易中心,果镇今天的生意大都集中在那条新街上,新街实际上是一段穿镇而过的国道,宽阔的国道两边,高楼林立,市场的繁华和生意的兴隆都可想而知。好了,关于花村和果镇就说这些,下面,我还是讲一讲杨美的风流新闻吧。
杨美的风流新闻眼下正被花村和果镇的人们传得沸沸扬扬,听起来迂回、曲折、复杂而又冗长,仿佛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其实,杨美的故事在我看来如果长话短说的话只需几句话就能说清楚。
出事以前的杨美是果镇小学的一名教师。果镇小学坐落在果镇那条新街的东头,与果镇汽车站紧密相连。在中国,小学教师素有民办和公办之分。这一点对于杨美至关重要。在杨美还是民办教师的时候,他和他的高中同学黄秋芸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便通过关系早早完婚,婚后不到五个月就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半年之前,民办教师杨美转为公办教师,成为公办教师之后的杨美忽然和果镇卫生院一名叫乔琪的护士一见钟情并迅速发生了暧昧关系。不久,杨美提出与身为农民的黄秋芸离婚。黄秋芸当然是不会同意与杨美离婚的,杨美于是就和乔琪由偷鸡摸狗发展到公开同居,他企图以生米做成熟饭的形式来达到先与黄秋芸离婚再与乔琪结婚的目的。然而,事情并没有沿着杨美设计的轨道向前发展,当杨美与乔琪非法同居的消息传到黄秋芸的耳朵之后,黄秋芸在一气之下服毒自杀……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值得补充说明的是,服下大量农药的黄秋芸目前正在果镇卫生院接受医生的抢救,生死未卜。既然如此,我就先把笔墨转到杨美的父亲杨善的身上去吧。
2
在花村这样一个人多嘴杂的地方,要想对某一个人获得比较一致的看法,那将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然而杨善却是一个例外。杨善是一个道德高尚的男人!一提这个话题的时候,花村的人们几乎众口一词,有口皆碑。
我很小就听说过杨善忠于爱情的故事。他的故事像神话一样充满传奇色彩,因此听起来美丽而动人。
据说杨善十九岁那年,他的母亲古氏亲自做媒为他介绍了一个名叫齐春的本村女子。齐春虽然勤劳善良,但外貌并不怎么出众,而且肚子里也没什么文化,这与仪表堂堂并且读过初级中学的杨善比起来实在是有那么一段距离。但是杨善心想,母亲既然看上了她,我还挑剔什么呢?大约在见了两面之后,杨善便和齐春在母亲古氏的主持下正式定下了这门亲事。
杨善和齐春订亲不久,抗美援朝的枪声在遥远的地方打响。一天,征兵的任务突然下达到花村一带。作为一个年轻而英俊的小伙子,杨善被征兵的首长一眼就看中了。年轻人,快扛上枪跨过鸭绿江吧!首长拍着杨善的肩说。杨善没有立刻回答首长,他扭过头久久地注视着已经年过半百而且体弱多病的母亲。这时候,尚未过门的齐春走到了杨善的身边,她轻声轻语地对杨善说,你去吧杨善,母亲有我哩!杨善终于放心了,他很快和另外两名花村的青年一道去了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
当抗美援朝的将士凯旋而归的时候,两名当时和杨善一同入伍的青年戴着鲜花回到了花村,只有杨善没有回来。站在村口望眼欲穿的齐春不见杨善顿时就傻了眼,她惊惶失措地问那两名复员军人,杨善呢?两名复员军人告诉齐春,杨善不回来了,他在部队荣升连长啦!
杨善提干的消息使齐春感到高兴极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两片少女的脸颊笑得像两朵盛开的桃花。然而,齐春的笑容稍纵即逝了。因为齐春猛然心想,提了干部的杨善十有八九要看不上我这个农村女子了,他很可能要成为别人的丈夫。齐春这么想着,忧愁犹如雨后的蔓草很快就爬满了她的心头。
后来没过多久,齐春便接到了一封部队的来信。杨善在信中告诉齐春,他可能要在部队长期干下去。这封信让齐春的忧愁更加幽深。她甚至对这桩婚姻失去了信心。
不过,齐春与日俱增的忧愁没到一年便烟消云散了。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当满面憔悴的齐春睁开眼睛的时候,杨善像梦一般出现在齐春的眼前。杨善说齐春,我回来了,为了你我要求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齐春将信将疑地问,这是真的吗?杨善说是真的,我以后就在果镇粮站工作。杨善回到花村的第二天,他和齐春举行了热闹非凡的结婚典礼。也就是从杨善和齐春结婚的那一天起,杨善作为一个道德高尚的男人的形象开始在花村人们的心中耸立起来。
果镇粮站处于果镇老街和新街之间的一条马道里,那是县粮食局设在果镇的一个下属单位。听说杨善在果镇粮站的工作十分出色,转业不到两年就当上了粮站的副站长,一举成为果镇上的知名人物。人们都说,杨善照这样好好干下去,粮站站长的位子过不了几年就非他莫属了。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当上粮站副站长的第二年的春天,杨善主动辞去了公职,在一个太阳西下的黄昏,独自背着简单的行李义无反顾地从果镇回到了花村,从此当上了一个终年与土地和庄稼打交道的农民。
在我记事的时候,杨善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他头戴草帽,裤脚挽到膝盖,肩上搭着一条黑乎乎汗兮兮的毛巾,一年四季挥动着锄头和镰刀与他爱人齐春一道劳作在花村的田野上。当杨善弓腰驼背在田间地头挖地或割麦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曾经当过一名手握钢枪冲锋杀敌的志愿军战士,也压根儿找不到一个粮食工作者在他身上留下的任何影像。当时我莫名其妙地想,杨善为什么要回村当一个农民呢?这个问题让我百思不解。
渐渐长大并懂事以后,我终于听说杨善那年突然回到花村,是因为逃避一个女人,他们还说那个女人名叫郭少敏。与此同时,我还听说杨善这一不合情理的举动与他父亲杨真也大有关系。
3
我没有见过杨真。杨真在解放初期死于一场特大洪水之中,那会儿我还没有出生呢。当我出生的时候,杨真的骨头已经可以打鼓了。不过,我对杨真这样一个对我来说如同历史的人物并不陌生,虽然他早已死去,但他一直被作为一个风流男人的典型长期活在花村人们的传说之中。因此,从小在花村长大的我久而久之便对杨真的形象耳熟能详了。
在我的想象中,杨真应该身穿灰布长衫,头上有一顶略微嫌小的瓜皮帽,身材中等,脸稍稍有些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老花镜。我想我的这番描述与杨真当时的身份是吻合的,因为他是一个生意人。杨真虽然家住花村,但他并不像花村绝大多数农民那样靠农业吃饭,他在果镇上开了一家杨记牲口交易行,有模有样地做着交易行的经理。
杨真把他的交易行开在果镇老街的西头,那地方在当年显然是一个做生意的好码头。相传杨记牲口交易行的生意非常兴隆。早晨八九点钟的光景,卖主们赶着他们的牛马猪羊成群结队地朝着交易行款款而来,牲口的叫唤和铃铛的响声清脆如歌。不到天黑,满行的牲口便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买主陆续牵走,生意的成交率几乎高达百分之百。由于生意的红火,杨真的辛苦便可想而知了。从早晨开行到傍晚闭行,杨真作为一行之主基本上没有一时半刻的休息时间,每一笔交易都必须经过他的手,而且他还要随时处理那些意想不到的买卖纠纷,有时候他简直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不仅如此,杨真每天还要在花村和果镇之间来回步行十几公里的峡谷小道,他常常是天不亮就从花村披着星星出门,傍晚把交易行收拾停当之后才从果镇戴着月亮回家。
杨真按说是可以隔三岔五在果镇过夜的。交易行里有一间比较宽敞的经理室,除了记账的桌椅之外,完全能够支一张床。但是,杨真没有这样。他觉得他每天晚上必须回到花村,回到他的家中,回到他的妻子和儿子身边。杨真的妻子古氏是一个能干而贤惠的女人,她对一年四季早出晚归的丈夫早已萌生了怜惜之情。一天早晨,古氏忽然在丈夫出门时抱出一套崭新的铺盖。杨真一怔问,你这是干啥?古氏认真地说,你带到行里支张床吧。晚上如果不想回来就在镇上过夜。杨真瞪了古氏一眼说,怎么?想把我赶出这个家呀!古氏苦笑说,不,我是怕你累坏了!杨真却说,累死我也要回家,我在外面睡不踏实。那时候,杨真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的习惯。
花村的老人们说,杨真是在他的儿子杨善年满七岁那年开始在外面过夜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杨真变得风流起来。
任何一个风流男人的后面都至少有一个风流女人。杨真自然也不例外。在这里,我不能不提到老妞这样一个人物。老妞如今还活着,年逾古稀,头发白得像雪一样。平心而论,老妞已经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我今天来提她年轻时代的那段风流韵事实在是大为不敬。然而,老妞在这个关于杨氏家族的故事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可或缺,所以我只好如实地写来。
花村五十岁以上的人差不多都见过年轻时代的老妞。他们说那时候的老妞的确是一个光彩夺目的美人。在回忆二十多岁的老妞时,从来没有学过修辞的花村的人们却使用了一连串的比喻,如蜂腰,瓜子脸,包子似的双乳,水豆腐样的皮肤,屁股像一个脸盆……总而言之,那时候的老妞简直是美极了。
老妞家住果镇,她的那栋两层楼的木板房与杨记牲口交易行近在咫尺,老妞站在二楼的窗口可以把交易行尽收眼底。当时,两层楼的木板房里仅仅住着老妞一个人,她的丈夫和她成亲不到一个月就被拉壮丁拉走了,一走就音信渺茫。
年纪轻轻的老妞长年累月独守空房,她的孤单和寂寞是不言而喻的。我曾经暗想,杨真也许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趁虚而入走向老妞从而和老妞成为相好的吧。当然,这仅仅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4
黄秋芸被送往果镇卫生院以后,我一直以为杨美在卫生院照料着黄秋芸。虽然杨美已经移情别恋,但黄秋芸毕竟还是他的妻子,况且又处于生死存亡之际,我想无论从哪个方面讲杨美都应该日夜守护在黄秋芸身边。但是,我的估计错了。那天,一个从果镇卫生院回来的花村病人告诉我,黄秋芸的病房里从未出现过杨美的影子。
这个消息显然令我感到吃惊。我问那个病愈而归的人,现在是谁在卫生院照料黄秋芸?回答说,杨善和他的妻子齐春在那里轮换着护理他们的儿媳。我又问,那么杨美干什么去了?回答说,杨美和那个护士乔琪在黄秋芸服毒之后都从各自的单位搬出去了,他们在果镇的老街上租了一间房子,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房子里厮混哩!最后我问,黄秋芸能活过来吗?那个刚从卫生院出来的人迟疑不决地回答我,现在还很难说呢,医生已经给她洗过几次胃了,可她一直昏迷不醒!
接下来我有好一阵儿无话可说。约摸过了一刻钟,我独自发出了一句感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说。与此同时,我忽然想起了当初杨美和黄秋芸谈情说爱的那段浪漫情景。
杨美应该说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成绩优秀,老师都说考大学对他来说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问题出在高考前夕,说得具体一点儿就是五月底或六月初,那时候春天已经过去,夏天随着女性裙子的摆动悄然而至。有一天,正在教学大楼一楼的楼梯口背问答题的杨美无意之中抬起头朝二楼的楼梯口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同学。穿连衣裙的女同学和杨美一样也在背题目,她倚在楼梯的栏杆上,双腿微微张开,一条崭新的连衣裙在楼道口的风中轻轻地飘了起来,看上去像一朵硕大的喇叭花。不过,杨美的眼睛没有在连衣裙上久留,他的两道游蛇一样的目光很快沿着女同学的两条腿向上攀援,然后一动不动地停滞在一条粉红色裤头上。杨美顿时呆住了,他感到两颗眼珠差点从他眼眶里飞了出去。在杨美看来,女同学的那条粉红色裤头简直就是那朵喇叭花的花蕊,芳香扑鼻,令人陶醉……就从那一天开始,杨美没有心思考大学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问答题像一群被枪声惊起的麻雀,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脑海里唯独剩下了那条如同花蕊的粉红色裤头。两天之后,魂不守舍的杨美找到了那位女同学,他将一封长达万言的情书交给了她。那位女同学就是杨美后来的妻子黄秋芸。
事实上黄秋芸也是一位成绩不错的学生,如果不中途分心,考上一所学校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杨美的那封万言情书却像一块巨石无情地滚进了她本来平静如水的心中,使她的心刹那间乱作一团。
杨美和黄秋芸很快就坠入初恋的情网,他们把高考这件事像扔一顶破帽子一样随手扔到了脑后。后来,他们在高考中双双落榜了。再后来,他们就只好别无选择地回到了各自的村庄。黄秋芸所在村子离花村不远,步行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因此杨美和黄秋芸几乎每天都可以见面。那段时间,人们从杨美和黄秋芸的脸上丝毫看不出那种名落孙山之后应有的痛苦或悲伤,相反,热恋的喜悦和甜蜜倒是显而易见。
那年九月,杨美的父亲杨善托人在果镇小学为落榜的儿子谋到了一个民办教师的指标,他希望杨美一边教书一边复习功课,等到第二年高考时再显身手。可是,杨美却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当上民办教师不足半年的杨美,突然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把黄秋芸带回了花村。杨美拉着黄秋芸对父亲说,我要和她结婚!杨美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犹如一团墨汁朝杨善劈头盖脸泼去,杨善的双眼顿时就黑了下来。什么?你在说梦话吧?杨善揉着眼睛问。杨美告诉父亲,我不是说梦话,天还没黑哩,我说梦话干啥?我真的要和她结婚,我们已经相爱大半年了!你看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啦!杨善愣了一会,然后木偶似把脸转向那个一直勾头而立的黄秋芸,他发现黄秋芸差不多已经身怀六甲了。面对这样一个局面,杨善只好尴尬地一笑,再没有说什么。
此后不久,杨美和黄秋芸便在花村那根古老的银杏树下举行了婚礼。参加婚礼的人们都指着黄秋芸的肚子说,他们已种了早苞谷哩!
5
杨善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无论在田间劳作还是坐在他家门口那棵银杏树下乘凉,他总是紧紧地抿着嘴唇,无声无息,使人想到一块孤立的石头或一个枯朽的树桩。我感到杨善在这一点上恰好与能说会道口若悬河的杨美形成反比。我不知道杨真活着的时候是多言还是寡语?或者说,杨美不像他的父亲杨善,那么杨善像他的父亲杨真吗?
也许是性格的原因,花村的人们几乎没有听到过杨善回顾往事。即使有人偶尔问到他的过去,杨善也只是淡然一笑,然后仍旧守口如瓶。因此,杨善在回村务农之前的生活对花村的人们来说始终是半明半昧朦朦胧胧的,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不过杨善也有一反常态的时候。那天,杨善去齐春的娘家为岳母祝六十大寿,向来滴酒不沾的杨善居然破例喝了三碗白酒,结果醉得一塌糊涂。在举杯之前,齐春曾经劝他不喝,但杨善没有听劝,他说岳母满六十岁我这个当女婿的怎能不敬酒呢?他说罢就对着岳母连喝了三碗。杨善那天是被两个人架着回家的,他沿路打着酒嗝,空气中弥漫了酒的气息。回到那棵银杏树下时,杨善禁不住呕吐了。吐完之后,他靠在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护送杨善回家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回村探亲的现役军人,他以炫耀的口吻告诉另一个人他在部队里和一个女兵谈上了恋爱。另一个人听后先恭维了对方几句,接着就把话头转到了杨善身上。他说,杨善真没用,一个抗美援朝的英雄到头来还是娶了一个农民老婆!杨善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这句话,他像是被人猛击一掌似地突然掀开了眼皮,然后用两颗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珠瞪着刚才说话的那个人。
谁说我没用?杨善愤怒地问道。这时候,杨善的酒劲彻底发作了,他在酒劲的鼓舞下第一次透露了他在部队的那个秘密。
从朝鲜回国后,杨善被任命为某部通讯连连长。通讯连里大都是女兵,其中有一个长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那个葡萄眼女兵在朝鲜战场上与杨善有过一面之交,所以在通讯连一见到杨善就亲切地扑上来握住了杨善的手。后来,通讯连的女兵们陆陆续续嫁给了部队的首长,唯有葡萄眼女兵一点动静没有。有一天杨善以连长的身份关切地问她,你怎么还不嫁人?葡萄眼女兵没有回答,只用两颗葡萄似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杨善……
杨善打着嘹亮的酒嗝说,那个女兵的葡萄眼会说话,她当时嘴里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睛却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就在那天晚上,葡萄眼女兵悄悄地送了我一张照片,那是她在朝鲜的留影,身后开满了美丽的金达莱。
那两个听众对杨善的讲述深表怀疑,这从他们那不以为然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他们觉得这是杨善醉酒之后信口编撰的故事。你莫是在吹牛吧?那个回村探亲的军人甚至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难道你们不信?好,我拿张照片你们看看!杨善说着就一个猛劲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歪歪倒倒地进了屋。
杨善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果然捏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真的有一个葡萄眼女兵,葡萄眼女兵的身后的确开着美丽的金达莱。两个听众这一下不得不信服了,他们不禁用异常的目光打量了杨善好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没和她结婚?那个回村探亲的军人后来问。
因为我在当兵以前就和齐春订了亲。杨善说。
所以你就匆匆转业了?另一个人问。
是的。杨善突然垂下头说。
在我最初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实在想不明白杨善为什么会那么忠于他的未婚妻齐春。我想,当年的杨善完全可以和他的许多同龄人一样与齐春解除婚约,即使结了婚也可以离婚啊!可杨善为什么不呢?难道他不爱那个葡萄眼女兵吗?一连串的问号像秋收的玉米棒子挂满了我的脑海。
6
杨真的情人老妞如今仍然住在果镇的那条老街上。她那栋两层楼的木板房虽然年久失修,廊柱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门楣和瓦楞上生满野草,但是整个房子的结构却坚实如初,木板做成的墙壁上没有一处破绽,走在楼梯上竟听不到一丝因木头松动而引起的响声。我曾经有幸走进过一回老妞的木板房,并且还和老妞作了一次促膝长谈。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我记得木板房的瓦楞zuo上有一株狗尾巴草正长得青翠欲滴,还有两三只粉白的蝴蝶在草尖上翩翩起舞。老妞在木板房的二楼接待了我,她热情地给我泡了一杯春茶,然后和我坐在靠窗的一张老式方桌旁不紧不慢地回首往事。
老妞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可她看上去并不显得苍老。五官端庄而饱满,皮肤还如玻璃纸一样光滑,并且很白。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从前是一个花容月貌的美人。老妞的记忆力也没有衰退,而且口齿清晰,半个世纪之前的往事从她嘴里讲述出来使人感到就像发生在昨天。当然,她所讲述的都是她和杨真的风流韵事。
老妞在讲到杨真的时候一点也不遮遮掩掩,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难为情。她自始至终目光专注,神情坦荡,语言直率,仿佛在回忆一段无比光荣和自豪的经历。这一点是我始料不及的。老实说,在我走进木板房之前,我还担心老妞知道了我拜访她的真实目的之后会给我吃一碗闭门羹哩。
关于杨真的回顾,老妞是从一管竹根烟斗开始的。在老妞开口之前,我说了我从前对杨真穿戴和物饰的一些猜想。老妞听后对我说,孩子,你猜对了八成,长衫没错,瓜皮帽和老花镜也没错,可他还有一管竹根烟斗,你知道吗?这显然是我没有猜到的。我问老妞,那烟斗是什么样子?老妞双眼像火柴那么一亮说,嘿,那烟斗才叫好看呢!我活到这大一把年纪就只见过这么一管好看的烟斗,那是用一截尺把长的竹根雕成的,约摸大拇指粗。烟锅是铜打的,像一只眼睛长在烟斗头上,吸烟的时候烟锅里的火忽明忽暗,就像是眼睛在一眨一眨!
老妞接下来告诉我,她就是因为那管竹根烟斗才喜欢上杨真的。刚嫁到果镇的时候,老妞并没有过多地去注意杨真的竹根烟斗,只看见杨真把烟斗成天握在手中,老妞心想这个牲口交易行的经理烟瘾还不小呢。后来,大约在老妞的丈夫出门当兵两年的时候,老妞有一天忽然发现杨真的竹根烟斗并不仅只是一件吸烟的工具,除此之外还另有重用哩。
那是一个夏日的中午,正在楼上午睡的老妞突然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她顿时没有睡意了,连忙跑到窗口朝争吵的地方探望。原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从一个瘦弱不堪的女人手里夺一根牛绳。女人泪流满面地说,这小黄牛是我先看上的。男人吼道,你先看上怎么啦?你先看上也得让老子先买!老妞看到这里不由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那个男人不仅恶语伤人而且看样子还想动手。就在老妞为那个女人捏一把冷汗的当口,她看见杨真一阵风似地出现了。杨真当时正在吸烟,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询问情况,当弄清是那个男人欺行霸市之后,杨真把竹根烟斗从嘴里拔出来了。他用竹根烟斗指着那个男人说,做事总该讲个先来后到吧,请你把小黄牛让给她!杨真的声音不大,却棉里藏针。可那个男人置若罔闻,仍然紧握牛绳不放。这时候,老妞看见杨真把他的竹根烟斗刹那间举过了头顶,接着就闪电一般朝那个男人的手上打去。与此同时,一声男人的尖叫传入了老妞的耳朵,老妞再看时,那个男人已经将牛绳老老实实交给了那个女人……
就从那一天开始,老妞对杨真的竹根烟斗刮目相看了。在老妞眼里,杨真的那管竹根烟斗就是一把主持公道的戒尺。从那以后,老妞几乎每天都要推开她的窗户,默默注视那管迷人的竹根烟斗以及它的主人。就在这种旷日持久的注视中,老妞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杨真。
听了老妞的讲述,我猛然意识到我从前对杨真的某些猜测显然只是臆断。从竹根烟斗来看,在杨真和老妞那段广为人知的风流韵事的开头,杨真好像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趁虚而入的人,相反倒是老妞主动走进了杨真。
7
杨美大约在黄秋芸住进果镇卫生院的第三天晚上到黄秋芸所在的病房里去过一趟。刚从杨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禁一喜,心想杨美这家伙的良心总算还没被狗吃光。但我高兴过早了,杨善很快告诉我,杨美那天晚上是和他的新欢乔琪一道去病房的。他们进门时两手空空,连一个水果也没买。我问杨善,杨美就这样去探望他的妻子?杨善苦笑说,他哪里是探望?他是要逼着黄秋芸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我顿时愕然了。呆了一会之后,我愤愤不平地说,真不像话,杨美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提到离婚呢?说什么也要等到黄秋芸出院啊!杨善低眉吊眼地说,他恐怕是迫不及待想和乔琪结婚,我看见乔琪的肚子已经把衣服顶起多高了。听杨善这么一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我感到哭笑不得。后来我问杨善,黄秋芸在申请书上签字了吗?杨善眨巴着眼睛说,没有,黄秋芸当时正昏迷不醒。杨美和乔琪见她紧闭着眼睛,在病房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而去。
我那天是在花村的村口和杨善不期而遇的。杨善的背上背着一个三岁的男孩。那是杨美和黄秋芸生下的孩子。我看见他正在杨善的背篓里啃着一块饼干。那孩子好像刚刚哭过,脸上的泪痕像蚯蚓一样纵横交错。我问杨善,你怎么不把孩子交给杨美?杨善哭丧着脸说,他不管哩,好像不是他的孩子!
杨善站在村口和我只说了十分钟的话就匆匆忙忙往果镇方向走了。他说他要急着去和齐春换班,好让齐春早点赶回花村照顾年近八旬的古氏。和杨善分别之后,我独自伫立在村口,久久未动。后来,我忽然听见一串孩子的哭声从杨善消失的方向随风飘来。我想肯定是杨美的孩子把手中的那块饼干吃完后又吵着要他的父母了。这孩子真可怜!我想。
我知道那个嚎啕大哭的孩子是杨美和黄秋芸当年疯狂恋爱的产物。杨美曾经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很可能和黄秋芸第一次睡觉就让她怀了孕。那回杨美还对我详细描述了他和黄秋芸第一次睡觉的全部过程。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当时高考落榜的杨美刚到果镇小学当了半个月的老师。一天下午,黄秋芸上果镇办事顺便去看望杨美,她本来打算与杨美见一面就回村的,可杨美一见到黄秋芸就抱住她不放。杨美意味深长地说,你今晚别走,就在我这儿过夜。黄秋芸扮着鬼脸说,你住集体宿舍,我在屋檐下过夜呀?杨美咬住黄秋芸的耳朵说,我让你住教室!
作为一个班主任,杨美理所当然掌握着一间教室的钥匙。那晚等到夜深人静之后,杨美鬼鬼祟祟地把黄秋芸带入了他白天为人师表的地方,他先用两张课桌拼成一张床,然后就如狼似虎地把黄秋芸压在了床上。自从恋爱以来,拥抱和亲吻对杨美来说已成了家常便饭,但是,黄秋芸最宝贝的贞操他却一直没能得到,而这一点恰恰是杨美梦寐以求的。那天晚上,已经失去等待耐心的杨美决定动真格的了,他既不拥抱也不亲吻一开始就要解黄秋芸的裤带。
黄秋芸对杨美一如既往地进行了抵抗。在此之前,黄秋芸之所以一直坚守贞操,是因为她对这场恋爱的结果没有把握,更重要的是她害怕未婚先孕。但是那天晚上黄秋芸没能挡住杨美的进攻,一方面杨美动用了势如破竹的武力;另一方面,杨美的甜言蜜语起了重要作用。杨美紧抱着一丝不挂的黄秋芸说,别怕,我一定会娶你的;如果这次怀孕了,我就马上和你结婚。
在那个九月的教室之夜过去不久,黄秋芸便感觉到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几个月之后,她的肚子便无法抑制地鼓凸起来。黄秋芸焦虑不安地问杨美,我们怎么办?当时的杨美对再次参加高考已经毫无兴趣,心中倒是渴望早日过上一种家庭生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黄秋芸,我们马上结婚!
当时杨美和黄秋芸都只有十九岁,登记结婚的难度可想而知。后来杨美七拐八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关系才领了结婚证。结婚四个月之后,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现在,那个过早来到人间的男婴已经三岁了。可怜的是,他的父亲不管他,母亲又躺在卫生院里半死不活,他只好别无选择地坐在爷爷的背篓里放声哭泣。
8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意外地见到了那个给杨善赠送照片的女人,也就是那个葡萄眼女兵。
那天我去果镇会一个朋友,不巧朋友出差离开了果镇。正在我感到沮丧的时候,一个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问他现在在哪里发财,他说在果镇粮站上班。一听说果镇粮站,我猛然想到了曾经在那里当过副站长的杨善。所以当我的同学对我发出到他那儿去坐一坐的邀请时,我二话没说就欣然前往了。
我的同学径直把我带到了他的办公室。半新不旧的办公室非常简陋,没有一件引人注目的摆设,但是有一个中年女人却异常出众,我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她。她看上去是一个财会人员,正在那里很熟练地打着算盘。我进门时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她的眼睛又圆又亮,使我马上联想到了当时在果镇刚刚上市的紫色葡萄。几乎与此同时,我想到了那个给杨善赠送照片的女兵,虽然我没有见过杨善珍藏着的那张照片,但传说中的女兵的那双葡萄似的眼睛却一直在我眼前闪亮,所以我一下子就把眼下的这个中年女人和那个女兵连在了一起。
当时已近中午,我的同学把我安顿下来不久就出门了,他说去为我安排午饭,于是办公室便只剩下了我和那个中年女人。等中年女人打完一笔账之后,我起身朝她走了过去。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杨善的人吗?我小心地问道。中年女人顿时一惊,两只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张得更大了,她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动了动两排漂亮的睫毛说,认识,他从前在这里当过副站长哩!中年女人说完这话,我看见她的两只眼睛像月亮遇到了乌云,陡然暗淡下去。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惊异,不过更让我惊异的是,这个中年女人说话明显带着外地口音。天!难道眼前的这个中年女人就是给杨善送照片的那个女兵?
正当我在脑子里将中年女人和那个给杨善赠送照片的女兵进行重叠的时候,我的同学在门外大声喊我出去吃饭。我于是给中年女人点了一下头就推门出去。出门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中年女人一眼,她这会儿已经停止了工作,正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若有所思。
我的同学将我带到了果镇粮站旁边的一家餐馆。刚一坐定我就提到了办公室的那个中年女人。我问那个中年女人叫什么名字,我的同学说她叫郭少敏。这个名字让我大吃一惊,我陡然想起了花村的人们曾经多次提到的那个让杨善逃避的女人。我的同学肯定看出了我神情异常,因为他忽然用古怪的声调问我是不是希望郭少敏来餐馆共进午餐。好呀!我高兴地说,不过她不一定会来。我的同学说,她是个单身女人,一请就到。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我的同学和那个名叫郭少敏的中年女人来到了餐馆。
我们那天喝了不少啤酒,郭少敏在三人中间喝得最多。她说她从前是从不沾酒的,可十年前离婚以后她突然爱上了这种具有麻醉作用的东西。我趁机问道,你为什么要离婚?是感情不和吗?微有醉意的郭少敏坦率地回答我,说不上感情不和,主要是我心里老忘不了另外一个人。所以我们结婚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我马上问她,另外一个男人是谁?郭少敏没有告诉我,只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许久。在这段沉默中,郭少敏又连续自斟自饮了三杯啤酒。后来,她酩酊大醉了,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过去。
我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人。那是在朝鲜战场上,一次,我在前沿阵地上抢修一根被美军炸弹炸坏的电话线,正在接线头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战士飞一样朝我扑来,然后抱着我就朝一块草地滚过去。刚滚出三米远,一颗炸弹就在我刚才趴着的地方炸响了。就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我深深爱上了那个战士。但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甚至连话也没有和他说一句。当硝烟和尘土散尽的时候,他已经从我眼前消失了……
听到这里,我突然打断郭少敏的话问道,他就是杨善吗?可郭少敏没有回答我,她停顿片刻又继续讲下去。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回国之后当我在通讯连看见他的时候,我差点高兴得疯了过去。后来,我偷偷地送了他一张我的照片,可是,他在收到我的照片不久突然转业了。他离开连队时,我正好在外执行任务。回到连队我看见了他留给我的一封信,说他要回家乡照顾年迈的母亲。我当时就痛哭起来,泪水把他的信都淋湿了……
郭少敏讲到这里,我忍不住再一次打断了她。我疑惑地问,你怎么也来了果镇?
然而,郭少敏没再往下讲述,她忽然把她那双泪水汪汪的葡萄眼像关两扇窗户一样关上了,同时还关上了她的嘴巴。
9
杨真和老妞那段风流韵事的序幕的确是由老妞拉开的。老妞在讲到这个问题时毫不讳言。
一个红霞满天的黄昏,热闹了一天的杨记牲口交易行终于宁静下来。疲惫的杨真盘清当天的账目以后独自坐在经理室的门口,一边欣赏着被晚霞染得金碧辉煌的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一边悠然自得地吸着他的竹根烟斗。傍晚时分的街道真美!杨真自言自语地说。他真想就这么坐着一直看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吸完这斗烟我就该回花村了。杨真想。
后来,当杨真吐出的最后一串乳白色的烟圈与那满街流淌着的瑰丽的霞光相互交融的时候,老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杨真的眼前。杨真先发现了一双干净而精致的绣花鞋,接着目光上移就看见了一张瓷器一般洁白而动人的脸。
是你!杨真把竹根烟斗握在手里说。声音明显有点激动。
我送几片新烟叶你吸。老妞说。她说着就把放在身后的一把金黄色的烟叶亮了出来。
杨真哦了一声,双眼随之一亮。作为一个长期吸烟的人,杨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把绝好的烟叶,不仅颜色好看,而且芳香四溢。
谢谢!杨真说。他边说边接过那把烟叶,然后贴到鼻子前嗅了嗅。真香!他说。
老妞这时一伸手夺过了杨真的竹根烟斗,同时从杨真手里摘下半片烟叶,笑着对杨真说,你这烟斗真好,我帮你装一斗烟吧。
杨真木然地望着老妞装烟。她的动作舒缓而优美,当她把烟叶揉成烟末压进烟锅之后,她还用她雪白的手指在烟锅上使劲地按了一按,直到确信烟叶装紧后才双手递给杨真,然后又为杨真亲手点燃。
杨真足足地吸了一口,脸上立刻呈现出无比陶醉的状态,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抬眼问老妞,你怎么知道我爱烟?
老妞像晚霞一样红着脸说,我每天站在窗口看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还知道你用竹根烟斗打人哩!
杨真这会儿更加陶醉了。在此之前,杨真偶尔也发现过老妞站在窗口朝交易行眺望,总以为她是在看那些牛马猪羊,压根儿没想到是在眺望自己。杨真这么回忆着,目光就不敢与老妞对视了。
老妞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杨真吸烟,等着杨真把一斗烟吸完后,她朝杨真走近一步说,杨经理,到我楼上去坐一会儿吧。
杨真先是一怔,接着就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从他脸上一掠而过。但是,杨真却谢绝了老妞,他抱歉地一笑说,明天吧,今天不早啦,我还要赶回花村哩。
不回花村不行吗?老妞突然低下头望着自己的绣花鞋说。
不行!杨真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回去老婆孩子会着急的。
那会儿,街道上的霞光已经开始暗淡,夜色正在徐徐降落。老妞看着穿长衫戴瓜皮帽的杨真离她的视野越来越远了,唯有那管竹根烟斗在她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老妞对我说,杨真是一个说话算话的男人。
第二天的傍晚,老妞正在楼上叠一件衣裳的时候,有人踩着楼梯咚咚咚地上来了。老妞抬眼一看,只见杨真扛着一头杀好的羊站在她的面前。那头羊已经褪了毛,老妞满眼全是白花花的羊肉。
杨经理,你这是干啥?老妞顿时惊呆了。
没啥,杨真放下羊说,昨天你送我烟叶吸,今天我送你羊肉吃。有来无往非礼嘛!
那天晚上,杨真没有回花村。当羊肉的芬芳在老妞的木板房里弥漫开来的时候,果镇早已进入了一个温柔浪漫之夜。
杨经理,你今晚还回花村吗?老妞明知故问。
不回了,我已和我老婆打过招呼。杨真说。
杨真说着就双手一伸捧住了老妞。他一口气把老妞捧到了床上。老妞毫不忸怩作态,更不玩半推半就那种虚伪的游戏。她一上床便麻利地脱衣裳,眨眼工夫就把自己剥了个精光,接着就迅速与精光的杨真融为一体了……
老妞告诉我,打那以后,杨真便不再每天晚上回花村了。不过,他也不每天在果镇过夜。一般情况下,他都是隔日回家一次。
老妞当然希望杨真夜夜陪她。丈夫当壮丁一去不返,而且好几年杳无音信,是死是活只有天知道。老妞一个人在家最害怕的就是夜晚,她常常以泪洗面,彻夜无眠。杨真在木板房的出现使老妞黑暗的生活为之一亮,杨真对她来说就好比一轮太阳,老妞希望杨真每天晚上照亮她、温暖她,永远不落。一天半夜,在一场疯狂而长久的交欢过后,老妞终于向杨真吐露了心声,你今后每天晚上都住我这儿好吗?然而,杨真却一口否定了她,不行,这绝对不行,我家里还有老婆哩!老妞接着用如水的手指抚摸着杨真的胸脯继续说,你干脆和古氏离婚吧!杨真立刻瞪着老妞说,你胡说八道!说着就点燃了一斗烟。
老妞说,她从那以后就再没敢提及让杨真与古氏离婚的话题。
10
一个从果镇赶集回来的花村人带给我一条关于杨美的最新消息。你猜杨美和那个名叫乔琪的小妖精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赶集人表情神秘地问我。不知道。我说。嘿,他们租的房子就是当年他爷爷杨真开牲口交易行用过的那间经理室哩!赶集人眉飞色舞地说。是吗?我不禁大吃一惊。没错,绝对没错,我从那门口经过时,他们正在里面说话,我偷听了一会儿。后来他们还大白天的干起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嘿,真是不要脸哪!赶集人一边说一边拍腿跺脚。
我问赶集人杨美和乔琪都说了些什么。赶集人说乔琪逼着杨美赶紧和黄秋芸离婚,乔琪说,快离吧,快离吧,再不离我肚子的孩子怎么生下来?杨美说,别急嘛,黄秋芸还没有睁开眼睛,怎么让她签字?再说,她十有八九活不过来,如果这样的话我还可以省一道手续哩。乔琪问,要是她死不了呢?杨美说,死不了再离也不迟。乔琪说不迟不迟,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怎么办?杨美说,是不是先把孩子弄掉?乔琪说,妄想!你给我弄上了就别想弄掉,弄掉了你要蹬我怎么办?
我又问赶集人怎么知道杨美和乔琪大白天干那种事。赶集人说还不是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的。杨美说我们干一盘吧。乔琪说大白天干什么干?杨美说干这种事还讲什么白天和黑夜,什么时候想干就什么时候干。乔琪说还是不干为好,我肚子鼓这么高怎么干?杨美说像打吊针那么干,你当护士的难道还不知道打吊针?后来他们就没说话了,赶集人只听见床架子在无病呻吟。
对赶集人所讲的有关杨美和乔琪的最新消息,我深信不疑,并且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半年前,我就听说过杨美和乔琪闪电般勾搭成奸的丑闻。对这样一对男女来说,还有什么事情他们干不出来呢?
半年以前发生在果镇卫生院的那桩惊世骇俗的丑闻说起来真像是一则天方夜谭。丑闻中的男女主角毫无疑问就是杨美和乔琪。丑闻发生之前,杨美和乔琪素不相识。乔琪是果镇一家个体户的独生女儿,初中毕业后自费读了一所护士学校,后来她父亲用钱在果镇卫生院为她谋到了一份打针的职业,每天穿着白大褂坐在注射室那把高脚凳上给病人的屁股打针。杨美就是在那间注射室里认识乔琪的,他们认识不到半个小时就发生了肉体关系。
杨美那天进注射室打针完全是一个由头。其实他身上一点病也没有,如果有病就是他的心出了问题。他那天去果镇卫生院的目的是为他的妻子黄秋芸买药。在此之前,黄秋芸连续做了几次人工流产,身体虚弱不堪,所以捎信让杨美买点儿补药送回花村。
进入卫生院大门左拐第二间就是注射室,杨美经过注射室门口时无意之中看见了乔琪。乔琪的身材和五官都十分一般,可以说毫无动人之处,但是她有一对硕大的乳房,卫生院的许多男医生都暗地里称她为硕乳女子。杨美当时一眼就发现了那一对硕乳,于是把为黄秋芸买药的事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灵机一动到门诊室找医生开了一支消炎的针药。
像果镇这种小卫生院的注射室,并非时刻都有病人光顾,有时可能半天也见不到一个打针的人。杨美走进注射室那会儿就没有一个病人,乔琪正闲得无聊甚至心里发慌,所以杨美一进去就受到了她的热情接待。乔琪很快就把针尖插进了杨美的肌肉。杨美以往打针是怕疼的,而这一回他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集中在了乔琪的乳房上。乔琪显然也是一个精通风情的女子,她很快知道了杨美那两只色迷迷的眼睛在看什么。你眼睛往哪儿看呢?乔琪莞尔一笑问。我看你的乳房!杨美大胆地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回去看你老婆的去。乔琪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我老婆的乳房看了可怜,比土豆还小哩;哪像你的乳房,比南瓜还大!杨美这么说着竟流出了一滴口水。接下来杨美问乔琪怎么长这么大一对乳房,乔琪骄傲地说她是吃丰乳丹吃起来的。
杨美打完针没有立刻离开注射室,他提着裤子在那里流连忘返,依依不舍,后来他走到门口关了门,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乔琪身边说,我真想摸一下你的乳房。乔琪说你敢!杨美说我有什么不敢的?不信我们打个赌。乔琪问赌什么?杨美说要是我不敢摸我就从你腿下钻过去,要是我敢摸你就让我干一盘!乔琪脱口说一言为定。接下来的情形就不难想象了。杨美双手一伸就捉住了乔琪的两只乳房,他像揉面团那样拼命地揉了一阵。后来当乔琪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的时候,杨美便立刻扔下了她的乳房,两只灵活的手开始迅速向新的目标伸去……
情急之中的杨美那天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疏忽,他忘了在关门的同时拉上窗帘。正当他和乔琪快要接近高潮的时候,正在检查工作的卫生院院长发现了他们。
我听说丑闻发生之后反应最强烈的是乔琪的父亲。乔琪的父亲是一个杀猪卖肉的个体户,他当天晚上就拎着屠刀冲到了果镇小学。杨美一见寒光闪闪的屠刀就吓瘫了。别杀我别杀我!他坐在地上一边打颤一边告饶。乔琪的父亲说,不想死,活路只有一条!杨美忙问那一条,乔琪的父亲说马上离婚和我的女儿结婚。杨美立刻站起身说,好,好,我前不久转成公办教师了,正琢磨与我的农村老婆分手哩。
11
杨善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虚幻不真的人物,他虽然就生活在花村的现实里,但我总感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以至我每当看到他或想起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一个梦境之中。尤其是在果镇粮站与那个名叫郭少敏的女人进行了那场有头无尾的谈话之后,我的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在花村,关于杨善充满传奇色彩的前半生经历的传说其实并不少,而且一直没有停止过。但是这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断,犹如一条被肢解过的鱼,我们虽然能看见许多杂乱无章的鱼块,却无法将它们还原成一条完整的鱼。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想象力有限,主要是缺乏必要的逻辑。
有关杨善的传说几乎大都是从齐春口里开始的。这并不奇怪。作为杨善的妻子,而且夫妻俩又那么恩爱,齐春毫无疑问对杨善知道得最多,因此就最有发言权。值得说明的是,由于这些传说都经过了齐春的叙述,所以它们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叙述者的主观性。而且我还注意到,许多传说的叙述口吻都酷似齐春。
齐春是一个知足常乐的女人。因为杨善几十年如一日地爱她,所以她的脸上春夏秋冬都荡漾着幸福的表情。与杨善截然不同,齐春性格开朗,乐于言说,因此她经常在劳动的间隙搬一把木椅坐到她家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津津乐道地给花村的人们讲述杨善从前的故事。
杨善这人真好!齐春每一次的讲述都用这句话作为开头。当年在部队当连长的时候,喜欢他的女兵成群结队,其中有一个叫郭少敏的,她还偷偷送给杨善一张照片哩。可杨善不是那种朝秦暮楚的花心男人,他心里一直装着我。其实杨善那会儿完全可以不要我。我一个农村的姑娘,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箩筐,怎能和一个连长般配呢?可杨善就是那么一个死心眼儿,他宁愿在一棵树上吊死!为了我,杨善连军官也不想当了,马上给上面打了转业报告,回到了离我最近的果镇。要是杨善不回来,现在少说也是一个团长了!
有一次,齐春还专门讲到了郭少敏。
杨善这人真好!齐春仍然从这里开头。说实在的,郭少敏那女人真不错,又有文化,长得也比我水灵,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杨善。她当年把照片送给杨善后就天天等着杨善回话,可杨善拖了好长时间没理她。后来郭少敏和另外两个通讯女兵出外执行一个任务,她想回到连队时杨善就会给她答复的,没想她回来时杨善已经转业了。郭少敏当时那种痛苦啊,就别提啦!听说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发亮。这还不算,后来轮到郭少敏转业的时候,她没有要求回她的老家,居然申请来了果镇。嘿!几年过去了,她心里还爱着杨善哩!一天,当郭少敏突然出现在果镇粮站门口时,杨善一下子惊呆了。杨善做梦也没想到郭少敏会爱他爱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夏夜的一个晚上,花村的一些青年男女特地跑到银杏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向齐春打听杨善辞职回村的原因。
杨善这人真好!齐春饱含深情地讲起来。郭少敏来到果镇粮站以后,杨善问,你到这个小地方来干啥?郭少敏说,我要来和你结婚。杨善说,我已经和齐春结婚了。郭少敏说,结婚了可以离婚嘛!杨善说,这不行,我不能做那种缺德的事。再说我们已经有孩子了。郭少敏说,有孩子怕什么?孩子我把他当自己生的养!看来郭少敏对杨善真是爱得深啊!可是杨善并不爱郭少敏,他心里只有我。为了让郭少敏对他死心,杨善索性辞了公职回了花村。他想,你郭少敏总不会跟我到花村务农吧?
经常听齐春讲故事的人们回忆说,他们有时候看见杨善也在倾听齐春的讲述。不过杨善总是一个人坐在离银杏树很远的地方,默无声息,常常把头勾着,谁也不知道他一边倾听一边想些什么。
是的,杨善在这种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12
在我记事的时候,杨真的妻子古氏已经和她门口那棵银杏树一样苍老不堪了。她满脸皱纹,有的横着,有的竖着,犹如大树的根须盘根错节。牙齿掉得一颗不剩,张开时只能看见一个黑洞。头上终年戴着一顶黑色绒帽,有不有头发就不得而知了。古氏一年四季都把她关在那栋同样上了年纪的黑瓦房里,只在太阳很好并且没有风的日子才出门晃一晃。在我看来,古氏已经是一个快要入土为安的人了。
尽管如此,古氏的记忆力却没有完全丧失,而且对某些遥远的往事还记得十分清晰。在一个温暖的秋天的上午,我和古氏坐在她家门槛上有过一次交谈。那是我和古氏之间唯一的一次谈话。开始的时候,我关心地问了问她的健康状况,企图以此激起她谈话的热情。可她却像听不懂我的语言似的,反应迟钝,表情漠然。后来我及时进入了杨真和老妞这个令我最感兴趣的话题。这时我发现,萎靡不振的古氏顿时精神起来,两只古井般深陷的眼窝里陡然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古氏在那次谈话中差不多一个人唱了独角戏,我自始至终都充当了一个观众或者听众的角色。
古氏说,从古到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约在杨真和老妞相好半年的光景,有人把杨真另有新欢的消息告诉了古氏。一天晚上,满腔怒火的古氏按照别人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在老妞木板房的楼上找到了她的丈夫杨真。当时的杨真正躺在老妞的床上吸他的竹根烟斗,老妞则像一只温柔的小猫依偎在杨真身边。杨真在见到古氏的那一刹那着实惊恐万状,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杨真慌神地问。古氏当时没有发怒,她想以柔克刚。我来请你回家。古氏温和地说。她甚至还对杨真淡淡地笑了一下。可杨真没有起床,他很快变得镇定自若了。我今晚不回家,昨天晚上不是回去过吗?我明晚再回去陪你吧。杨真一边吐烟圈一边对古氏说。古氏这一下终于忍不住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地抓住了杨真的一条膀子。回家,快跟我回家!古氏一边说一边拼命扯杨真那条膀子。杨真的脾气顿时上来了,他黑下脸吼道,松开我,不然我打你哪!杨真这么说着就举起了竹根烟斗。古氏没有松手,她还在不断用劲。就在这时,杨真的竹根烟斗重重地打在了古氏的手上,古氏只好无力回天地松开了杨真,然后一边蒙脸痛哭一边转身下楼……
讲到这里,古氏明显有点累了,上气接不住下气。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补充说,那天晚上,我正要走出老妞的木板房时,听见杨真在楼上喊我。孩子他妈,天这么黑了,就在这儿住一夜吧,明早天亮了再走。我问古氏,你那晚在老妞那儿住了吗?古氏摆摆头说,没有,我怎么会在她那儿住呢?
古氏接下来讲了一个发生在大年三十的故事。在花村这样一个传统文化积淀深厚的地方,大年三十的团年饭被人们看成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最有意义的一餐饭,因而特别丰盛和隆重。团年饭一般都在下午两点钟左右开席,一直吃到掌灯时分。往年吃团年饭,杨真总是和老婆孩子从头至尾在一起,吃十片火熏肉,喝十杯苞谷酒,然后一家人围火而坐,一边嗑南瓜籽一边守岁。可是,在杨真和老妞好上的那一年的大年三十,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杨真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放下了筷子。他拿上竹根烟斗站起身来对古氏和七岁的儿子杨善说,你们娘儿俩慢慢吃吧,我要到别处去一下。古氏一愣说,你才吃了五片肉呢!杨真淡淡一笑说,还有五片到别处去吃。七岁的杨善说,爹,你还有五杯酒没喝呢!杨真摸了摸杨善的下巴说,还有五杯到别处去喝。杨善莫名其妙地问,爹,别处在哪儿?杨真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古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说,他爹,平时我不拦你,今天我说啥也不能让你走,你要知道今天是过年啊!杨真沉思了片刻说,我不能不去,她男人当壮丁去了好几年了,活不见信,死不见尸,她每年过年都是一个人吃团年饭,太可怜了!他说完就要转身出门。这时候,束手无策的古氏忽然给杨善递了一个眼色,聪明的杨善于是冲上去抱住杨真的腿。爹,你别走呀!爹,你别走呀!杨善一声接一声地哀求着。然而杨善也没能留住杨真,他举起竹根烟斗在杨善的头上晃着说,儿子,听话,快放开我的腿,不然我的竹根烟斗没长眼睛啊!杨善一向畏惧父亲的竹根烟斗,他只好松开了杨真的腿,然后看着两条腿急急匆匆地朝别处走去……
这无疑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我发现古氏讲到这里时眼帘上突然挂出了两颗浑浊的老泪。后来我问古氏,杨真那天是在果镇过的除夕之夜吗?古氏抹掉两颗老泪说,他是半夜回来的。我说你回来干啥?他说我必须一处住半夜。
秋天的太阳说没有就没有了,就像少女脸上的笑容,稍不注意就会失踪。当古氏讲完这几个段落的时候,天已经阴沉下来。古氏吃力地站起来对我说她该进屋了。
13
在一个刮风的下午,黄秋芸不幸死亡的噩耗从果镇传到了花村。花村的男女老少刹时惊呆了,整个村庄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人们只听见越刮越猛的风在穿过树枝和庄稼时沙沙作响。后来,如歌的哭声便骤然从银杏树下那栋黑瓦房里升起来,它们像炊烟一样扶摇直上,然后随风四处飘散。人们听出那个尖利的女高音是齐春发出来的,那个混沌不清的女低音则出自古氏之口,还有一个小孩杀猪般地喊叫着,他无疑就是死者那个年仅三岁的儿子。
开始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时,我还有点儿不相信。因为在这前一天我碰到过刚从果镇卫生院回花村的杨善,他亲口告诉我黄秋芸经过医生的奋力抢救已经脱险,还说再住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可是,那个传递噩耗的人却神情肃穆,言之凿凿。他说黄秋芸的确是被医生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了,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这件意外事情的发生把黄秋芸一下子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我问那个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人说,黄秋芸转危为安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杨美的耳朵,杨美于是在次日一大早就闯入了黄秋芸的病房。我问那个人,杨美又是去逼黄秋芸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吗?那个人说,签字是个小事,其实黄秋芸已经不打算跟杨美做夫妻了,所以杨美一亮出离婚申请黄秋芸就在上面按了手印。我问那个人,那么杨美找黄秋芸有什么大事?那个人说,杨美在认识乔琪之前有一个五百块钱的存折一直由黄秋芸保管着,现在杨美要黄秋芸马上交出那个存折,他说他和乔琪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房东催着要交房租,所以他急等钱用。黄秋芸一听就气白了脸。后来趁人不备就把床头的一把水果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我问那个人,当时杨善不在病房?那个人说,杨善是天亮之前从花村赶到卫生院换走齐春的。那会儿黄秋芸精神挺好,她对杨善说,她想吃一根油条,杨善就出去给她买油条了。谁也没想到杨美会在那个空当里闯入病房。等杨善从一里外的面馆买回油条时,病房已经血流成河了,黄秋芸早已断了气……天哪!我听后不禁尖叫了一声。
黄秋芸的尸体当天傍晚就被抬回了花村。按照花村一带的风俗,暴死的年轻人的尸体是不能进门的,人们于是就在银杏树下支了一块门板,将黄秋芸安放在门板上。黄秋芸临死前肯定痛苦地挣扎过,所以她的脸形已经变了模样,看上去狰狞可怖。尸体抬回来之后,银杏树下哭丧的声音立刻达到了高潮。哭得最伤心的是死者三岁的儿子。妈,你睁开眼睛!妈,你快睁开眼睛!他一边喊着一边就张着两只小手要朝尸体上扑。在场上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我当然也不例外。
杨善是随黄秋芸的尸体一同回到花村的,人们从他脸上密密麻麻的泪痕可以看出他曾经悲痛地哭过。不过他回到花村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因为他还要为死者的丧事操心劳神。然而,当他走上去哄劝哭得死去活来的孙子的时候,哭声又一次从他嘴里像马蜂一样飞了出来。
后来,我注意到杨美一直没有出现。这个发现令我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在一个角落里询问杨善,杨美他怎么没有回来?杨善皱紧眉头说,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正在这时候,齐春走过来小声说,杨美这个缺德的,中午还溜回来过哩!杨善赶紧问,他回来干啥?齐春说,他一回来就在秋芸的卧室里翻箱倒柜,后来翻出一个存折就转身走了。这个畜牲!杨善听后狠狠地骂了一句。
被杨善派去寻找杨美的那个人直到半夜三更才回到花村。他显然白跑了一趟,因为他回来时身后只跟着他自己的影子。他满怀歉意地告诉杨善,杨美已经离开果镇了。杨善问,他去了哪儿?那人说,我也说不准,开始我找到了杨美租的那间房子,但不见杨美的人,房东说他下午就付清房租和一个怀孕的姑娘搬出去了。杨善又问,你没到那个杀猪卖肉的个体户家去一趟?那人说,去啦,可还是没见到杨美。听那个怀孕的姑娘说,杨美已经被果镇小学除了名,现在失去了一切经济来源,所以他就出外打工了,准备挣一笔钱回来结婚生孩子。杨善没再问下去,他摆摆脑袋说,算了算了,只当是他早死了的!
黄秋芸的葬礼是次日上午举行的。年近八十的古氏把她的棺材让给了二十二岁的黄秋芸。在入棺的时候,古氏对着黄秋芸的尸体说,没想到你还走在了我的前面!
黄秋芸的坟墓砌在离银杏树不远的地方,与杨真的坟墓只有五步之隔。我想,假如死人在阴间也有语言的话,那么黄秋芸和杨真相遇后会说些什么呢?
14
深秋季节,我在花村看到了一幅描绘在大地上的油画。充当背景的是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和那栋黑瓦房。银杏树上结满金黄的银杏果,瓦房上飘着灰色的炊烟。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两座形象迥异的坟墓默默地耸立着,旧坟上的野草已经枯萎,它们在秋风中无声地摇曳;新坟上满是黄土,仿佛还透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在两座坟墓之间,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独坐着,一动不动,状若雕像。我一眼便看出这个男人是杨善。
对我来说,这是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后来,我不由自主地走进了这幅画面之中。
我径直走到了杨善身边。杨善似乎在深深地想着什么,对我的走近浑然不觉,直到我贴着他坐下来,他才缓缓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杨善在黄秋芸死后突然老了许多,额头皱纹如织,脸上看不到一点儿血色,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的目光已经有些呆滞了。我问杨善,你一个人坐在坟地里干啥?杨善说,我在回想过去的事情。我马上追问,你在回想什么?杨善苦涩一笑说,没有一定,人在回想过去的时候总像被一匹野马牵着,忽东忽西,时前时后,自己根本把握不住自己。我说,你能把你想到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听吗?杨善低头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吧,从前我不愿对人说起,现在我觉得说给别人听听也无妨。
杨善问我,你听说过一个叫郭少敏的人吗?我说我听说过并且还在果镇粮站见过她一面。杨善突然抬头望着遥远的一个地方说,说句良心话,我是很喜欢她的。当年在朝鲜战场,为了救她我抱着她一连在草地上打了七八个滚。那是我今生以来第一次抱一个女人,当时我虽然什么也没感觉到,可事后我一想起来就心跳。回国后我和她又分到了一个连队,按说我和她真是有缘分啊!当她有一天把她的照片送给我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惊喜,那天晚上我激动得彻夜未眠。可是,我没有接受她的爱,我趁她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离开了部队。转业到果镇粮站以后,我想她从此就会把我忘掉,万万没料到有一天她居然追到果镇来了。说实话,我那会儿真是被她感动了,我真想马上和齐春离了婚和她结婚。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在她来到果镇粮站不久就回花村当了农民……
接下来我问杨善既然那么爱郭少敏为什么不和她结婚?杨善怔了一刻说他不愿让齐春和杨美再遭受他妈和他曾经遭受的那种痛苦。他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七岁那年的大年三十。那天,在杨真从团年饭桌上半途离去之后,古氏再没有吃进一粒米。她呼天号地哭着,几次差点昏迷过去。七岁的杨善一边默默地饮泪一边安慰母亲说,妈,你别伤心,有我陪你哩!然后母子俩就抱在一起哭成了两个泪人。天黑以后,哭得精疲力尽的杨善倒在板凳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后来,杨善在迷迷糊糊中突然听见什么响了一下,睁开眼睛一看,竟是母亲在准备上吊。他看见古氏已经在房梁上拴好绳子,那绳子像毒蛇一样吓死人。正当古氏要将头伸进绳子下端的那个圆圈时,杨善一步飞上去扯住了母亲。妈,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古氏听了杨善这话才打消了死的念头,扔开绳子一转身把杨善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杨善的叙述令我沉吟了许久。后来,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长期以来让我迷惑不解的问题。我想杨善当年即使不离开部队也可以照样和齐春结婚,后来即使不离开果镇粮站也仍然可以和齐春白头到老。那他为什么要一再撤退,直至心甘情愿回村务农呢?这对杨善来说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当我把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告诉杨善后,杨善说了一串颇有哲理的话。杨善说,男女之间的事情都是千变万化的,如果我不及时和郭少敏分开,那么后来的情形将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所以我必须快刀斩乱麻!
我和杨善在两座坟墓之间进行的这次谈话在我看来无异于一缕清风,它仿佛将长期笼罩在杨善身上的那层迷雾吹散了许多,使我看到了一个比较真实和可信的杨善。
15
在花村,五十岁以上的人们都清楚地记得发生在五十年代初期的那场给花村带来了深重灾难的洪水。那场洪水百年罕见,它不仅冲毁了良田,冲倒了房屋,冲跑了牲口,而且还残酷地夺去了杨真的生命。
那场洪水是由一场特大暴雨引起的。早晨八点多钟,天空突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雨一下起来就不停,像天河缺口一样,一直到黄昏时刻才打住。约摸在下午三点钟的样子,洪水开始像猛兽一样袭击花村,它们呼啸着从三面的山上狂奔而来,在村里横冲直撞发完淫威之后,再沿着村口那条峡谷朝果镇方向扬长而去。
杨真看见洪水已经是傍晚了。按照他的规律那天他应该在老妞那里过夜。当时他刚刚闭行,正在老妞木板房后面的厨房门口帮老妞劈柴。劈到第六块的时候,杨真高举的斧头悬置在空中不动了,因为他看见了来自花村的洪水以及被洪水裹着的庄稼、农具和牲口。完了,花村发水了!杨真心焦如焚地说。我得马上回家,看他们娘儿俩是死是活!杨真说完扔下斧头,抓起地上的竹根烟斗拔腿就跑。老妞慌急地喊道,哎,你别走啊!那么大的洪水你能回去吗?杨真没有听见老妞的喊声,他早已冲入了迎面而来的洪水之中。
那次回家,杨真从一开始就必须逆水而行,其艰难和危险都可想而知。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杨真在天黑之前居然奇迹般地回到了家里。当时,瓦房里已经可以撑船了,浑身精湿的古氏和杨善正站在水里目瞪口呆。杨真一到家就去搬屋檐下的那把木梯,他一口气将木梯搬过去搭在了银杏树上。孩子他妈,你们快点儿出来呀,赶快爬到树上去!杨真一边呼喊一边对着古氏和杨善招手。后来古氏拉着杨善从瓦房里出来了,杨真扶着木梯看着母子俩一步一步爬上了银杏树。可是,这时候的杨真已经体力不支了,他打了几个趔趄便倒进了洪水,眨眼工夫就被滚滚洪水无情地冲走了……
两天之后,人们在临近果镇的一个沙滩里找到了杨真的尸体。他的尸体深埋在沙里,人们挖了好半天才把他刨出来。此时,被洪水冲撞而死的杨真已经面目全非了,瓜皮帽和老花镜早已不知去向,灰布长衫已经破烂不堪,唯有那管竹根烟斗还紧紧地捏在他的手里。
古氏用花村最隆重的仪式为杨真操办了丧事。灵堂设在堂屋里,被白布覆盖的杨真静静地躺在灵堂的中央,四周松柏簇拥,香火不断。两套响器班子轮流吹打弹唱,热闹非凡。
大约在午后两点钟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哭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哭声绵长而凄婉,如同长号一样惊天动地,几乎把响器发出的声音都盖住了。前来帮忙办丧事的人们一听见这哭声都跑到了银杏树下,一个个都拉长脖子朝哭声所在的方向踮脚眺望。后来,他们看见一个全身洁白的女人像下凡的仙女一样朝着银杏树下的黑瓦房飘然而来。
一直守在杨真身边默默垂泪的古氏也闻声走到了门槛边。这时,那个一路哭着而来的女人已经到了门口,古氏一眼就认出她是果镇的老妞。于是古氏双脚一跳就站在了门槛上。
你来干啥?古氏毫不客气地问道。
我来看他最后一眼!老妞泣不成声地说。
休想!古氏扩大嗓门吼道,你是他什么人?你凭什么来看他?快给我滚吧!
老妞惊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听见四周如墙的围观者开始议论起来,他们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老妞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巨大的羞辱使她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
人们都以为老妞会转身而去。但是老妞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去做。她这时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一边给古氏作揖一边乞求说,大姐,请你开开恩吧,无论如何让我看他最后一眼。我就只看他一眼。我看一眼就滚!
古氏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她一点儿也没想到老妞对杨真会如此痴情,她差不多有些钦佩老妞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古氏用一种古怪的声音对老妞说,想看他一眼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妞欣喜若狂地问,什么条件?大姐你快说什么条件?
古氏慢慢张开双腿说,你要想看他就从我的腿间爬进去吧!
好!老妞不假思索地说。她说着就双手着地,快速爬向古氏。
古氏顿时惊呆了。当老妞把头伸进她的腿间的时候,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只见她猛然间退下门槛,同时一弯腰拉起了老妞。妹儿!古氏动情地喊了一声,你去看他吧,你想怎么看都行!
长期以来,我一直为自己没能亲眼目睹上述那幕情景而深感遗憾。这样的情景在我们这个世风日下人情似纸的时代恐怕再也不会发生了。因此我注定要遗憾终生。
16
关于杨氏家族的爱情故事,我已经拉拉杂杂反反复复讲得不少了。我想我该结束才是。然而,当我正要停笔收墨的时候,几个有关杨家的最新故事却接二连三地传入了我的耳朵。因此我只好多花一些笔墨了,权当画蛇添足吧。
故事之一是关于老妞的。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古氏迎来了她的八十岁生日。在花村,能够活到八十岁的老人并不多见,所以杨善特地为他的母亲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庆典。他不仅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而且还请来了一个唱皮影戏的班子。古氏对电影电视这些新鲜东西都不爱看,唯独对皮影戏情有独钟。那天唱皮影戏的人专门为古氏唱了《铡美案》,正唱到高潮的时候,支客先生突然喊又来客人了。古氏问,来的是谁?如果是一般的客人她是不会中断看戏的。可支客先生回答说是果镇的老妞。一听到老妞这个名字,古氏立刻就不看戏了,马上起身颤巍巍地过去迎接。来者果然是老妞。她脸上抹了雪花膏,香气四溢。古氏惊喜地问,妹儿你怎么来啦?老妞把一大包生日礼物递给古氏说,大姐满八十岁我不来他在九泉之下会怪我的!她们说完就笑起来,边笑边进了古氏卧室。两个老女人进入卧室之后就关上了门,谁也不知道她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后来有人到窗口窥视,发现两个老女人正在一道默默地欣赏一管竹根烟斗……
故事之二是我那个在果镇粮站工作的同学告诉我的。有一天我去果镇在街上又一次遇上了他,他一见到我就讲起了郭少敏最近所处的状态。果镇有一位主管交通的副镇长,他因老婆惨遭车祸而成为鳏夫。副镇长刚刚五十出头而且身体健康,所以他想和郭少敏梅开二度。在副镇长看来,以他的身份和权力向郭少敏求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情况恰恰相反,郭少敏一开始就把他拒之门外了。郭少敏问,我结过一次婚你知道吗?副镇长说,知道。郭少敏问,我为什么离婚你知道吗?副镇长说,不知道。郭少敏说,那让我告诉你吧,因为我心里爱着另外一个男人。副镇长问,他是谁?郭少敏说,他是花村的一个农民,名叫杨善。副镇长问,你现在还爱他吗?郭少敏说,爱!所以我不能和镇长大人结婚。副镇长问,你这辈子就不再结婚了?郭少敏说,除非和杨善!副镇长问,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愚蠢吗?郭少敏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我的同学讲完后突然问我对此有何感想,我反过来问他,你呢?我的同学说,杨善这人太虚伪太残忍了!我说,是么?
故事之三实际上是杨美风流新闻的续篇。杨美扔下他的情人乔琪出外打工赚钱,一去几个月不仅没给乔琪寄一分钱,而且连信也没有一封。肚子越来越大的乔琪于是一天比一天心神不定,她想杨美会不会把我甩掉?正在乔琪坐立不安的时候,一封寄自深圳的信到达乔琪手里。乔琪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就知道是杨美写的。他来信了!他来信了!乔琪一边惊呼一边撕开了信。可是,乔琪一看完信就撕锦裂帛似地哭了起来。杨美的信很短很短,总共只有两三行。他说他决定在深圳安营扎寨,所以让乔琪不要等他了,劝乔琪趁早再找个男人。乔琪一股劲儿哭了半天,高挺的小腹和两个硕乳在她的哭声中剧烈地晃动。哭完之后乔琪忽然感到人生太没意思了,于是找出一瓶安眠药一口喝了一大把。幸亏乔琪的父亲发现得早,及时把她送到了果镇卫生院急救室……现在,花村的人们又像当时议论黄秋芸自杀一样热烈地议论起乔琪来了。有人问,乔琪能活过来吗?回答说,谁知道呢?后来又有人说,乔琪的父亲把乔琪送往卫生院之后就带着屠刀南下深圳寻找杨美去了。那么杨美的命运将会如何呢?对此,花村的人们谁也无法预料。
现在看来,杨氏家族的爱情故事可能是一个永远也没有尾声的故事。既然这样,我就不必再说什么了吧。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4
 作者:传染记  2026-03-16 13:55:16  

传染记

文|晓苏

原载《天涯》2014年第2期



1


饲料贩子来了一支烟的工夫,傅彩霞也来了。当时,邬云正在房子后面清扫猪圈。她是一个爱干净的女人,不仅把自己的住房收拾得一尘不染,就连房后的十几个猪圈,也被她打理得清清爽爽。她每天都要用水管子把猪圈冲洗一遍,还要按时打药消毒。


郝风本来也在帮邬云清扫猪圈的,饲料贩子来后,他就丢下扫把回房子里去了。自从办了这个养猪场,买饲料的事情一直都由郝风负责。当然,买猪仔和卖肉猪这些大事,也都是郝风的。邬云只管喂猪和猪圈卫生,还有杂七杂八的家务活。夫妻俩的分工,有那么一点男主外女主内的味道。

邬云快把最后一个猪圈冲洗好的时候,郝风在房子后门上喊了一声。

邬云,你回来一下,傅彩霞找你。郝风说。

邬云应了一声说,晓得了,过两分钟就回来。

傅彩霞住在邬云家附近,两家的房子只隔着一道土梁。土梁不高,长着一些青松和翠柏。邬云站在自己家的门口,能看见傅彩霞房子的黑色屋脊。在油菜坡,邬云和傅彩霞住的是最近的,两人的感情也特别好。她们的娘家都在十字冲,邬云还是傅彩霞的媒人呢。邬云头一年嫁给郝风,第二年把傅彩霞也介绍到了这个地方。傅彩霞的丈夫与郝风的关系也不错,这两年一直在广东打工。

邬云回到房子里时,傅彩霞正站在厅屋的门槛边等她。郝风和那个饲料贩子也在厅屋里,他们坐在茶几两边,一边喝茶一边谈饲料。饲料贩子还在抽烟,烟用两个指头夹着,吐一个烟圈,弹一下烟灰,显出很有派头的样子。饲料贩子是宜昌那边的人,把吃饭说成乞饭,以前也来过几次,都是郝风和他打交道。邬云不晓得他姓什么,也没问过,每次见面只喊他一声稀客。

见傅彩霞站着,邬云就责怪郝风说,来了客人也不找个座。傅彩霞连忙说,莫冤枉郝风,是我自己不坐的。再说,隔这么近,三天两头地来,也不是什么客人。傅彩霞说话鼻音很重,嗓子好像也不利索,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邬云便关心地问,怎么,感冒还没好?傅彩霞咳了一声说,就是,已经半个月了,一直好不了。邬云定睛看着傅彩霞,发现她眼圈乌黑,鼻头红肿,嘴唇都裂了口。邬云说,你的感冒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傅彩霞说,谁说不是?我硬是难受得要命!她说着又咳了两声。

邬云没急着问傅彩霞有什么事。她搬把椅子对她说,你坐会儿,我先去换身儿衣裳。邬云很讲究,每次去猪圈都穿专门的工作服,一回到房子里就赶快换下来。鞋子也是专用的,进门出门都换。

从饲料贩子身边经过时,邬云喊了声稀客,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邬云没打听饲料贩子有多大,从面上看应该是自己的同龄人。饲料贩子每次来,都把郝风称为老板,称邬云为老板娘。见邬云喊他,饲料贩子马上回了一句说,老板娘好!其实,邬云不喜欢别人喊她老板娘,听了别扭得很。

进到里屋换衣裳的时候,邬云无意中听到了几句郝风和饲料贩子谈饲料的话。郝风问,你刚才说的肥猪灵与上次推销的肥猪宝有什么不同?饲料贩子说,肥猪灵里多了一样元素,能让猪长得更快。郝风问,什么元素?饲料贩子说,避孕药。郝风一惊问,放避孕药干什么?饲料贩子说,打消猪的性欲,让它一门心思长肉。郝风说,多此一举,我的猪都是劁过的,哪还有性欲?饲料贩子打了个哈哈说,你错了,过去的太监连那东西都割了,怎么还会调戏宫女?听到这里,邬云不由偷偷笑了一下,觉得饲料贩子说话还挺有趣的。

已经是阳春三月了,邬云换上了一件绿色条纹的夹衣。她从里屋出来时,饲料贩子的目光陡然亮了一下。

邬云没有在意饲料贩子的目光,匆匆走到了傅彩霞跟前,拖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邬云皱着眉头问,你是怎么弄的,一个感冒,拖了半个月还没好,到底治了没有?傅彩霞说,怎么没治?生姜汤喝了,榨胡椒糊也吃了,还有……话没说完,她又忍不住咳了起来,脸咳得通红,眼泪也出来了。

郝风和饲料贩子这时停止了说话,眼睛都移到了傅彩霞身上。

傅彩霞咳声刚停,邬云又用批评的口气说,光这怎么行?你要去找医生!傅彩霞有气无力地说,谁说没找?我还去老垭镇医院看过,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可就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郝风突然插话说,感冒虽说是个小病,可有时候比大病还让人受罪。他说完,起身给傅彩霞端来了一杯开水。

傅彩霞双手接过水说,你说的没错,我这次算是晓得感冒的厉害了。特别是到了晚上,咳个不停,鼻子又堵,嗓子眼儿上像是横了一根鸡毛,有时一通宵都睡不着。唉,真是难过死了!

郝风问,你老公晓得你病了吗?傅彩霞摇头说,不晓得,他打电话时听见我咳,问我是不是感冒了,可我没告诉他。郝风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傅彩霞说,告诉他也没用,只惹他担心。郝风开玩笑说,你应该告诉他的,让他回来看看你,你就会好的。傅彩霞说,我病成这样子,你还说笑话!

邬云这时打断问,彩霞,你找我有什么事?

傅彩霞说,我今天听说了一个偏方,说猪苦胆治感冒很有效。我就来找你,看你去年杀猪时留下猪苦胆没有?

邬云想了想说,猪苦胆倒是留下了,可那东西难喝呀,比黄莲还苦呢!

傅彩霞微笑一下说,太好了!再苦我也要把它喝下去,良药苦口利用于病嘛。

邬云马上让郝风去取猪苦胆,说是挂在灶屋的墙上。郝风很快去了灶屋,再回到堂屋时,手上多了一个小灯炮似的东西,里面装着黑乎乎的胆汁。郝风直接把它交给了傅彩霞,说,早日康复!傅彩霞咳了一下说,借你吉言!

饲料贩子一直坐在那里抽烟,一声不响,仿佛对傅彩霞毫不关心。可是,当傅彩霞接过猪苦胆扭身要走时,他却突然扔掉烟头,站起来说,有一种感冒,只有一种方法才能治好。

听了饲料贩子的话,傅彩霞把转过去的身子猛然又转了过来,两眼直直地看着饲料贩子问,哪种感冒?

饲料贩子说,一种特殊的病毒性感冒。这种感冒很顽固,吃药打针都不管用。

哪种方法能治?傅彩霞迫不及待地问。

传染给另外一个人。饲料贩子说,只要传染给了下家,上家的感冒立刻会好。

傅彩霞一下子愣住了,眼皮快速地眨动着,对饲料贩子的话将信将疑。过了一会儿,郝风对傅彩霞说,他这话也许有道理,你不妨赶快找个下家传染下去,让自己早点好。邬云却说,彩霞,你千万别信,人家给你开玩笑呢。你赶快回去喝猪苦胆吧,要是喝了仍不见效,你还是再去医院,抓紧吃药打针。

傅彩霞一边咳一边出了门。出门之后,她又回过头来看了饲料贩子一眼。邬云注意到,傅彩霞看饲料贩子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2


过了几天,邬云喂完猪之后,翻过土梁去了一趟傅彩霞家。去的时候,她手上提着一只保温桶,里面装着她亲自包的饺子。自从把猪苦胆拿走后,邬云再没见到傅彩霞,也不晓得她感冒好了没有,心里一直惦记着她。这天中午包饺子,邬云有心多包了一些,正好去看傅彩霞时送给她尝尝。

傅彩霞住的是一栋老式房子,黄墙黑瓦,屋脊砌得高高的,像两条飞舞的龙。前面是一排正房,正房里有一间堂屋和两间厢屋。后面是个匍搭子,附在正房的后墙上,是她家的灶屋。

邬云先走到正房前面,却看见大门上挂着锁。她折身又到了后面灶屋门口,发现这个门也锁着。前后都没见到傅彩霞,邬云不禁有点扫兴。正要扭头离开灶屋时,挂在门楣上的一块皱巴巴的肉皮吸引了她。邬云过细一看,它原来不是肉皮,而是那个猪苦胆。不过,里面的胆汁已经一滴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张皮。邬云就想,傅彩霞喝了猪苦胆后感冒好了吗?她这么想着,心里越发想见到傅彩霞了。可是,傅彩霞到哪儿去了呢?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眉目来。

傅彩霞旁边还住着一户人家,邬云看见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她很快走到老婆婆身边,问,你晓得彩霞去哪里了?老婆婆耳朵还好,反应也快,马上回答说,她去麻将馆了。邬云一愣,不明自傅彩霞去麻将馆做什么,她平时从来不打麻将的,连麻将子都认不全。愣了一会儿,邬云又问,你晓得彩霞的感冒好了吗?老婆婆连忙摆头说,没好,我昨天晚上听见她咳了一夜。

麻将馆是一个姓龚的人开的,离傅彩霞家不远,走快点只要一刻钟。邬云决定直接去一趟麻将馆,心里还是想见傅彩霞一面,再说还要把饺子送给她。

邬云很快到了麻将馆。一到门口,邬云便听见了洗牌的声音,扑扑冬冬的,有点像沙炒玉米花。老龚当时正在门口用竹签剜牙,看样子刚吃过午饭。邬云开口就问,傅彩霞在不在你这儿?老龚吐出一截肉丝说,在。邬云问,她又不会打麻将,跑你麻将馆来做什么?老龚说,我也感到奇怪呢,她一大早就来了,自已不打,一直坐在人家边上看,还义务地当了我的服务员,不停地帮客人点烟加茶。中午也不回家吃饭,我家的饭她又不吃。

麻将馆有三桌麻将,这天只开了一桌。邬云推开房间的门,一眼就看见了傅彩霞。她这时正在剧烈地咳着,同时还在擤鼻涕。傅彩霞面前放着一只垃圾桶,已经被她用过的卫生纸堆满了。打麻将的四个人,邬云都认得,尽是游手好闲和好吃懒做的。四个人都抽烟,房里烟雾缭绕,空气污浊,邬云顿时感到头昏目眩,还一阵恶心。

邬云没有进门,只给傅彩霞招了个手就扭头走了。

傅彩霞随着邬云来到了麻将馆门口的一棵树下。两个人相互对视着,好半天没说话。傅彩霞的感冒看起来还在加重,脸上已经有点浮肿了,鼻子通红,看上去像一截胡萝卜。她还是不住地咳,一分钟要咳好几次。

猪苦胆也没效?邬云终于开了口。傅彩霞说,我那天一拎回家就一口喝了,舌头都快苦掉了,却一点作用也没有。邬云问,没再打针吃药?傅彩霞说,怎么没?该吃的吃了,该打的打了,昨天我还挂了吊针呢。她说着,把一只手伸到了邬云面前。邬云果然在她的手背上看见了新鲜的针眼。

过了一会儿,邬云睁圆双眼问,你没事跑到麻馆来做什么?

傅彩霞把嘴张了一下,可马上又合上了。

我问你呢,来麻将馆做什么?邬云又问了一遍。

傅彩霞勾下头说,我,我想把感冒传染给别人。

邬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傅彩霞相信了那个饲料贩子的话。沉吟了一会,邬云说,难怪垃圾桶的卫生纸堆满了也不倒呢!傅彩霞抬起头,连咳了两声说,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只好病急乱投医。邬云说,但愿饲料贩子说的不是鬼话。

又过了一会儿,傅彩霞问邬云,你来做什么?邬云连忙把保温桶递过去说,今天包了饺子,送几个给你尝尝。快吃吧,听老龚说你还没吃中饭呢。傅彩霞颤着手接过饺子,感动不已地说,你总是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还你的情啊!邬云说,看你说的,跟我还讲礼行!

傅彩霞把饺子吃了一半时,邬云双眉一挑问,你怎么想到要传染给这些赌博佬?傅彩霞说,他们成天不干正事,传染给他们,我心里会好想一点。邬云听了扑哧一笑,在傅彩霞肩上打了一下说,亏你想得出来!

傅彩霞吃完饺子把保温桶还给邬云时,邬云问,你还准备再去看他们打麻将?傅彩霞点头说,是的,我要等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咳了再走。邬云说,那你去吧,但愿早点传染上一个。

三天后,邬云和郝风正在猪圈里给猪们打防预针,郝风的手机响了。郝风一接,是那个饲料贩子的。邬云问,他说什么?郝风说,他给我们送饲料来了,车子已停在公路边,让我们赶快去下货。

公路离猪圈还有半里路的样子,这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便道,汽车开不了,只能勉强跑摩托车和拖拉机。郝风有一辆拖拉机,他和邬云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迅速把拖拉机开到了公路边上。

送饲料的车是一辆皮卡,停在公路外边。这是一种人货两用车,前面坐人,后面装货。拖拉机没用到二十分钟就开到了公路边上。邬云从拖拉机上下来时,看见饲料贩子正蹲在皮卡门前抽烟。饲料贩子先喊了声老板娘,邬云接着喊了声稀客,然后就一道忙着下货了。

白色的饲料口袋上印着三个大大的红字:肥猪灵。他们麻利地将肥猪灵从皮卡转问拖拉机。快转完的时候,一个拎竹框的女人忽然沿着公路走过来了。开始,她走走停停,邬云没认出是谁,走近了才发现是傅彩霞。傅彩霞好像在打猪草,竹框里已装了不少枸树叶。

一认出是傅彩霞,邬云就喊了一声。彩霞,你感冒好了吗?邬云问。傅彩霞这时也发现了邬云,正要回答,却陡然咳了起来。她咳得非常厉害,身子两头朝中间躬着,像一条耕田的犁弯。等她咳完抬起头来,邬云发现她连耳朵都咳红了,脸色却白得像纸。

饲料贩子这时也认出了傅彩霞,对着郝风说,她感冒还没好呀!郝风说,看来更加严重了!

邬云一边拍手,一边走到傅彩霞身边。邬云问,传染给别人了吗?傅彩霞摇摇头说,没有。邬云问,怎么没传染上呢?傅彩霞说,我也觉得奇怪,一连两天,我都去了麻将馆,不晓得为什么传染不上?我有时趁他们不注意,还端他们的杯子喝水呢,可还是没传染上。邬云说,这真是怪了,难道那几个赌博佬的抵抗力这么强?

傅彩霞又开始擤鼻涕了。她用手死死地揪着自己的鼻头,像是要把它从脸上揪下来似的。邬云埋怨说,你病成这个样子,怎么还跑出来打猪草?傅彩霞掏出卫生纸擦了擦手说,不打不行呀,总不能让猪饿死吧!

郝风连忙对傅彩霞说,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过会儿给你送些猪草去。傅彩霞说,这倒不必,我只有一条猪,也吃不了多少猪草。

饲料贩子这时走到傅彩霞跟前,认真地说,你还是要想办法把感冒传染给别人,否则好不了。

没办法可想了。傅彩霞说,我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可都不管用,别人怎么也传染不上。

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怕你不敢用。饲料贩子怪腔怪调地说。

傅彩霞急忙问,什么办法?

饲料贩子犹豫了一下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敢用。

邬云斜了饲料贩子一眼说,你还没说呢,怎么晓得别人不敢用?郝风指着饲料贩子说,你别卖关子了,赶快说吧,究竟是什么好办法?傅彩霞也催促说,你就告诉我吧,看我感冒成这样儿,同情一下我吧。

饲料贩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我可就说了。

说吧,我听着呢。傅彩霞说。

饲料贩子说,你找个男人睡一觉。

话音未落,傅彩霞马上惊叫了一声。哎呀,你要死!她是这么叫的,边叫便猛地背过身去,再不敢回头见人。邬云狠狠地瞪了饲料贩子一眼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郝风一脸坏笑地说,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可惜他老公在广东打工,远水救不了近火。

过了一会儿,邬云伸手拍拍傅彩霞的背说,别听这些臭男人的,你还是赶紧去医院吧。傅彩霞没吱声,头也不回地走了,边走边咳。


      3


阴历三月二十五,邬云去了一趟十字冲,还在那里住了一夜。她妈这天过生日,满六十二。以前没办养猪场时,邬云每年去十字冲给妈祝寿,都是郝风陪着一道去。自从办了这个场,郝风就走不开了,邬云只好一个人去。

邬云是二十六中午回到油菜坡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发现沿路的油菜花都开了。花朵金灿灿的,像电焊时发出来的火光,让人看了睁不开眼睛。邬云感觉到油菜花是一夜之间开的。去娘家时,它们好像还沉睡着,回来时就开得这么刺眼了。邬云认为花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们总是在某个夜晚偷偷绽放。

邬云到家时,郝风刚提着两只塑料桶从猪圈回来,正在门口换鞋。受到邬云的影响,郝风也变得很爱干净,每次去猪圈都要换上套鞋或球鞋,回来时再及时把布鞋或皮鞋换上。

猪都喂过啦?邬云问。

郝风清了清嗓子说,刚喂完。

邬云发现郝风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已经不像他的声音了,仿佛他嗓眼儿那里蹲着一只青蛙,正在替他说话。

你嗓子怎么啦?邬云问。郝风说,有点儿不舒服。他说着还咳了两声。邬云马上扭过头,看着郝风的脸,发现他的脸苍白,鼻子却红兮兮的,像涂了一层红油漆。你好像感冒了!邬云说。有点儿。郝风说,边说边扭过身去擤鼻涕。他的鼻孔已经堵塞了,擤了半天才擤出一些来。

邬云从口袋里掏出半张纸巾递给郝风,皱起眉头说,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感冒了?郝风接过纸巾,擦了鼻孔说,昨晚有些闷热,我睡着后把被子掀了一半,醒来就感冒了。邬云想了一下,昨晚的气温的确有点反常。邬云叹口气说,你呀,三十好几的人了,睡瞌睡还打被子!

进入堂屋后,郝风又猛烈地咳了一阵。邬云着急地问,买药没有?郝风说,一早就去村药铺里买了几包感冒胶囊,已吃两次了。邬云这时朝身边的茶几上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果然有感冒胶囊。看见感冒胶囊后,邬云就没再把郝风感冒的事往心里去。郝风以往也常患感冒,吃一些感冒药就好了。当时,邬云一点儿也没想到要把这事与傅彩霞联系起来。

吃过中饭,邬云去堆放农具的杂屋,忽然注意到少了一只背篓。他们家有三只背篓,不用时都整整齐齐地排在杂屋里,现在却只剩下了两只。

还有一只背篓呢?邬云在杂屋里问。

郝风吃完饭在堂屋里喝茶,吞下一口茶后回答说,噢,我昨天下午给傅彩霞送去了一背篓猪草,回来时走得太急,把背篓忘在她家了。

邬云脑子里的某根弦猛然颤了一下。就在这个时候,她把郝风的感冒与傅彩霞联系起来了。难道他的感冒是傅彩霞传染的?邬云想。她这么想着,心里不禁一阵慌张,好像有许多绳子在扯她的心。她的眼前顿时黑了一下,有一种晕眩的感觉,还差点倒在地上。扶着风斗站了好半天,她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堂屋里这时又传来郝风的咳声,邬云一听头就大了。她一下子火冒三丈,转身冲到了堂屋里。

你到底是怎么感冒的?邬云指着郝风的鼻子问。

郝风陡然一愣,十分吃力地说,睡瞌睡掀了被子,我刚才已说过了。

邬云冷笑一下说,不会这么简单吧?

你什么意思?郝风把脖子朝邬云一伸问。嗓门也陡然扩大了几倍,听上去像打一个破锣。

邬云本来想说出傅彩霞的,但她刚张开嘴又闭上了。她猛然想到了傅彩霞与自己的亲密关系,觉得她不可能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再说,她了解傅彩霞的为人。傅彩霞一向本分,平时跟别的男人连话都很少说。邬云想,在没有得到真凭实据之前,她不能随便说出傅彩霞的名字。

郝风见邬云欲言又止,追问道,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邬云没有回答,快步走出了堂屋。她决定马上到傅彩霞那里去一趟,去看看她的感冒好了没有。邬云一直记着饲料贩子说过的话。她想,如果傅彩霞的感冒还没好,那就是冤枉郝风了;如果傅彩霞的感冒已好,那一切好比秃子头上的虱子,都是明摆着的了。

这次去傅彩霞家,邬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走得快。她像一股旋风刮过那道土梁,转眼间就到了傅彩霞堂屋门口。

堂屋的门敞开着,邬云一走进门就看见了傅彩霞。她正在右边一间厢屋里对着镜子剪流海。这间厢屋实际上就是傅彩霞的卧室,窗户被打开了,外头的阳光长驱直入,把卧室照得亮堂堂的,床上闪烁着耀眼的光斑。

哟,还在打扮呢!邬云站在厢屋门口说。

听到说话,傅彩霞才发现邬云来了。她赶忙放下剪刀迎到门口,红着脸说,头发把眼睛都挡住了,就自己剪剪。傅彩霞这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羊毛衫,身体的轮廓都显出来了。邬云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第一次发现她的两个乳房其实挺高的,把羊毛衫都顶起来了。

傅彩霞很快去后面给邬云端来了一杯茶,但邬云却迟迟没接。我嘴不干。邬云说。傅彩霞请她坐,她也不坐。她说,我没空坐,只来看你一下就走。傅彩霞感觉出邬云这天有点儿古怪,言谈举止都与以往不同。

邬云静静地观察了傅彩霞一会儿,突然说,你感冒好了呢!

是的,总算是好了!傅彩霞高兴地说。

邬云一来就等着听傅彩霞咳,或者看她擤鼻涕,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原来她的感冒还真是好了。邬云的心不由猛地往下一坠,仿佛从身上坠到了地上,砰地一声打碎了。

过了许久,邬云目光直直地盯着傅彩霞问,你把感冒传染给谁了?

傅彩霞说,没传染给谁呀!

邬云又问,没传染给谁,那你怎么会好?

傅彩霞一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邬云神秘地一笑说,你晓得我是什么意思。傅彩霞想了一下说,你肯定是相信饲料贩子的话了!邬云反问,难道他的话说错了不成?傅彩霞露出一脸苦笑说,你呀,怎么能相信他的鬼话呢?一个跑江湖的人,有几句话是真的?邬云忿忿然地说,以前我也不信,可今天我信了!傅彩霞看了一下邬云的脸,愣神地问,你今天是怎么啦?邬云用鼻孔哼了一声说,哼,没想到,你还挺会装的呀!

邬云说完,车身走出了堂屋。可她很快又扭过头来,冷眼对傅彩霞说,我老公昨天给你送猪草,把背篓忘在你这儿了,我顺便背回去。傅彩霞说,是的,我正打算给你们送去呢。她边说边去后屋找出了背篓,递给邬云。邬云接背篓时说,不晓得他为什么走得那么慌?居然连背篓都忘了!

傅彩霞听出她话里有话,一惊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请你把话说清楚!

郝风感冒了!邬云发泼似地说,不晓得被哪个不要脸的传染了!

邬云背着背篓回到家里,郝风又在堂屋里吃感冒胶囊。他越咳越凶,差点把刚吃进去的药咳了出来。一看见背篓,郝风便说,我说你到哪儿去了呢,原来是去傅彩霞那里背背篓了。邬云突然吼着说,不,我是去看她的感冒了!

郝风吓了一跳,忙问,感冒?她的感冒好啦?邬云错着牙齿说,都传染给你了,她还能不好?郝风恍然大悟说,嗬,你原来是怀疑我们……不等郝风把话说完,邬云便打断说,这还用怀疑吗?

接下来,夫妻俩便开始了大吵大闹。邬云要郝风坦白交代,老实认罪。郝风却坚决否认,死不认账。他们吵得一塌糊涂,不可开交,还差点动手打了起来。多亏郝风让着邬云,先软了下来,才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4


过了三天,邬云又感冒了,是郝风传染给她的。邬云没料到自己会感冒,更没想到被郝风传染。

自从那天大吵大闹以后,邬云便与郝风分了床。她当天晚上就睡到了儿子的房间。儿子在老垭镇中学里住读,到周末才回家,他寝室的那张小床大部分时间都空着。头天晚上,郝风曾竭力劝阻过邬云,但她毫不听劝,头也不回地进了儿子的房间。第二天晚上,郝风还来到儿子房间的门口,诚恳地请求邬云回到大床上去睡,但她没有回去,理都没理郝风。

问题出在第三天晚上。一连两夜,邬云都没睡好,心乱如麻,怎么也睡不着。第三天晚上,邬云实在是太困了,上床不久便睡着了。她睡得很沉,连郝风是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等到下半夜醒来时,她才忽然发现郝风睡在身边,同时还发现她的内衣内裤不见了,身上被脱得一丝不挂。

次日早晨,邬云开始咳嗽了,鼻孔也堵了,嗓子也哑了,感冒正式传染上了。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更加奇怪的是,邬云一感冒,郝风的感冒竟然一下子好了,说好就好了。


邬云的感冒很重,症状与郝风的一摸一样,当然也与傅彩霞的一摸一样。咳个不停,鼻孔不通,嗓子眼儿里像卡了一根鸡毛。郝风劝邬云去看医生,催她赶快吃药打针。邬云却没听他的,心想自己患的是那种特殊的病毒性感冒,吃药打针毫无用处。

眼看着邬云的感冒日益加重,郝风就越来越着急。这天上午十点多钟,帮着邬云喂过猪冲洗好猪圈,郝风决定去一趟老垭镇。镇上有个酒厂,郝风打算去买一些酒糟回来喂猪,再顺便到镇上医院给邬云买点治感冒的特效药。

郝风是开拖拉机去的。

郝风走了半个钟头的样子,那个操宜昌口音的饲料贩子突然来了。当时,邬云正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干咳。她先闻到了一丝烟味,抬头一看,饲料贩子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用两个指头夹着一支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弹着烟灰。

一看到饲料贩子,邬云马上笑了一下。她心里隐隐有些激动,心想她的感冒可以传染给下一个人了。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5
 作者:花被窝  2026-03-16 13:56:47  

晓苏


1
吃过中饭,秀水刚把碗筷收拾好,厨房后门外面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秀水赶紧扭头去看,原来是修电视锅盖的李随。他这时已经走到后门口,前一只脚都伸到门槛里头来了。秀水发现李随的脸红彤彤的,像电视上的颜色调过了头。 秀水的脸马上也红了,红得比李随还厉害。秀水没想到李随大白天会来。她感到激动,更感到惊慌。天呀,你怎么这会儿来了?秀水有点责怪地问,一边问一边把目光投向门外,不停地东张西望。 秀水的婆婆秦晚香就住在这栋楼房旁边,她经常躲在附近庄稼地里打猪草。秀水担心李随来时被她盯上。自从丈夫出门打工后,秦晚香总是提着猪草筐在这楼房周围转动,有点像巡逻警察。秀水不能不随时多留个心眼儿。但今天的太阳很刺眼,秀水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清楚。 李随却顾不上回答秀水,只顾把后一只脚也慌忙地挪到了门槛里头。李随像一条饿狗,一进来就把门关上了,随后就抱住了秀水。你要做什么?秀水有点惊恐地问。李随仍然不回答,猛地把秀水扛在了肩上。 厨房隔壁是秀水的卧房,有一扇门,没关,李随像扛麻袋似地把秀水扛到了卧房里。这是入秋以来太阳最好的一天,外面的阳光铺天盖地。窗户上虽然挂着帘子,但光线还是透进来了,把卧房照得亮堂堂的。床上铺着一床花被窝,印在缎子被面上的喜鹊被阳光一照简直像真的了,仿佛马上要飞起来。 李随直接把秀水扛到了床边。秀水还没来得及把那床花被窝揭开,李随就把她仰面压在了花被窝上。别慌,等我先把被窝掀开。秀水说。可李随没听她的,把她压得更紧了。等一下,别把我的被窝弄脏了!秀水又说。李随还是没听她的,像个聋子,两只手已开始脱她的衣裳了。 身上只剩下裤头时,秀水伸出一只手挡住了李随。你刚才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你没有?秀水认真地问。李随想了想,跟秀水摆了一下头。没看见我婆婆?秀水又问,神色显得很紧张。直到李随又摆了一次头,秀水才把挡他的那只手拿开。 油菜坡这地方的人,都把电视机接收器说成锅盖。一个月前,秀水安在后门口枣树上的锅盖被大风吹裂了一条口,电视好几天看不清楚。秀水当时就想到了在老垭镇边上开电器修理铺的李随。李随那天是下午来的,他搭着梯子爬上枣树,一支烟工夫就把锅盖修好了。进屋试电视的时候,电视上正放一部言情片,两个男女光溜溜地缠在一起,那女的还边动边喊呢。秀水站在李随旁边看了一会儿,看得喘不过气来,正转身要走,李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李随这时已在秀水身上动了起来。秀水一开始没动,不一会儿也跟着李随动了。秀水一边动,一边想到了那天看过的电视。她觉得自己简直成了电视上的那个女人。不过,秀水没有像那个女人一样喊。其实,秀水也是想喊的,李随不仅会修锅盖,在床上也是一把好手。但秀水不敢喊,她害怕被秦晚香听见。秀水知道,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要是被婆婆发现,她的脸今后就没地方搁了。更让秀水害怕的是,只要婆婆发现了,那丈夫毫无疑问也就知道了。如果丈夫知道了,那这个家也就完了。不管怎么样,秀水都是看重这个家的。 李随在秀水上面疯狂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下来。李随刚停,秀水就把他推下了床。赶快穿了衣裳走吧!秀水说,随即把一团衣裳扔在李随怀里。穿衣裳的时候,李随用哀怨的眼神看了秀水一会儿,好像不情愿马上离开。但秀水没有心软,还是催他赶紧走。李随临出门时,秀水对着他的背影说,以后再不要大白天往我这儿跑了! 秀水这么急着赶李随走,说到底还是害怕秦晚香。上次李随来修锅盖时发生的事,差一点就被秦晚香发现了。李随那天刚打开后门走一会儿,秀水在后面的白菜地边上看见了秦晚香。要是李随晚走一步,秦晚香就会从关着的门上看出名堂了。直到现在,秀水还感到后怕。所以,秀水一直不敢让李随白天来。 李随走后,秀水也赶紧穿上衣裳下床。下床时,秀水发现床上乱得一团糟,不禁有点难为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秀水没马上收拾床铺,她走到窗户下面把帘子拉开了,想让卧房里的光线更充足一点。站在窗口,秀水看见了安在枣树上的那个锅盖。太阳越来越好了,她看见耀眼的光斑在锅盖上欢蹦乱跳着,像一群兴奋的金丝鸟。 回头整理床铺时,秀水突然发现花被窝上打湿了一块。她愣愣地看着那团脏物,想不出刚才是从谁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这床花被窝三天前才洗过,没想到这么快又弄脏了。秀水从床头柜上扯下一截卫生纸,在脏的地方擦了一下。可是,那地方擦过后留下一块痕迹,看上去更刺眼了。 秀水是个爱干净的女人,她马上去厨房打来一盆水,麻利地把花被窝上脏的那块洗了一下。洗过之后,秀水决定把花被窝抱到外面的太阳下去晒一会儿。她想太阳这么好,晒上一个小时就晒干了。 房子的大门口有一块土场,土场上牵着一根专门用来晒被窝的铁丝。秀水抱着花被窝往大门口走,经过堂屋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会儿。堂屋左边有一间厢房,秀水的婆婆秦晚香从前就住在这里。一看见这间厢房,秀水的心不由紧张了一下。不过,秀水很快就放松了。婆婆早搬走了呢,还紧张什么?秀水在心里说。她想她真是做贼心虚了。 走出堂屋的大门后,秀水没有马上去晒花被窝。她先站在门槛边,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是午后两点钟的样子,到处安静极了,附近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土场右边有一口水塘,秀水看见有几只彩色蝴蝶正在水塘上面翩翩起舞。 很快,秀水的目光就越过水塘,落在了水塘那边的一栋土屋上。那栋土屋实际上也是秀水家的,在现在这栋楼房建成以前,他们一家四口人都住在那里。如今,却只有秦晚香一个人在那儿住了。去年春天,秦晚香本来也和秀水们一起搬进了楼房,可婆媳俩合不来,三天两头闹矛盾,今天不吵,明天就闹,只勉强在一起住了半年就分家了。分家后,秦晚香又一个人搬回了土屋。 土屋上的门,这时严严地关着。秀水想,婆婆可能又出门打猪草了。 后来,秀水就快步走到了土场边。她先把收拢的花被窝搭在铁丝上,然后像拉幕一样慢慢展开。晒上后,秀水没有立刻转身走,她退后一步,静静地把花被窝看了好一会儿。回想起来,这床花被窝还是秀水当年从娘家带来的,算是嫁妆。在家里的好几床被窝中,秀水最喜欢这床花被窝了,它大红大绿的,上面有花又有草,还有长尾巴喜鹊,看上去喜庆,吉祥,热烈,还有点浪漫。
2
晒好花被窝,秀水从土场上回到了堂屋里。堂屋的方桌上放着一袋花生,秀水一看到这袋花生就想到了在老垭镇上读书的儿子。再过两天就是周末,一到周末儿子就会回家。儿子最喜欢吃花生了,每次回来,秀水都要炒花生给他吃。秀水看了一会儿花生口袋,陡然想起了外面的太阳。今天的太阳实在是太好了。秀水决定把花生也提到土场上去晒一下。 秀水提着花生往外面走,刚把前一只脚跨出门槛,后一只脚却跨不出来了。她猛然看到了婆婆秦晚香。 天呀,她怎么来啦?秀水在心里惊叫了一声。她一下子傻了,双腿骑在门槛上动弹不得,像是骑上了一匹木马。 秦晚香提着一只猪草筐,正站在土场边看那床花被窝。她伸长脖子,歪着头,眼睛差不多贴在了被窝上。她显然已经发现了被窝上的那块湿印子,正拧紧眉头仔细端详着。 秀水愣愣地看着秦晚香,生怕她从那块湿印子上看出什么来,心里紧张死了。算起来,秀水给陈晚香当儿媳已经十几年了,可她这还是第一次害怕婆婆。以前,不管是一起生活,还是分开过日子,秀水可从来没把秦晚香当回事。而眼下,她却突然感到了一种来自婆婆的威严。 秦晚香对花被窝的兴趣似乎越来越浓。她这时放下了手里的猪草筐,伸出了那只手,好像要在那块湿印子上摸一下。秀水更慌了,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口。事实上,秦晚香即使摸也摸不出什么,但秀水就是本能地怕她去摸。不过,秦晚香没摸成。她的手正要挨着花被窝,秀水突然咳了一声。 秦晚香浑身一颤。秀水的咳声好像吓着了她。她立刻放下了那只手,然后扭过头来看着秀水。秦晚香的目光直溜溜的,有点像从她眼里拉出来的两根铁丝。秀水感到很不自在,稍微把头低了一下。今天的太阳太厉害了!秀水低头时说。 秦晚香好半天都不说一句话,这让秀水觉得十分不安。过去,秀水是很烦秦晚香说话的,一听她说话耳朵就发麻,恨不得她是个哑巴才好。可这会儿,秀水却特别想听秦晚香说点什么,哪怕和她一样,只说说太阳也行。但是,秦晚香就是不开口,好像嘴巴贴了封条。 过了许久,秦晚香突然把目光从秀水身上拖走了,又移到了那床花被窝上。直到这个时候,秦晚香才开始说话。 这床被窝,好像前两天才洗过呢。秦晚香盯着花被窝说。声音不冷不热,一点温度也听不出来。 秀水一惊,马上想了一个理由说,我中午吃稀饭,不小心泼了点儿米汤在上面,就简单地洗了一下。 难怪,我说怎么只洗了筛子大一块呢。秦晚香说,说完笑了一下。 秦晚香笑得淡淡的,看起来却有点神秘,让秀水感到头皮发紧。秀水埋头琢磨秦晚香刚才的笑,还没琢磨出一个头绪,秦晚香忽然提起猪草筐走了。不过,秦晚香没有回水塘那边的土屋,而是走向了土场的另一边。那里是一片玉米地,秦晚香经常去那里打猪草。秀水这时看了一眼秦晚香手上的猪草筐,发现筐里才装了半筐猪草。 秦晚香走后,秀水扭过头,目光紧紧地跟着秦晚香的背影。秀水想,婆婆刚才不可能从花被窝上看出什么来,她也许只是对自己这么勤快地洗被窝感到好奇,又只洗了一小块,这就让她越发想不通了。秀水这么一想,心里便渐渐轻松下来。然后,她就放心地去晒花生了。 这些花生是秀水自己种的,都是三颗米的长花生。秀水喜欢这种花生,种子还是秀水托人从外地买的。本地的花生都只有两颗米,秀水嫌一个花生才两颗米大少了,就托人买了外地的花生种。秀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喜欢有三颗米的花生? 秀水把花生摊在一个簸箕里晒好,一抬头又看见了那床花被窝。今天的太阳的确好,才晒了一会儿,被窝上打湿的那一块已冒出了热气。秀水想,再晒半个小时,花被窝就可以收回卧房了。 这个时候,秦晚香突然又一次出现在土场上。她是不声不响地从玉米地走上土场的,走到身边了才被秀水发现。秀水觉得她像个鬼。 秦晚香的猪草筐这时已装满猪草,被她扛在肩上。她的手脚真是麻利,秀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猪草打满了。秦晚香虽说六十多了,但走起路来还像年轻人一样利索,一眨眼工夫就从秀水身边过去了。 经过那床花被窝时,秦晚香稍微停了一下,还迅速朝花被窝上扫了一眼。秀水的心马上一紧,像是被人扯了一下。不过,秦晚香只扫了一眼花被窝就走了,嘴里什么话也没说。 秀水看着秦晚香走下土场,又看着她走向水塘。直到秦晚香走到了水塘那边,秀水才松了一口气。然而,秀水刚把一口气松完,秦晚香却突然在水塘边上停住了脚步。 你的锅盖又坏了吗?秦晚香转过身来问。 秀水吓了一跳,额头上顿时沁出一层黄豆大的汗珠。她压根儿没想到秦晚香会问到锅盖,有点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索性摇摇头说,没坏。 锅盖没坏,李随来干什么?秦晚香张大嗓门问。 秀水的头一下子就晕了,好像被秦晚香猛地打了一闷棍。完了,婆婆发现我和李随的事了!秀水想。秀水这么一想,全身的筋骨像是一下子被人抽掉了,连站也站不稳,就一屁股坐在了土场上。 那天,秀水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土场上坐了多久,等她强撑着从地上起来时,秦晚香早已从水塘边消失了。秀水朝那栋土屋看过去,发现土屋的门已经打开,房顶的黑瓦上飘起了灰白色的炊烟。
3 &#160; &#160; 第二天,秀水一大早就来到了秦晚香住的土屋门口。这天的天气又不错,不到七点钟,土屋就被朝霞染红了,看上去像一座金色城堡。 头天晚上,秀水一夜都没合眼。在她的印象中,这还是她第一次彻夜不眠。上半夜,秀水差不多是在恐惧中度过的。她想,她和李随的事情十有八九是被婆婆发现了,等丈夫过年时从南方回来,婆婆肯定要告诉他。一想到这,秀水就忐忑不安,背上流冷汗。她并不是害怕丈夫骂她打她,主要是害怕这个家散了。秀水后来想,如果要想保住这个家,只有想办法堵住婆婆的嘴。下半夜,秀水就使劲地想堵嘴的办法。想来想去,一直想到天亮,秀水才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来。她决定,把婆婆请回楼房来一起住。 土屋的门已经开了,不过只开了一条缝。秀水歪着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看见秦晚香正坐在墙边对镜梳头。秀水想直接进屋去请婆婆,可她的脚一到门口就挪不动了。自从秦晚香搬回土屋以后,秀水一次也没来过这里。秀水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这会儿,她实在不好意思自己走进屋里去。 秀水退到门边靠墙站着,微微勾着头,像一株雨天的向日葵。秀水想,婆婆梳好头就会出门的,她一定要等她出来。等婆婆在门口一出现,她就马上开口请她回楼房去。秀水是真心希望秦晚香回去的,并且把住的地方都给她收拾好了。 今天早晨,秀水一起床就一头扎进了堂屋左边的那间厢房。自秦晚香搬走后,厢房就没住过人,堆满了杂物,到处脏兮兮的。秀水忙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把它清理出来了,还往里面搬了好几样用品。秀水说不上是个勤快的女人,更谈不上贤惠,突然这样吃苦耐劳,实在有点无可奈何。从厢房出来时,秀水满身都是灰尘,她一边拍打着一边说,谁要自己的把柄被人家捏住了呢? 秦晚香梳头很专心,一点儿都没感觉到门口来了人。她是一个很讲究的女人,虽然是个老太婆了,但还是很注意穿着打扮。她的衣裳都缝得合身,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也平展,从来看不见皱褶。她的头发梳得又光又顺,在脑后挽一个髻,怎么看上去都有形状。秦晚香梳头时一直看着镜子,生怕有一根头发梳漏了。直到秦晚香把髻挽好,提着菜篮要出门去菜园里摘菜时,她才看见秀水站在门口。 看到秀水,秦晚香的两眼顿时胀大了一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她的印象中,秀水快一年的时间没来过她这里了。秦晚香突然产生了一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感觉。 秦晚香一到门口,秀水便鼓足勇气迎上去,先跟秦晚香甜甜地笑了一下,接着就亲切地喊了一声妈。这都是秀水事先设计好的,尽管她自己都觉得虚假,甚至还有点肉麻,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这么做了。在秦晚香出门的那一刹那,秀水还打过退堂鼓,觉得她做不出来,太丢面子了。但是,秀水只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按照想好的做了。朝秦晚香走拢去时,秀水默默地对自己说,为了顾着家,这面子我也不顾了! 听见秀水喊妈,秦晚香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已经记不得秀水有多长时间没这么喊她了。打从搬进了新建的楼房,秀水就没好好地喊过她一声。分家前的几个月,秀水不是叫她老太婆,就是叫她老东西,最后一次吵架时,秀水还指着秦晚香的脸喊她老不死的。就在秀水喊她老不死的第二天,秦晚香和他们分了家,一个人搬回了这栋土屋。 忽然听到秀水对着自己喊妈,秦晚香除了感到惊奇,多多少少还感到有点欣喜,甚至还有一丝激动。但是,秦晚香没有答应,只是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秀水。 过了许久,秦晚香才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秀水说,妈,我找你说一件事!她又这么喊了一声。秦晚香没想到秀水又喊她一声妈,心里禁不住热了一下。愣了一会儿,秦晚香说,有事进屋说吧。秀水没料到秦晚香会让她进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 秀水进门后先到处看了看,发现破烂的土屋被秦晚香收拾得有模有样,桌子和板凳虽说都旧得不能再旧,但都摆得井井有条,抹得一粒灰尘也没有。只是四周的墙壁太难看了,大洞小眼的,像电视上出现过的窑洞。墙边上支了一个土灶,灶台上放着半碗南瓜,一看就是秦晚香昨天吃剩下的。看着这些,秀水心里猛地颤了一下,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秦晚香虽说让秀水进了屋,但对秀水并不热情,不仅没给她倒茶,甚至连椅子也没叫她坐。不过,秦晚香自己也没坐。她站在秀水面前,竖着耳朵,等着秀水跟她说事情。秦晚香一直把菜篮提在手上,好像秀水把事情一说完,她就要马上到菜园去。 秀水本想一进屋就要说事情的,却好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头天晚上想好的几种开场白这时都想不起来了。她显得很焦急,不住地抬起眼睛去看秦晚香。 秦晚香也一直在过细地打量秀水,心里猜测着她会找她说什么事情。这时,秦晚香突然注意到了秀水的眼睛,发现她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你的眼睛怎么这样红?秦晚香吃惊地问。我差不多一晚上都没合眼。秀水说。 秦晚香问她为什么,秀水说她睡不着。秦晚香古怪地笑了一下,问她想什么了,竟然想得一夜不合眼。秀水一见秦晚香这样笑就心惊肉跳,越发觉得她知道了自己和李随的事。秀水还没来得及回答,秦晚香又问了起来,问秀水夜里想谁了,还想出了两眼血丝。秦晚香问过之后又笑,笑得更加古怪。 秀水害怕秦晚香误以为她晚上想的是李随,就索性大声说,我想了一晚上你!秦晚香惊讶地问,什么?你说你想了一晚上我?秀水使劲地点点头说,是的!秦晚香显然不相信秀水的话,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问,你会一晚上想我?秀水一急说,真是想了一晚上你,骗你我是小狗! 秦晚香的目光马上柔和了一点,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我都想了些什么? 秀水诚恳地说,我想请你再搬回楼房和我们一起过! 秦晚香顿时傻了眼,手里的菜篮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她猛地退后一步,两颗眼珠像一对青蛙,从她深井似的眼睛里一下子蹦了上来,直直地瞪着秀水。过了好半天,秦晚香才慢慢张口说,你是大白天说梦话吧? 秀水说,我没说梦话,我说的是真的!昨天晚上,我想了一夜,觉得我以前对不起你,不该把你分开单独过,更不该把你赶回这土屋里一个人住。我想,公公那么早就死了,是你一个人把儿子养大,又好不容易帮他成了家,可到头来,儿子媳妇都不管你,让你一个人住破屋,吃南瓜,我们实在是太不孝顺了!昨晚我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不安,所以我一大早就来请你了! 秦晚香压根儿没想到秀水会说这么一番话,她突然有点不认得秀水了。开始听起来,秦晚香还以为秀水在说戏词儿,没往心里去。可听着听着,她听出秀水的话不像是假的,心里就有了一丝温热的感觉。听到后来,秦晚香感到秀水越说越像真的了,心就跳了起来,越跳越高,几乎跳到胸口上了。 秀水也没想到她会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有些是她昨晚准备好的,有些则是临时想起来的。开始她只打算说几句,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说头两句的时候,秀水没有用心,连自己听了都没感觉。说到后来,秀水忽然有点动感情了,鼻腔里还有了酸酸的味道。秀水一边说一边看秦晚香的脸,发现她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化着,心想自己的话可能说到她的心坎上去了。 说完后,秀水就等秦晚香表态。秦晚香的嘴唇一直翕动着,像是随时要说话的样子。可是,秀水等了好一会儿,秦晚香却迟迟不吱声。秀水有点迫不及待地问,妈,你能答应我搬回去吗?秦晚香叹一口长气说,你的好心我领了,但我不想回去。 秀水听秦晚香这样回答,没有太感到失望。她早已预料到,秦晚香是不会马上同意跟她回去的。秀水了解秦晚香,她也是一个很讲面子的人,不可能让她回去她就回去。当然,秀水接下来还有招数,也是她事先精心筹划好的。 秀水突然说,妈,你无论如何要搬回去住,我连厢房都给你收拾好了呢!秦晚香又一次傻了眼,愣了半天问,真的?秀水说,你要不相信,现在就跟我去看! 秀水说完,猛地拉住了秦晚香的一只手,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把她拉到了土屋外面,接着便朝水塘那边的楼房拉去了。秀水把秦晚香拉在手里的样子,有点像牧童拉着一头牛。
4&#160; &#160; 秀水一直将秦晚香拉到厢房门口才松手。在路上,秦晚香不住地央求秀水放开她,说她自己会跟着去,还说又不是不认识路。但秀水没敢放手,她怕一放手秦晚香就扭身往回跑。秀水知道秦晚香心眼儿多,任何时候都得防一手。拉到时,秦晚香感到手酸疼,举起来一看,发现手颈子都磨红了。不过,秦晚香没有埋怨秀水,她正想说一句什么,注意力却被厢房里的摆设吸引过去了。 厢房布置得像一间结婚用的新房,一张宽敞的大床支在中间,上面还铺了一床半新的海绵床垫。床的左边摆着梳妆台,梳子和篦子都备齐了,还放着一瓶雪花膏;右边竖着一个穿衣柜。秦晚香一件一件地打量着,有些是她熟悉的,有些看上去有点眼生。打量了一会儿,秦晚香的脸色就由白变红了。 秀水陪着秦晚香看,还不停地做着解说。她说,梳妆台是我不用了的,你别嫌旧,将就着用吧。给儿子打的穿衣柜,他暂时用不上,就搬来你先用。那床海绵床垫本来是垫在我床上的,想到你年纪大了,腰又不好,就给你垫上了。秦晚香一边听,一边扭头看秀水,目光逐渐变得潮湿,后来鼻头一耸,两串泪就挂在了脸上。 秦晚香不敢再看厢房,很快转身走到了堂屋中间。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哽咽一声对秀水说,梳妆台和穿衣柜,我留下来用,那床海绵床垫,你还是拿走吧!秀水问,为什么?秦晚香说,你垫习惯了,不垫会受不了的;我嘛,棉絮垫厚点就行了。 秀水沉默下来,陡然想起了大清早搬海绵床垫的情景。说实话,秀水是舍不得把这个床垫让给秦晚香用的,搬的时候就迟疑了好半天。秀水当初想到把床垫搬给秦晚香,并没有考虑到老人睡着舒适,主要是想尽快感动秦晚香,让她答应搬回楼房来住。现在,秦晚香主动提出不要海绵床垫,秀水又开始犹豫起来,心想是不是就听了秦晚香的,趁她没睡过就将它搬回自己的卧房。 秦晚香这时催促秀水说,听我的,快把海绵床垫搬走吧,要是你对我太客气了,我反而不好意思搬回来住了。秦晚香话音未落,秀水就笑笑说,既然妈这样说,那我就真地搬走了。她说完就走进厢房,麻利地把床垫扛出来了,又匆匆扛进了她的卧房里。 秀水从自己的卧房出来,秦晚香已经不在堂屋里了。她迅速走到大门口四处张望,发现秦晚香已走过水塘,马上要走到土屋门口了。秀水心里猛然有些慌乱,以为秦晚香对她刚才搬走床垫产生了想法,忽然变卦了。 秀水赶紧朝土屋跑去,心在肚子里七上八下。进门后,看见秦晚香正在捆扎东西,秀水的心才平静下来。秦晚香见秀水直喘气,问,你怎么慌成这样?秀水红着脸说,我急着来帮你搬东西呢。秦晚香这时看了看墙壁说,这土屋也实在不能住了,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从墙上往地下掉土的声音,我看,这屋过不了多久就会塌的!秀水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儿接你回去的。 婆媳俩搬着东西走到楼房门口的土场上时,秦晚香猛地停下来问秀水,你怎么突然想到要我搬回来住?秀水马上一愣,不知道秦晚香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秀水赶紧找个借口说,这么大一栋楼房,他们打工的打工去了,读书的读书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怕。说完,秀水偷偷地看了秦晚香一眼,发现她的嘴角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笑。 秦晚香很快提着东西进堂屋了,秀水却一个人在土场上站了好久。她仔细揣磨着秦晚香嘴角的那一丝笑,心想她刚才肯定是想到昨天晒在土场上的那床花被窝了。一想到花被窝,秀水就心里发慌。秀水想,今后不管怎样,在面子上一定要对秦晚香好,把她的嘴紧紧地堵住。 秀水和秦晚香一起来回搬了两趟东西,太阳已升起一竿子高了。秀水这时对秦晚香说,你慢慢搬吧,我去煮早饭吃。秦晚香说,你一晚上没睡,去休息一下吧,早饭我来煮。秀水说,我接你回来吃第一顿饭,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她说完就去了后面的厨房。 秦晚香又搬了两趟,秀水喊她吃饭。秦晚香洗了手去厨房时,秀水早已把饭菜端到了桌子上。桌子上摆了八个盘子,盘子中间还煮着火锅。秦晚香迅速看了一眼,发现八个盘子中有四盘荤菜,火锅里煮着薰猪蹄,满屋都是香气。秦晚香用责怪的口吻说,做这么多大鱼大肉干什么?又不是过年!秀水用甜蜜的声音说,你回来了,我比过年还高兴呢!秦晚香一听就笑了,笑得连嘴都合不拢。 吃饭的时候,秀水不停地给秦晚香拣菜。秦晚香最喜欢吃薰猪蹄,秀水一连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块。秦晚香边吃边说,好吃,又烂又热。秀水说,知道你爱吃又烂又热的,我才煮了火锅。说到这里,秀水忽然想到了和秦晚香的一次吵架。那次也是吃薰猪蹄,秀水煮的时间短了点,端到桌子上又没用火锅。秦晚香牙齿不好,又怕吃凉的,就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说,咬不烂不说,还是冷冰冰的。秀水说,咬不烂就少吃点!丈夫为了解围,马上起身找来火锅,将钵子里的薰猪蹄倒在火锅里煮。秦晚香感叹说,还是儿子好!秦晚香话没说完,秀水把火锅掀在了地上…… 秀水一想起过去的事就有点走神。秦晚香问,你想到什么了,连筷子都不动了?秀水尴尬地笑笑说,没什么,我今后每顿都让你吃又烂又热的!秦晚香马上猜到秀水刚才想到什么了,脸上顿时变得红一块白一块,讪讪地说,过去的事都别想了,当时我也有好多地方做得不对,以后我们好好地一起过就是了。秀水说,对,我们好好地一起过!说着又往秦晚香碗里夹了一砣蹄花。 吃完早饭,秀水收捡碗筷,秦晚香又去土屋搬剩下的一些坛坛罐罐。把最后一个泡菜坛子搬过来的时候,秦晚香忽然说她的头有点痒。秀水灵机一动说,头痒我帮你洗一下。阳光这时已经铺满了大门口的土场,秦晚香说,要洗就在土场上洗吧,暖和,头发也干得快。秀水很快提来一桶热水,在土场上帮秦晚香洗起头来。这是秀水第一次帮秦晚香洗头,秦晚香高兴极了。 预备擦头发的毛巾搭在土场上的那根铁丝上。伸手拿毛巾时,秀水一下子想到了昨天晒在这里的花被窝。秀水愣了一下,然后一边给秦晚香擦头发一边说,妈,我求你一件事!秦晚香说,什么事?你说。秀水说,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批评我!秦晚香一怔,好像没听懂秀水的话。秀水接着又说,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批评我,但求求你不要告诉你儿子!秦晚香越发听不懂秀水在说什么了。她想抬起头来看看秀水,看看她是怎么了。但她的头却抬不起来,秀水正用手按着在给她擦头发呢。
5 &#160;
秀水这天起床时,秦晚香已经梳好头从厢房出来了,正站在堂屋的大门口看远处的天,好像在看今天的天气如何。她穿着一件金丝绒夹衫,墨绿色的,款式是过去的老样子,对襟,一长串布扣从脖颈开始,经过左胸,弯到左边的胳肢窝,然后一直系到左边的腰际。一看见秦晚香换上这件衣裳,秀水就知道她要出门走人家了。 听见秀水从卧房出来,秦晚香马上回头说,她今天要到邻村铁厂垭去一趟。秀水问去哪个人家,秦晚香说是表舅家。她说的是秀水丈夫的表舅,秀水曾经听丈夫说到过这个人,名字叫陈连城,但十几年前就过世了,只剩下一个老婆,应该称作表舅母。在秀水的印象中,秦晚香每年都要到那里去一趟。 铁厂垭虽说与油菜坡相邻,但路途还有些远,走去走回得一天时间。秀水对秦晚香说,下碗面条吃了再走吧,以免空着肚子走远路饿得难受。秦晚香想了想说,也好。秀水立即去厨房煮面条,还拿出两个鸡蛋放在锅边,只等面条快煮好了打进去。但是,临到打鸡蛋时,秀水犹豫再三,最后只打了一个,另一个被她重新装进了厨柜里。秀水想,眼下鸡子下蛋少,不能让秦晚香一次吃两个,给她吃一个已经够意思了。 秦晚香吃了面条就出门了。临走前,秦晚香还在腋下夹了一把油纸伞,她怕路上下雨。秦晚香穿着对襟衫夹着油纸伞走下土场时,秀水发现她的背影很有点好看,好像她曾在电视剧中看见的一个女人。走下土场后,秦晚香突然想到了还喂在土屋那边的一头猪,回头对秀水说,中午记得去把那边的猪喂一下,我要到天黑前才能回来。秀水说,知道了,你放心吧! 上午十点钟的样子,天上突然有了太阳,原来它一在藏在云彩里,这会儿终于钻出来了。一看见太阳,秀水便决定剁铡胡椒。铡胡椒是这地方的一道菜,用红辣椒和苞谷面掺在一起剁成烂泥,再加入生姜和大蒜,然后装进泡菜坛子发酵。发过酵的铡胡椒酸酸的,辣辣的,用猪油一炒,好吃得不得了。秀水的丈夫最爱吃这道菜,从外面打工回到家里,每顿饭都离不开铡胡椒。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秀水都要专门给丈夫剁上两坛子。她喜欢看丈夫吃铡胡椒。他一吃就兴奋,浑身火辣辣的,恨不得马上就把秀水抱到床上去。 秀水把铡胡椒剁好后,从厨房端到了大门口的土场上。新剁出来的铡胡椒必须放在太阳下晒干水气才能装坛。刚把铡胡椒摊在晒席上晒开,厨房后门那里传来了一串奇怪的喊声。 修锅盖啰,修锅盖,修电视机锅盖!喊声拖音拉气,又怪腔怪调的,听上去有点像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那种挑着担子走村串巷的手艺人。 秀水赶紧跑到后门去看,原来竟是李随在那里胡喊乱叫。李随肩上背着一个工具包,手中提着一个塑料袋,正站在那棵枣树下仰头看锅盖。知道秀水来到了面前,他也不把头放下来,装作没看见秀水。秀水看见李随那个样子,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土块,朝他的屁股上打了过去。秀水打得真准,正打在李随的屁股沟里。 李随一边从屁股沟里掏土块,一边看着秀水傻笑。秀水却没好脸色地问,你怎么又在大白天来啦?李随连忙回答说,我是给你送蒸肉来的!他说着就把手中的塑料袋递给秀水。秀水接过来一看,里面果然有一碗蒸肉,像是今天才蒸的,还能闻到一丝温热的香味。秀水问他哪来的蒸肉?李随说,早晨有户人家请他去帮他修锅盖,正碰上那户人家蒸蒸肉,修好锅盖后,主人家给他工钱他没要,他要了这碗蒸肉。秀水问,你为什么要一碗蒸肉呢?李随说,送给你吃呀!秀水一听,马上抿着嘴笑,笑得像朵花。 秀水进厨房放蒸肉,刚前脚进门,李随后脚就跟进来了。李随一进门就说,我知道你今天不害怕。秀水一惊问,你怎么知道?李随诡谲地一笑说,你婆婆到铁厂垭去了,黄昏才回得来呢!秀水惊奇地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李随说,他去修锅盖的那户人家,就在油菜坡和铁厂垭交界的地方,秦晚香正好从那户人家门口经过,所以他就知道了。秀水听后抛媚一笑说,你真会钻空子!她话刚出口,李随就双手一张搂住了她。 这天完事后,秀水没急着赶李随走。她留他喝了一杯茶。喝茶喝到尽兴时,李随忽然对秀水神秘地一笑说,哎,我听说你婆婆年轻的时候也风流呢!秀水两眼一胀问,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李随说,你婆婆年轻时也那个!秀水压低声音问,哪个?李随说,像你,也有相好!秀水一下子晕了,她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悬在一只风筝上正在往天上飞…… 许久过后,秀水睁开眼睛问,你听谁说的?不会是造谣吧? 李随说,我是今天修锅盖时听那家的老头说的,老头绝对不会瞎说,他还认识和你婆婆相好的那个男人呢,那个男人是铁厂垭的,好像姓陈,不过已死好多年了。那老头还说,你婆婆的丈夫,也就是你公公,那几年被派到谷城一带修铁路去了,一去就是大半年不回家。 秀水听着,脸渐渐红成了桃花的颜色,嘴里不住地感叹说,天呀,我婆婆还有这样的事!天呀,她年轻时也做过这样的事! 感叹一阵之后,秀水又好奇地问李随,那个老头还说了些什么?李随说,还说了好多呢,都是关于你婆婆的。秀水欣喜地说,快,快说了我听听! 李随说,据那老头回忆,那个姓陈的每次来,都是和你婆婆在屋后一块苞谷地里相会,你婆婆特别讲究,去苞谷地时总是扛一床花被窝! 啊!秀水顿时惊叫了一声,嘴巴张得像一朵怒放的喇叭花。脸上五彩缤纷,如雨后的彩虹。 李随一直把那杯茶喝得没有茶味了才走。 李随走后,秀水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好半天,脑海里一直都是婆婆秦晚香扛着花被窝走向苞谷地的动人画面。她激动不已,亢奋异常,像喝醉了酒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发热,都在颤动。她连中饭也不想吃,肚子饱饱的,一点食欲都没有。直到下午四点看到那碗蒸肉时,秀水才觉得有点饿了。 但是,秀水把蒸肉举到鼻子前嗅了好几次都没舍得吃。她一端起蒸肉就想到了婆婆,她要把蒸肉留着,等婆婆秦晚香回来后一起吃。 秦晚香是披着金色的晚霞回来的。回家之前,秀水已站在门口土场边盼望多时了。秦晚香的影子一出现,秀水便撒欢似地跑上去迎接。跑到秦晚香身边时,秀水真想张开两手和她拥抱一下,但怕吓着了她,才没伸手。秀水愣愣看了秦晚香好久,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人。秦晚香见秀水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除了感到惊奇,还感到有点难为情,慌忙把脸扭到了一边。 秦晚香回家不一会儿,秀水就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蒸肉端到了桌子上。妈,你趁热吃吧!秀水说。她说着就伸出筷子夹起了一片。开始,秀水本来是想把蒸肉夹了放在秦晚香碗里的,但夹起来后她突然改变了想法,直接喂进了婆婆的嘴里。秦晚香一边品尝一边说,好吃!真好吃!秀水看见秦晚香嘴上吃得那么香,自己的嘴上便挂满了笑。秀水还找来了半壶酒,提出与秦晚香对喝。秦晚香没拒绝,婆媳俩就你一杯来我一杯去地喝开了。后来,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原载《收获》2011年第1期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6
 作者:老婆上树  2026-03-16 13:5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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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过后是霜降。没错,我清楚地记得,就在霜降那天下午,两点多钟的光景,一个戴发套的中年男人突然来到了我家门口这棵柿子树下。
当时,我和我老婆廖香正在树下吵架。中年男人是开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红壳子轿车来的。下车的时候,他的发套不小心被车门刮掉了,直接掉在地上,像一个打翻的鸟窝。在发套掉下来的那一刻,我匆匆看了一眼他的脑袋,光溜溜的,好似一把葫芦瓢。中年男人觉得很不好意思,马上从地上把发套捡了起来,灰都没拍,赶紧又用它罩住了他那个有点难看的脑袋。
戴发套的中年男人一来,我和廖香立刻就停止了吵架。吵架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们不能让一个外人看笑话。再说,这场架从上午十点多就开始吵了,至少吵了三个钟头,实在是不能再吵下去。说老实话,我也没力气吵了。廖香只顾着跟我吵架,连午饭也没空煮,我们早已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我爹我妈单独开伙,虽说煮了饭,但看着我们挨饿,也没胃口吃。儿子这两天放月假,没去上学,也一直饿着肚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不停地吐酸水。
我给中年男人上了一支烟。他接过去,一点燃便仰起头,双眼直直地看着柿子树。树顶上还剩下几百个柿子,估计有七八百个吧,都红透了,像谁在那里挂了一片红灯笼。这一回,中年男人倒是特别警惕,老早就用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以免发套再次脱落。
廖香尽管对我横眉竖眼,怒气未消,但在客人面前还是没忘礼节。她很快进屋端出了一杯茶水,双手递给了戴发套的中年男人。接茶杯的时候,中年男人嘴上说了一声谢谢,眼睛却没有离开柿子树,两颗黑黢黢的眼珠瞪得又圆又大,如同两枚牛黄上清丸。仰头看了一会儿柿子,中年男人的嘴巴不知不觉裂开了一条口,随即便流出来一股涎水。涎水悬挂在他的嘴唇上,长长的,亮亮的,仿佛一根泡过的粉条。中年男人可能感到不太雅观,便慌忙伸出一条舌头,麻利地把涎水舔进去了。他的舌头红得发紫,让我猛然想起了廖香前天给我刚做好的那双绣花鞋垫。
我想,戴发套的中年男人肯定是被树顶上的那些红柿子迷住了。廖香也看出了他的心思,眼睛顿时胀大了一圈。这个时候,廖香扭头看了我一下。不过,她的目光刚一碰到我的眼睛就躲开了,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因为,我们这次吵架,正是由树顶上剩下的那些柿子引起的。
在油菜坡这个地方,差不多每家每户都有柿子树。要说起来,柿子其实并不稀奇。但是,别人家的那些柿子树,结的都是卵柿子,籽多,瓤少;我家门口这棵柿子树,结的却是奶柿子,籽少,瓤多。老垭镇有一家柿饼厂,每年一过白露,厂里的采购员就会骑着摩托车来村里收柿子。他们虽说什么柿子都收,价格却天差地别,卵柿子两块钱一斤,奶柿子一斤卖到四块,整整翻了一倍。这棵柿子树给我们家挣了不少钱。用廖香的话说,它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
可惜的是,我家这么好一树柿子,却没能都变成钱,少说也浪费了五分之一。要找原因的话,主要是这棵柿子树太大了,又粗又高,没有人能够爬上去。我们卖出去的那些柿子,都是站在板凳上用夹竿夹下来的。夹竿倒是很长,但再长也伸不到树顶。没办法,树顶上的那些柿子就只好留在上面喂鸟了。鸟们倒是高兴,总是一边吃柿子一边发出快活的叫声。廖香是个爱钱如命的人,每当看见鸟们在树顶上吃柿子,心里就难受得要死。她不止一次地跟我说,它们哪是在吃柿子?简直就是在啄我的心啊!有时候,她还会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咬牙切齿地朝树顶上打去。
戴发套的中年男人到来的这天,上午九点钟的样子,镇上柿饼厂又来了一个采购员。他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说,今年的奶柿子又涨价了,每斤涨到了六块。那会儿,廖香正坐在柿子树下给我爹我妈洗衣裳。我爹我妈虽然单独开伙,但年纪大了,手脚僵硬,衣裳都是廖香给他们洗。一听说奶柿子涨了价,廖香顿时就坐不住了。她丢下衣裳,猛然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像一支点了火的冲天炮。廖香一起身就命令我说,你赶紧爬到树顶把那些柿子摘下来吧,一斤六块呢。采购员连忙拍手说,太好了,我正是冲着你们的这些柿子来的。
我却呆呆地站着没动,像一截枯死的树桩。从内心来说,我也想爬上树顶把那些柿子摘下来变成钱,但我不能爬,也不敢爬。我的体形不好,虽说肚子大,但胳膊太短,压根儿抱不住柿子树。再说,我的胆子也小,朝树上看一眼都头晕,更别说爬上树顶了。
廖香见我没有动静,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忿忿地问我,你怎么愣着不动?我红着脸说,这树太大了,我不敢爬。廖香用鼻孔冷笑了一声,指着我的鼻子尖说,你一个大男人,连一棵树都不敢爬,真是连个女人都不如!
我听出了廖香在讽刺我。因为我晓得,她是敢上这棵柿子树的。廖香身材瘦高,四肢细长,胆子也大,小时候在娘家曾经爬到枇杷树上吃过枇杷。只是,在我们这一带,女人是不能上树的。哪个女人要是上了树,人们就会说她不懂规矩,还会骂她没教养。听我爹说,廖香当年上枇杷树被她爹看见了,气得她爹火冒三丈,当即从墙角抓起一根竹棍,将她从树上扑通一声打落下来,差点摔断了一条腿。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上树了。
廖香正对我感到失望,儿子做完作业从屋里出来了。廖香一看见儿子,两只眼睛豁然一亮。她指着柿子树问,儿子,你敢爬上去吗?儿子说,敢。廖香激动地说,儿子真行,像个男子汉!等你摘下柿子卖了钱,我给你买双肩包。儿子一听喜疯了,撒腿就跑到了柿子树下,接着就要往树上爬。
然而,我没让儿子上树。他正要爬的时候,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捉住了。你不能上去!我黑着脸说。儿子拧过头来问我,为啥不让我上?我说,这树太粗太高,上去危险。这时,我爹我妈也来到了树下。他们听说儿子要上柿子树,脸都吓白了,赶紧把他拉进了屋里。
柿饼厂的采购员一直等着买柿子,等了一个多钟头,最后还是空手而归。当采购员骑上摩托车离开时,廖香的眼窝都被我气红了。我预感到,她十有八九要跟我大吵一架。果不其然,采购员刚走,瘳香就冲我吵了起来。她撕牙裂齿,手舞足蹈,声如破竹。开始,我和她对着吵。后来,我吵不动了,她便一个人吵,从上午一直吵到下午。如果不是有人来,真不晓得她要吵到什么时候。
戴发套的中年男人一直仰着头,盯着树顶上的柿子,看得眼都不眨。至少看了一刻钟,他才把头放下来,同时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从县城来,是县演讲协会的会长,名叫高声。

2

我老婆廖香只读过一年初中,不懂啥是演讲。高声解释说,演讲是一门艺术,又像讲话又像演戏,不光要有动听的声音,还要有优雅的手势。高声是个破嗓门儿,说话发嗡,好像喉咙里有一窝马蜂。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让人担心他的发套又掉下来。不过还好,他时刻用手护着,没让它掉。
廖香对演讲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便进了屋。高声倒是蛮上心的,一个劲儿地跟我说演讲的事,滔滔不绝。他告诉我,再过十天,市里将举办第四届演讲大赛,每个县都要派选手参加。在头三届大赛中,本县演讲协会都推荐了选手,可惜只得了两个三等奖和一个二等奖,始终与一等奖无缘。作为本县演讲协会的会长,高声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这一届大赛上夺得一等奖。他说,一等奖不仅荣誉高,而且奖金多,前几届发的都是一万块,这一届可能还要往上涨。
其实,我对演讲也毫不关心。高声说得眉飞色舞,我却无动于衷。我确实饿了,肚子里的螬虫咕咕直叫,压根儿没劲儿说话。最主要的是,我心里一直在纳闷儿,不知道一个搞演讲的人突然跑到我家来干啥。
廖香进屋不久,我闻到了鸡蛋煮面条的气味,香喷喷的,好像还放了葱花。我扭头朝屋里看去,发现儿子已坐在门槛上吃面条了。看着儿子吃面条,我不禁吞了一口涎水。好在,我刚把涎水吞进喉咙,廖香也给我端来了一碗面条。
在我埋头吃面条时,廖香没折身进屋。她系上围裙,挽起衣袖,又坐到了柿子树下,接着洗上午没洗完的衣裳。那是我爹的一件褂子和我妈的一条裤子,还有他们各自的一双袜子。我爹我妈老了,不怎么讲卫生,衣裳穿不了几天就脏兮兮的。廖香偏偏又是一个爱清洁的人,看不惯衣裳上面有污垢,隔三岔五都要给我爹我妈洗一次。
摸着良心说,廖香除了把钱看得重,其实心肠并不坏,还特别勤劳,又聪明又能干。油菜坡的人都晓得,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每次给我爹我妈洗衣裳的时候,她嘴上免不了埋怨,但还是使劲儿地搓,使劲儿地揉,洗得干干净净。前段时间,儿子吵着要一个流行的双肩包,廖香舍不得买,却在他的旧书包上又缝了一条新带子,让他背着去上学。我天生一双汗脚,廖香虽然经常骂我脚臭,但一有空闲就给我做鞋垫,让我每天都有鞋垫换。她做鞋垫还绣花,梅花呀,桃花呀,牡丹花呀,都绣过。
高声没看廖香洗衣裳。他又仰头看那些柿子了,仍然用手扶着发套。发套上的毛又粗又硬,黑亮黑亮的,有点儿像杂交猪的脊毛。
廖香洗好衣裳站起来,正要转身去屋旁晾晒,高声突然激动地叫了一声,啊,多么迷人的奶柿子哟!他一边叫一边张开双手,仿佛要扑上去将柿子树抱进怀里。廖香一听高声说到柿子,两只脚马上停住不动了。她睁大双眼望着高声,满脸疑惑地问,柿子?难道你们演讲协会也收购柿子?高声说,我们协会不收购柿子,但我今天来你们这里,却与柿子有关。
高声没有一口气把话说完,像在故意卖关子。我和廖香都瞪大眼珠,竖直耳朵,等他往下说。停顿了好久,高声才对我们说出实情。原来,他还真是冲着我家这树柿子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奶柿子。
市里有一个退居二线的老干部,被高声称作叶老。叶老现年七十三岁,虽然退下来了,但身上还挂了不少职务,比如市演讲协会名誉会长。会长虽说只是个名誉的,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叶老的母亲高寿,已经九十四岁了,却耳不聋眼不花,牙齿还能吃锅巴。老太太每天都要吃乡村的野生水果。据说,这是她的长生秘诀。在各种水果当中,老太太最喜欢吃柿子。但她嘴刁,从来不吃卵柿子,只吃红红的、鼓鼓的、软软的奶柿子。可是,今年奶柿子收成不好,市场上打着灯笼也买不到。这让老人家很不开心。叶老是个大孝子,为了让母亲吃到奶柿子,便四处打听,并愿意高价收购。高声说,他今天来这里,目的就是为叶老买奶柿子。
廖香听了兴奋异常,鼻头都红了,像是涂了一层红药水。她问高声,你咋晓得我们这里有奶柿子?高声说,老垭镇柿饼厂的人告诉我的。他们说,这方圆几十里,只有你们家有奶柿子。廖香连忙问,你打算一斤出多少钱?高声大手一挥说,只要能买到奶柿子,价格好说。廖香接着问,八块钱一斤,你要吗?高声说,别说八块,十块一斤我都要。廖香惊叫一声说,天啊,十块钱买一斤柿子,你不会是开玩笑吧?高声赌咒说,我开玩笑不是人。
高声显然不是开玩笑。我想,他跑这么远来买奶柿子,八成是买去送给叶老。他不是做梦都想夺演讲一等奖吗?肯定是想叶老在比赛时关照他。
廖香开始跟高声谈柿子的时候,我一直默默地待在旁边,啥话也没说。后来,廖香越谈越来劲儿,我就忍不住泼了一瓢冷水。柿子价再高,你们也是白谈。我冷笑着说。高声一怔问,此话怎讲?我说,这棵树太粗太高了,柿子摘不下来。高声一下子蒙了,半天无语。
沉默了好久,高声把目光落到我身上,愣愣地问,难道你不会爬树吗?我红着脸说,爬树倒是会,但这棵柿子树太粗太高了,我不敢爬。停了一下,我又补充说,假如我敢爬的话,这树顶上的柿子早就变成钱了。我话音未消,高声用嘴角笑了一下说,胆小鬼!我马上还嘴说,我是个胆小鬼,你可以爬上去嘛。他却说,我更不敢。我问,你怎么也不敢?他红着腮帮说,我长这么大,连桃树都没爬过。
廖香的情绪也一下子低落下来,仿佛一个鼓鼓的气球突然被针扎了一个洞。这时,高声把目光移到了廖香身上,将她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番。打量之后,他无比惊喜地说,凭你这身材,肯定可以爬上柿子树。廖香说,爬上去倒是没问题,但我不能爬。高声奇怪地问,为什么?廖香迟疑了一下说,我们这地方,不许女人上树。高声大声追问,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廖香不晓得怎么回答,猛然垂下头不说话了。我于是替她说,这是本地风俗。我话刚出口,高声手一甩说,荒唐!他显得很气愤,眉毛都竖起来了。我正打算再解释两句,高声又扩大音量说,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歧视女性,真是岂有此理!
听了高声这番话,廖香马上把头抬起来了,目光炯炯地看着高声。高声快速朝廖香走近一步,用鼓动的口吻说,别管什么风俗了,赶快上树摘柿子吧。这树顶上的柿子,我都买了。廖香立刻又来了劲儿,颤着嗓门儿问,真的每斤十块吗?高声拍着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好!廖香先大叫了一声,随即扯下腰里的围裙往板凳上一扔说,我这就上树摘柿子。
我顿时慌了神,急忙劝阻说,廖香,你千万莫上树啊,当心别人说你伤风败俗。廖香却不理我,把我的话都当成耳边风。她麻利地找来一根棕绳和几个蛇皮口袋,胡乱地往腰间一缠,便撒腿朝柿子树跑了过去。
情急之下,我只好进屋去找我爹我妈,指望他们能阻止廖香上树。在我看来,对廖香来说,我爹我妈说话比我管用。
可是,廖香的动作太快了。我把我爹我妈从屋里找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爬上树顶,开始摘柿子了。这棵柿子树实在是高,我第一眼看到廖香时,竟然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一只松鼠。瞪大眼睛细瞧,我才发现那是我老婆。廖香的胆子真够大的,简直是胆大包天。她双脚叉开,分别踩在两个树杈上,左手抓住树枝,右手摘着柿子,一边摘一边往蛇皮口袋里放。她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惊慌,压根儿不像身在半空。
我却吓坏了,冒了一身冷汗,生怕廖香一不留神从树上掉下来。我爹我妈吓得更厉害,浑身发抖,晃来晃去,仿佛在使劲儿地筛糠。儿子这时也跑过来了,一见他妈爬上了树顶,顿时惊叫道,妈,你不要命了吗?廖香听到了儿子的叫声,却没有当一回事。她勾下头看了儿子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儿子别怕,你妈命大呢。说完,她又忙着摘柿子去了。
高声一直站在柿子树下,仰着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树顶。当然,有一只手一刻也没离开他的发套。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的样子,廖香摘下的柿子装满了一个蛇皮口袋。望着那袋鼓鼓囊囊的柿子,高声嘴巴都笑歪了。他一边笑一边跟廖香打招呼,让她把装满的口袋先放下来。其实,廖香早有准备。她从腰间扯开那根长长的棕绳,拴住蛇皮口袋,像一个打水的人朝吊井里放水桶一样,把那袋柿子放下来了。柿子刚一落地,高声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直接塞进了嘴里。好吃,又软又甜,真好吃!他边吃边说,还不停地咂嘴。

3

那天,我老婆廖香爬到树上摘柿子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始终没敢离开,都静静地守在树下,为她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同时,我们也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希望上天保佑她平安无事。
廖香在树上忙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把树顶上的柿子摘光了,满满装了五个蛇皮口袋。直到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柿子已经摘光,廖香总该从树上下来了。我爹我妈,还有儿子,看上去也轻松了许多。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廖香把五袋柿子全都吊到树下之后,却迟迟没从树上下来。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树杈里,勾着头,眼睛向下,用痴呆的目光看着我们,好像在打量几个陌生人。我们都感到莫名其妙,以为她脑袋里出了毛病。我不禁有点儿焦急,大声叫道,老婆,你怎么啦?柿子都摘完了,赶快下来吧!廖香听见了我的喊声,眼睛动了动,还和我对视了一会儿。但她没搭我的腔,也没有下来的意思。儿子也紧张起来,带着哭腔喊道,妈,快点下来呀,你不害怕我害怕呀!廖香认出了儿子,眼珠鼓了鼓,呆呆地看着他。但她没听儿子的,仍然站在树杈里,嘴上一声不响。后来,我爹我妈也心慌意乱了,同时仰起脖子,用乞求的声音说道,廖香,你抓紧下来好吗?我们家不能没有你啊!廖香听了浑身一颤,眼睛随即轮得又圆又大,久久地注视着我爹我妈。可是,她依旧没有说话,好像嘴上贴了封条。
不知不觉,廖香在树上又待了半个小时。高声这时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也开始着急了。他放开嗓门儿问道,廖香,你怎么还不下来?这一回,廖香总算搭话了。她慢悠悠地说,我好不容易上一次树,想在树上多待一会儿。说完,廖香右脚向上一抬,左脚往后一蹲,居然又朝着树尖爬了几大步。
廖香离地面更远了,看上去越发像一只松鼠,离天倒是更近了,额头差不多挨到了云彩。天哪!我们拼命地叫了一声。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两条腿不住地打哆嗦。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婆,你不要吓我呀,快下来吧!从明天起,我就出门打工去挣钱,免得你再为钱的事操心。以后,鞋垫我也自己赚钱买,再不让你熬夜为我做鞋垫了。我的话音未落,儿子陡然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妈,快下来呀!今后我保证听你的话,不再惹你生气,也不闹着买双肩包了。儿子的喊声还在空中回荡,我妈便仰天长叫道,廖香,快下来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从今往后,我和你爹的衣裳,都由我来洗,再不让你一个人受累了。
可是,不管我们怎么劝,廖香都不肯从树上下来。她看样子一点儿都不害怕,还慢条斯理地对我们说,你们别催我了,好吗?我几十年才上一回树,你们就让我在树上多待一会儿吧。听她这么说,我们都感到哭笑不得。
廖香接下来好半天没再说话。她瞪大双眼,高高地俯视着我们,目光明晃晃的,像两盏灯。
我爹虽然没怎么出声,但一直仰头看着树尖,脸色黑一块白一块,仿佛古装戏里的花脸。约摸又过了一刻钟,他突然把头放了下来,叹了一口长气,然后扭头进了屋里。进屋不久,我爹又出来了,怀里抱着一床棉絮。我好奇地问,爹,你把棉絮抱出来干啥?我爹没理我,大步朝柿子树走来,很快把棉絮打开,像铺床一样铺在了树下。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爹的良苦用心,眼睛忍不住一酸,差点流出泪来。我爹虽说刚满七十,但头顶早就秃了,只好把周围的一圈头发留长,用它们把头顶盖住。他铺好棉絮直起腰来的时候,盖在头顶的长发都垂下来了,看上去像一把晒干的豇豆。
我妈是一个驼背,平时走路和做事都低着头,说话也不怎么抬头看人。但是,廖香上树之后,她却始终把头扬着,干瘦的脖子拉得又细又长,两颗深陷的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痴痴地看着树上。我妈那样子,显得非常吃力,不禁让我想起在电视上看见过的鸵鸟。
儿子越来越心神不宁了,两只手不停地晃动,一边抹泪一边抓耳挠腮,像一只发了疯的小狗。后来,他猛地张开双臂,抱住柿子树,接着就使劲儿往树上爬。可他手臂太短,压根儿抱不住树干,爬上去不到三尺高就滑下来了,一屁股摔在地上,好半天站不起来。
高声这时又看了一次表,仿佛急不可耐。他再次催道,廖香,太阳快落山了,你快点下来收柿子钱吧,我买了柿子还要赶回县城呢。廖香犹豫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请你再等等,我还想在树上多待一会儿。高声愣着眼睛问,柿子都摘光了,树上还有什么好待的?廖香突然放大声音说,你不晓得,我站在树上,看啥都和以前在地上看到的不一样呢。高声听了为之一震,眨了眨眼睛,口齿不灵地问,是吗?有什么不一样?廖香说,等我从树上下来告诉你。
廖香说完,突然把低垂的头抬上去了,同时转动了一下脖子,将目光投向了公牛岭那边的羊村。公牛岭真像一头高大威猛的公牛,雄踞在油菜坡西头,把那边的羊村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爬上这棵柿子树,廖香无论如何是看不见羊村的。她一看见羊村,就忍不住叫道,哈,我看见羊村了!她是这么叫的。叫声听起来十分欢快,有点儿像天上的流云。
又在树上足足待了十分钟,廖香终于从树上下来了。她的脚刚落到地面,我们一家人就赶紧围了上去,像迎接一个从天外来的客人。
儿子冲在最前头,一上去就抱住了廖香的一条腿,还把脸贴在了她的腿上。廖香急忙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在儿子脸上抚摸,仿佛一头老牛用舌头舔着刚出生的牛犊。她接着又撒开五指,插进儿子的头发,像梳子一样梳了起来。梳着梳着,廖香情不自禁地闭了一会儿眼睛,显出很陶醉的样子。
我妈迈着碎步朝廖香走拢去,艰难地仰起头,用慈祥的目光久久地打量她,眼角闪着泪花。她发现廖香的脖子后面落了一片柿叶,马上伸手去摘,可手膀子太短,伸了好几下也挨不着柿叶。廖香赶忙蹲了下来,随即将脖子一歪,正好歪在我妈手边。我妈摘下柿叶后,廖香没让她扔掉,一把接过来放在眼前,看了好半天才扔。
我爹话少,只跟廖香匆匆打了一个照面,就收起铺在树下的棉絮,转身进了屋。进屋不到两分钟,我爹端着一杯热茶出来了。但他没有直接把茶杯递给廖香,而是先给了我,同时给了我一个眼神。我很快明白了我爹的意思,转手就把茶杯递到了廖香手里。廖香双手接过茶杯,当即喝了一大口。
高声最后走到了廖香身边,张嘴就问,你这柿子大概多少斤?我付了钱好赶路。廖香却说,不慌,高会长不是问我在树上有啥好看的吗?我还没跟你说呢。高声愣了一下说,哦,那你快跟我说吧。廖香没有立刻说,又瞪大眼睛,把我们一家人挨个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说话。廖香对高声说,爬上这棵柿子树之前,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我们家里的人。直到今天爬到树上,她才看清楚这一家人真实的样子。
廖香首先说到了我爹。原来,她压根儿不晓得我爹的头顶秃得那么厉害,更不晓得他为人这么善良,这么细致,这么吃苦耐劳。她说,当我爹抱出一床棉絮铺到树下的时候,泪水一下子就涌出了她的眼眶。接下来,廖香说到了我妈。原来,她只知道我妈是个驼背,但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是那样吃力,那样费劲儿,那样可怜。她说,在我妈仰头劝她下树的那一刻,她的整个心都软了,如同一团棉花。紧接着,廖香又说到了儿子。原来,她一直认为儿子不听话,只会调皮捣蛋,没想到他还是挺懂事的。她说,听见儿子在柿下对着树顶放声大哭时,她的心顿时好疼好疼,像是被虫子咬了一样。廖香最后还说到了我。原来,她总觉得我这个人缺肝少肺,薄情寡义,没把她放到心上,现在才发觉我其实还是很在乎她的。她说,看见我在树下急得像猴子一样团团转,她心头不由猛地一热,还想到了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句俗话。
听廖香说到这里,高声突发感慨说,看来,你今天上树收获不少啊,不仅摘到了柿子,还增强了亲情。廖香补充说,我还看见了羊村呢。高声问,羊村怎么啦?廖香说,羊村从前比油菜坡还穷,现在却富了,到处都是楼房,车路也通了,我看见有轿车在村里跑来跑去。高声问,你今天才发现吗?廖香说,是的,羊村以前被公牛岭挡住了,在地上根本看不见,我今天爬到树上才看到。高声沉吟了一会儿说,有意思!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高声按每袋柿子一百斤给廖香付了钱,一共五千块。从高声手中接钱时,廖香颤抖着双手说,天哪,好多钱啊!她本想退一些给高声,但高声没要。
高声付钱后,立即把五袋柿子装进了轿车的后备箱。他说,他有可能会连夜赶到市里去,想早点儿把五袋红彤彤的奶柿子送给叶老,顺便再打听一下演讲比赛的消息。高声一边说一边用手扶着发套,小心翼翼地进入车门,然后就急匆匆地把车开走了,车后扬起一路土灰。

4

我老婆廖香自从上树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在我爹我妈面前,她变成了一个好儿媳;在儿子面前,她变成了一个好母亲;在我面前,她变成了一个好老婆。说句心里话,我真要感谢高声,感谢他那天怂恿廖香上树。
上树的第二天早晨,廖香天不亮就起了床。以前,她可不是这样,每天都要睡到日出才肯起来。廖香这天这么早起床,是为了给我爹我妈洗被子。时令进入深秋,气温陡然下降,我爹我妈晚上怕冷,便换上了一床厚被子。换下来的那床薄被子早已睡脏,可换下来后一直没有及时洗,像一堆垃圾被扔在墙角。我没料到,廖香这天会突然想起它。我早晨六点半钟从床上起来时,廖香已经把被子搓好了,正在水池里清洗。她脱掉夹袄,卷起衣袖,累得满头是汗。我爹我妈这时也起床了,看见廖香在为他们洗被子都很感动,连忙走上去,想给她搭把手。但廖香没让,手一伸拦住了他们,诚恳地说,你们都老了,婆婆身体又不好,快去一边歇着吧。我爹我妈听廖香这么说,心里高兴得像喝了蜂蜜。
吃过早饭,廖香换了一身打扮,说要去一趟老垭镇。我问她去镇上做啥,她说先保密,等她回来我就晓得了。油菜坡有开往镇上的面包车,每小时一趟。廖香是坐上午九点钟的面包车去的,不到十一点就回来了。当时,我在房子东头维修烤烟炉,我爹我妈在后门外猪圈里给猪添食,儿子正在堂屋里埋头写作业。刚踏上门口的场子,廖香就扯着嗓门儿喊道,儿子,你快点儿出来!声音洪亮,好像喜鹊在叫。儿子听到喊声,推开作业本,飞快地跑到了门口。原来,廖香是专门到镇上给儿子买双肩包去了。等我随后跑到门口时,儿子已把双肩包背在了身上,脸上堆满了笑,宛若一盘向日葵。
这天午饭过后,我接着维修烤烟炉。长时间没有烤烟了,炉壁上出现了很多裂缝,必须趁早用水泥浆把缝隙糊上。廖香收好碗筷也来到了炉边,问我要不要她帮忙提水泥浆,我说不需要。她说那她就去忙别的事了,边说边转身回了屋。过了片刻,廖香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双还没做好的鞋垫,正在往上面绣花。她这次绣的是玫瑰花,非常鲜艳。我故意打趣问,这么漂亮的一双鞋垫,是给谁做的呀?廖香怪笑一下说,给我相好做的。
我们正说笑着,大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串汽车的喇叭声。廖香一听喇叭响,马上就往大门口跑去。出于好奇,我也扔下水泥桶,跟她去了大门口。
在大门口的柿子树下,停了一辆红壳子轿车,看上去十分眼熟,觉得像高声的那一辆。我正这么琢磨着,高声用手扶着发套从车门里出来了。嗬,是高会长啊!廖香大声叫道,显出很激动的样子。我没有和高声打招呼,心里有点儿奇怪,不晓得他为啥又来了。不过,我还是客气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并给他搬来了一把椅子,放在他的身边。
高声却没有坐椅子。他背靠车门站着,似乎没打算在这里久留。廖香进屋泡来了一杯茶,一边递给高声一边问,奶柿子送给叶老了吗?高声说,送了,昨天连夜就送到了叶老家里。叶老的母亲一口气吃了六个,不住地说好吃。叶老高兴坏了,还回赠了我一块普洱茶砖。廖香说,叶老高兴就好。我这时插嘴说,只要姓叶的高兴,你的演讲协会夺一等奖就十拿九稳了。开始,我以为我这句话会说到高声的心坎儿上去,没想到他一听脸色猛然变了,仿佛晴天变成了阴天。
廖香很快看出了高声的变化,低声问道,高会长,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高声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皱着眉头对廖香说,演讲比赛这件事,的确遇到了一点麻烦。今天,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才再次来到这里,希望得到你的帮助。廖香问,遇到什么麻烦了?高声说,据叶老讲,市里的演讲比赛提前了,时间就定在后天下午。我们原先准备了几个选题,可叶老认为没有竞争力,很难冲一等奖。廖香连忙问,那可怎么办?高声说,叶老建议我们赶紧换一个更有竞争力的选题。廖香眨巴着眼睛问,选题是啥?高声想了想说,选题就是故事。叶老的意思是,让我们换一个更好的故事。
这时,我又忍不住插嘴问,高会长,时间这么紧,你能找到更好的故事吗?高声犹豫了一下,猛地拧过脖子,凝视着廖香说,好故事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廖香愿不愿意帮忙。廖香大吃一惊,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尖问,我?我一个农村妇女,能帮啥忙?高声扩大嗓门儿说,我想请你代表我们县演讲协会去市里登台演讲,就讲你昨天上树的故事。廖香听了更加吃惊,几乎目瞪口呆了。我也吃了一惊,顿时成了哑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高声却越来越起劲儿,显得信心十足。他眉飞色舞地说,上树的故事实在是太好了!廖香红着脸问,有啥好?高声打着手势说,你看,爬到树上以后,你看到的事物与之前在树下看到的相比,完全不同,比如你公公婆婆、你儿子,还有你丈夫。更有意义的是,一到树上,你的目光就越过了公牛岭,看到了乡村振兴给羊村带来的巨变,多么好的一个故事啊!廖香听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略带羞涩地说,真有这么好吗?高声点点头说,是的。叶老也说这个故事好。老爷子还说,只要你愿意上台去讲,一等奖大有希望。
廖香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急忙把头勾下去了,眼睛盯着自己的两只手。两只手交叉着端在怀里,左手扯右手上的指头,右手扯左手上的指头。指头也是红的,好像上了一层油彩。
过了一会儿,高声看了看表,神情严肃地问,廖香,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廖香慢慢地抬起头,没说话,双眼直溜溜地看着我,显然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可是,我一时半会儿却难以表态,不知道如何才好。高声见我犹豫不决,突然承诺说,如果获了一等奖,奖金至少分给廖香一半;另外,从借用之日算起,到比赛结束回家为止,每天给她补助三百。高声刚把话说完,廖香就兴奋地叫道,哇!我听得出来,廖香已经动心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好再拿主张,只好答应高声的要求,让廖香去市里参加演讲比赛。
廖香这天走得很急,几乎是说走就走了。她本来打算陪我们一家人吃过晚饭再出门的,但高声没同意。高声说时间太紧了,到了县城,还要连夜为廖香写演讲稿,让她先背下来,接着再反复排练,从声音到表情再到动作,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设计好。廖香苦笑着说,时间再紧,我总得找几件衣裳带着吧?高声甩着手说,衣裳不必带,差什么,都到县城去买,县城买不到就到市里去买。他还说,演讲的服装需要精心挑选,对演讲者,从头到脚都要进行全新包装。高声说完,一把拉开了后排的一扇车门,催廖香快点儿上车。当时,廖香已经身不由己。她依依不舍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便上了高声那辆红壳子轿车。
好在,廖香这次出门时间不长,前后加起来只有四天。第四天的下午,高声用他的红壳子轿车把她送回了家。
廖香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束鲜花。一看见这束花,我就晓得她演讲成功了。不过,我的目光没在花上停留,很快被廖香的穿着打扮吸引住了。她穿了一件橘红色的风衣,围了一条火红的围巾,还戴了一顶绒线帽。帽子也是红颜色的,让人想到被霜染红的柿子。看到廖香的第一眼,我差点儿没认出来。直到儿子从屋里跑出来大声喊妈,我才确信站在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我的老婆。听到儿子的叫声,我爹我妈也从屋里出来了。他们和我一样,也觉得廖香有点儿陌生,眼珠卡在眼眶里半天不动。
高声停好车也下来了。他换了一个发套,发套上的毛更黑更长,看上去像电视上经常出现的导演。高声一下车就给我们报告喜讯,说廖香的演讲轰动了全市,并且夺得了一等奖的第一名。他还说,这次一等奖的奖金果然提高了,每人一万五,廖香当场就分到了七千五百块。我们一家人听了都高兴不已,还抑制不住地鼓起了掌。掌声过后,廖香突然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大红的本子,笑容满面地对我们说,这是获奖证书,叶老亲自给我颁发的。
我们一家人正在欣赏廖香的奖证,高声又给我们透露了一个消息。他说,一个星期之后,廖香还要去省里参加演讲比赛,仍然讲她上树的故事;如果在省里拿了一等奖,奖金至少三万,而且还发一个金杯。说到这里,高声扭头问廖香,你有信心吗?廖香使劲儿地点了头说,有!高声对廖香的回答十分满意,一边说好,一边伸了个大拇指。
那天返城之前,临上车的时候,高声叮嘱廖香说,接下来就不要做其他事情了,应该一门儿心思为省里的演讲做准备。他还说,他过两天就来接廖香。

5

两天之后,高声真的又开着红壳子轿车来到了我家门口,一来就把我老婆廖香接走了。扫兴的是,廖香再回家的时候,高声却没有开车送她。她是自己掏钱坐班车回来的。因为,廖香去省里参加演讲比赛没能获奖。
廖香从省里回来,像患上了什么大病。她吃不下,睡不着,人也瘦了,颧骨一天比一天凸得高,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她也不怎么说话,成天闷闷不乐,默默无语。我们找她说话,她总是不理不睬,经常装作没听见。不过,在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她偶尔会自言自语。有几次,我在隔壁房里听见她说,明年还要去省里参加演讲比赛。她说得断断续续,有点儿像说梦话。看见廖香变成这么一个神神道道的样子,我心里非常难过,却又束手无策。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廖香从省城回来后就再没有做过家务活儿。我爹我妈脱下来的脏衣裳,在墙角那里一堆几天,她走过去走过来看都不看一眼。后来,我妈只好把她的驼背两头弓到一头自己动手,搓好了再让我爹去清洗晾晒。儿子在放学路上疯跑,一不小心被长刺的荆棘拉断了双肩包的一条背带。他央求廖香帮他缝上,但她一直没理。我的脚到了冬天还照样出汗,可鞋垫已经不够换了。床头柜上本来有一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廖香却没心思把它继续做完……我渐渐感觉到,廖香虽说每天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但她好像把我们都当成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我感到很不是滋味,常常想哭,却欲哭无泪。
时光一晃到了冬月,天气越来越冷了,廖香的情况也越来越糟糕。冬月上旬的一个晚上,油菜坡刮了一夜大风。风声惊天动地,像一群饿狼在村里吼叫。就在这个刮风的寒夜,廖香突然失踪了。
廖香是半夜不知去向的。她开门出去的时候,我在半睡半醒中听到了响声,但没有在意,以为她去上厕所了。可她出门后差不多一个小时没有进屋,我这才觉得事情不妙,于是赶紧出门去找,一边喊一边找。但是,我喊破了嗓子也没听到她的回音,找遍了屋前屋后也没见到她的影子。后来,我爹我妈,还有儿子,都从睡梦中惊醒了,分头去找廖香。我们找了猪圈,找了烤烟炉,还找了种菜的大棚,却连她的头发丝都没找到一根。我还打了廖香娘家的电话,结果她娘家的人也说没看见。最后,我走投无路,只好拨了高声的手机,希望从他那儿得到一点线索。还好,手机一拨就通了。听到廖香失踪的消息,高声好半天没有说话。大概过了三分钟,他猛然产生了一个猜想。高声说,廖香不会又上树了吧?
高声的猜想让我脑洞大开。我马上跑到了柿子树下,打开手电筒,高高举起,往树上一照,果然看见了我老婆廖香。


原载《作家》2021年第8期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7
 作者:三个乞丐  2026-03-16 14:03:25  


入伏的那天上午,九点钟的样子,位于油菜坡脚下的老三篇食堂门口,突然来了三个乞丐。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瘦得很,腰有点儿躬,岁数看上去在五十到六十之间,胳肢窝里夹着一个脏兮兮的行李卷。中间走着一个皮肤很白的女子,年龄最多三十岁,不胖不瘦,长相中等,穿一件蛋黄色的汗衫,左手上还拎了一只半新不旧的皮包,也许是人造革的。跟在后头的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一眼看不出性别来,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很黑,手上拿着一个已经摇不响的拨浪鼓。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说不上近也说不上远。男人不时地回头看女子一眼。女子偶尔伸出右手拉小孩一把。他们显然是一起的。 老三篇食堂原来叫新时代餐馆,生意不怎么好,只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隔三岔五来光顾一下。后来,老板灵机一动给它更了名。改成老三篇食堂以后,这里的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连那些五十几和六十几的人都纷纷跑来吃。这些老家伙们,不愿意上餐馆,却愿意进食堂,有意思得很。 当然,食堂的布置与当初的餐馆还是有些不同。最抢眼的是,正面的墙上,也就是财神爷上面,多了一张毛主席像。他老人家穿军装,戴红袖章,神采奕奕,红光满面。另外三面墙上,把原先那些穿三点式的美人照都扯了,供上了三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三本书都打开了,打开的地方分别是三篇文章的标题,一篇是《为人民服务》、一篇是《愚公移山》、一篇是《纪念白求恩》。 三个人走到食堂门口,都停了下来。他们先呈一字形站成一排,彼此之间只留下一肩宽的缝隙,显得更加亲密了。女子还紧紧地抓住了小孩的一只手。然后,他们一起转身,面向老三篇食堂。 当时,食堂的早餐已经收摊了。老板撅着屁股,伏在毛主席下面的收银台上,正在仔细查看这天早餐的经营情况。他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高中肄业生,还当过一年大队会计,算账是个高手。两桶稀饭和三笼馒头全部卖完,只有包子还剩下一笼。相比而言,包子要贵一些。看来,从苦中走过来的乡亲们,暂时都还丢不掉节俭的美德。 打杂的那个小嫂子,正在收拾那一笼包子。她穿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衫,两个奶子呼之欲出。包子里面包的是豆腐和油渣,蒸得鼓鼓的,个头比打杂的奶子小不了多少。打杂的实际上是老板的小姨子,她在这里,既可以说是打工,也可以说是帮忙。 最先发现三个乞丐的,是那个眉毛旺盛的厨师。他的眉毛比胡子还长,像柳丝一样吊在眼皮上。他的视线似乎被眉毛挡住了,其实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他是老板的舅官子,是那个小姨子的哥哥。他的厨艺不错,最擅长祛腥气,所以就有点儿架子。别人还在忙,他已经跑到门口抽烟了。不过,刚看到那三个人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想到他们是乞丐。 那个女子看见厨师出来抽烟,立刻牵着那个小孩走上来,有气无力地说,大哥,请给点儿吃的吧,这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厨师用藏在眉毛后面的眼珠,把女子过细地打量了一番。他压根儿没想到,一个讨饭的女子竟然长得这么白!那个小孩这时走过来,伸出一只小黑手,扯了扯厨师的衣角说,叔叔,我饿!厨师觉得小孩看上去的确有些可怜。 厨师没有立刻答应他们的要求。他又把目光在小孩与女子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半天,才一边转身一边对他们说,进来吧! 厨师一进食堂就从蒸笼里拿了一个包子。扭头给小孩递包子时,他发现那个男人也进了食堂。厨师猛然有点儿不高兴,因为他只邀请了女子和小孩,压根儿没让男人进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包子递给了小孩。 这个时候,老板和打杂的也都看见了三个乞丐。他们同时蹙了一下眉头,仿佛对三个乞丐进入食堂十分反感。当然,他们的表情也许与厨师的自作主张有关。按理说,厨师在拿包子之前,应该与老板商量一下。 小孩拿着包子待了一会儿,突然把包子递给女子说,你吃!女子没接包子,伸出舌头绕嘴唇舔了一圈说,你自己吃!小孩还是不吃,拿着包子一动不动,眼神怪怪的。 打杂的突然心软了,迅速扭头对老板说,也给那女的吃一个吧! 老板立即点头应允,还对打杂的浅笑了一下,好像是对她的软心肠与同情心表示赞赏。 打杂的拿起一个包子,快步跑到了女子跟前,将包子递给女子。女子双手接过包子,对打杂的连说了三声谢谢。女子低头看了小孩一眼,快速地挤了一个眼神。小孩也给女子回了一个眼神,回完,就埋头吃起包子来。小孩吃了一口,女子也开始吃起来了。 那个男人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女子和小孩吃。不知不觉中,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仿佛一根被大雪压弯的竹。 老板已经算清了早餐的账,把眼睛从收银台转到了男人身上。他发现,男人显得比女子和小孩还要饿,口水已在嘴边往下滴了。女子这时突然停住不吃了,看了男人一眼。老板以为,女子要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给男人吃,但她没给。男人吞下了一口涎水。 过了一会,男人朝小孩看了一眼。小孩已把包子吃完了,正在舔刚才捏包子的那只手。男人的眼睛像被烈日刺了一下,猛然闭上了。 老板再也看不下去了,两只脚麻利地从收银台里走出来。他直接走到装包子的蒸笼前,两只手各抓起两个包子,亲自送到了三个乞丐面前。他给了男人两个,另外两个分别给了女子和小孩。 男人当即给老板鞠了一躬,头几乎挨到脚尖。女子双手合十,给老板作了个揖。小孩居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姿势十分标准,明显受过训练。行完礼,三个乞丐便知足地走了。 三个乞丐离开以后,老三篇食堂的三个人马上开始了对他们的议论。大家最感兴趣的问题,是三个乞丐之间的关系。但是,三个人议论了好半天,也没能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困难在于,那个男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女子和小孩虽然说过几句话,可彼此从未称呼过对方。

入伏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顾客尚未临门,老板见缝插针地取下右边墙上的《为人民服务》,架起老花镜,大声地读了一段。当年,他对老三篇能倒背如流,现在却只能照本宣科了。 打杂的喜欢听老板读过去的老书,越老越觉得新鲜。她的两眼忽闪忽闪的,屁股下的凳子离老板越来越近。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老板读到这里,猛然停了下来。他嘴里有点儿干。打杂的问,你怎么不读了?老扳没回答。他扭头看了一下厨师,厨师又出门抽烟了。打杂的又问,你怎么不读了?老板小声说,求你把身子坐直,别让胸脯露这么多!他说完,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又喝了一口水,才接着往下读。 打杂的把腰直起来坐了一会儿,不久却又弯了,恢复了原状。老板的嘴又开始发干。当然,打杂的也不是要故意为难老板,因为直着腰听人读书实在是一件难受的事情。不过,老板没再责怪打杂的。他发现厨师已经抽完烟进来了。 老板继续读:“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看到希望……”正读到这里,退位的村支书汤白虎走进了食堂。汤支书进门就说,要提高我们的勇气。他把老板没读完的一句背出来了。 汤支书的记性真是好!老板拍个马屁说。汤支书说,关键是毛主席说得好!厨师在一边插嘴问,好在哪里?汤支书说,毛主席的话永远不过时,任何时候对我们都有用。打杂的好奇地问,有这么厉害?汤支书苦笑一下说,要不是有毛主席这段话撑着,我的天可能早就塌了。 老板听懂了汤支书的话,赶紧走过去上了一支烟,并亲自帮他点燃。 前不久,汤支书的老伴吴折桂突然上吊死了。那天,吴折桂想喝鸡汤,就去找养鸡的聂志达要鸡。汤支书在台上时,吴折桂一想喝鸡汤就去找聂志达,聂志达每回都白送她一只最肥的鸡。但这一回,聂志达却不白送了,还用手指着吴折桂的鼻子说,想喝鸡汤,你得出钱买!吴折桂深受打击,觉得人走茶凉,一气之下就骂了聂志达,骂他是个势利小人。聂志达以牙还牙,也回骂了吴折桂几句,骂她脸厚、无耻。吴折桂以前作为支书娘子,从来没人当面骂过她,她一时承受不住,就在自家门口一棵桑树下上了一个吊。吴折桂死得很惨,舌头都吊出来了,像一只鞋垫子挂在嘴上。 老板在汤支书肩上拍了一下说,你也别太伤心,人固有一死。汤支书说,可她死轻于鸿毛!老板说,重于泰山的能有几个?再说,现在也不烧炭了。况且,有人说张思德并不是因为烧炭才死的。 汤支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说,可我是祸不单行啊!老板问,此话怎讲?汤支书吐一个灰色的烟圈说,唉,我老伴尸骨未寒,丫头前两天又离了婚。眼下,她丈夫没了,房子也没了,走投无路,只好带着孩子回来跟着我一起过。老板一惊问,真的吗?汤支书说,这还能说假? 停了片刻,汤支书对老板说,丫头过一会儿就到了,你帮我弄几个菜,中饭就在你这食堂吃。老伴死了,家里也没人做饭了,我这段都是吃的泡面。 厨师连忙问,你们吃啥菜?烧只野兔怎么样?汤支书想了想说,还是简单点儿,我现在不当支书了,手头也不像以前那样宽裕了。你就炒个青椒肉丝吧,再来个西红柿炒蛋。我那个外孙儿,最喜欢吃西红柿炒蛋了。 汤支书说完,扭头要往食堂外面走。老板问,你去哪?汤支书说,我去村委会那里等我丫头,她每次都在那里下车。 汤支书刚走,打杂的就神秘地说,我早猜到他丫头要离婚。老板问,你怎么猜到的?打杂的说,她丈夫是我的中学同学,姓吕,叫吕兆先,那可是个人精,特别会和当官儿的搞关系,给当官儿的舔屁股都愿意,三十几岁就混上了老垭镇供销社主任。前年,姓吕的把供销社的旅社卖给了一个养鳖的,那么大一栋房子,只卖了一百二十万。今年春上,那养鳖的犯事被捉进去了,交代说,他买下旅社后给姓吕的送了五十万。 后来呢?厨师迫不及待地问。打杂的说,养鳖的一交代,检察院就把姓吕的给抓了。从那会儿开始,我就猜到汤支书的丫头要离婚。你们看,我猜到了吧,果然离婚了!厨师说,活该! 十一点一刻,汤支书带着他丫头和外孙来到了食堂门口。起初,汤支书走在前面,他丫头拉着他外孙跟在后头。到门口后,汤支书把他丫头和外孙让到了前头。老板赶忙上前迎接。 打杂的手里泡着茶,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门口,猛然想到了头天三个乞丐进入食堂的情景。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厨师开始炒菜了,西红柿和鸡蛋混合的气味已从厨房飘到了餐厅。汤支书外孙马上耸了耸鼻头。看来汤支书所言不虚,这孩子真的喜欢吃西红柿炒蛋。 老板把三个人安排在一个相对僻静的位子。打杂的与汤支书丫头熟,上茶时本想跟她打个招呼,可她却把脸扭向窗外。打杂的发现,汤支书丫头这次打扮得很低调,服装换了暗色的,原先挂在耳朵上的那两个呼啦圈似的大环子也摘了。不过,她手上的戒指尚在,以前涂的红指甲油还没来得及洗掉。 打杂的很快把菜端上了桌子。放下最后一个小白菜后,她没有急着离开。真和姓吕的离了?打杂的贴着汤支书丫头的耳朵问。汤支书丫头没吱声,只对打杂的点了一下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孩子碗里夹了一块鸡蛋。孩子挺懂事的,反过来也给妈妈夹了一块。打杂的又问,你们在老垭镇上的那栋小楼呢?汤支书丫头低声说,被上面没收了,已贴上了封条。 食堂又来了一桌客人,来自附近的望娘山。领头的是个养猪大户,以前来这里吃过几回,老板认识他。 汤支书一家吃完了,见客人多,便匆匆起身结账告辞。出门时,汤支书先去拉开玻璃门,等他丫头和他外孙出去之后,自己才跟着出去。 汤支书带着他丫头和外孙刚走,打杂的就斩钉截铁地对老板说,昨天来的那三个乞丐,我已经能确定他们的关系了。老板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打杂的说,那个女子肯定是那个男人的女儿,那个小孩肯定是那个男人的外孙!老板一笑说,你八成是把那个男人当成汤支书了,不过你猜得也有道理。厨师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拎着锅铲跑出来说,不可能,那个女子白得像棉花,那个小孩黑得像煤炭,很明显,小孩不是女子生的! 打杂的正不知道如何辩驳,望娘山那个养猪大户突然插进来说,你们是说那三个乞丐吧?我昨天下午在公路边看见他们了。老板问,他们在干啥?养猪大户说,公路边有一根梨树,我看见那个男人在用石头打梨。他打不准,打了好半天才打下来一个梨,可他自己舍不得吃,伸手给了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又转手给了那个小孩。 养猪大户话音未落,打杂的就欣喜若狂地说,怎么样?我猜得没错吧?厨师又跑出来说,一个梨能说明啥?打杂的大声说,说明各人疼各人娃!

入伏的第三天下午,老三篇食堂不到五点钟就迎来了六个客人。他们是外地的,在这一带修高速公路,驻扎在古坟包那里。他们在一个班上,当前的任务是铲平古坟包。每周他们都来这里吃一餐,费用平摊。带班的年龄和老板相仿,也是农村人,读过一年高中,跟老板很谈得来。 老板亲自为他们泡了茶。带班的接茶时,对老板神秘地一笑说,待会儿还有一个人来,摆七套碗筷。老板说,好的,今天吃啥?带班的说,炖个野鸡火锅吧,其他菜你看着安排。 六个人没像以往那样,一来就打麻将。他们显得很疲惫,一个个像是累散了架。老板问,不搓两把?带班的说,没劲搓,大伙儿都在叫累。这时,其他几个人发牢骚说,这个鸡巴古坟包太难铲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铲平! 老板眼珠一转说,既然你们不搓麻将,那我来给你们读一段《愚公移山》吧。带班的马上一拍手说,好,正好用毛泽东思想给大家武装一下头脑。老板立刻起身,从左边的墙上取下了那本旧书。 …… 打杂的本来在厨房择菜,听到老板读书,就慌忙往餐厅跑,胸前一阵欢蹦乱跳。老板停下来对她说,你慢点跑好不好?打杂的就减慢步伐,缓缓地朝老板背后移动,手上还拿着一根芹菜。 老板又读了一段之后,带班的一把夺过书说,我替你读。他一激动把前头的又读了一遍。
首先要使先锋队觉悟,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带班的读得铿锵有力,声情并茂,脸都读红了。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青年却说,你读重复了,这一段老板读过呢。带班的说,老子故意读重复的,想让你们打起精神来,争取早一天铲平古坟包。 小青年古怪地一笑说,要想打起精神来,光学愚公不顶用。老板这时多个嘴问,那还要怎样?小青年没回答老板,迅速扭头问带班的,你给我们找的按摩师呢,她怎么还不来?带班的说,放心吧,她过一会儿就到。 厨师这时在厨房里大声问,择菜的人呢?一眨眼跑哪儿去了? 打杂的听见喊声,赶紧跑回了厨房。 厨师狠狠地瞪了打杂的一眼,压低嗓子说,你不要动不动朝老板身边跑,一个女人家,要自重一点。打杂的不高兴地说,我怎么啦?听他读读书有啥不妥吗?厨师语重心长地说,姐对你不放心,才让我来这儿当厨师的,她要我好好看着你! 打杂的一听,越发不高兴地说,姐既然不放心我,为啥还让我来当服务员?厨师说,你姐也是没办法,儿子要她进城去带小孙子,她若不去,儿媳会说怪话。打杂的嘟哝说,那她就别疑神疑鬼的!厨师说,其实你老公也不放心,人在外头打工,心却天天系在你身上,三天两头打电话找我问情况。打杂的撅起嘴说,不放心就回来陪我! 老板朝厨房扫了一眼,看见厨师正与打杂的交头接耳。他虽然听不清两个人在嘀咕什么,但他想肯定与自己有关。他没心思再读书了,顺手将书放到了钉在墙上的那块小木板上。 修高速公路的那个小青年,看样子只有二十出头。他一直捧着手机在看。带班的问,你看什么,这么入迷?小青年头也不抬地说,微信,你不懂的。带班的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发现手机屏幕上平躺着一个裸体女人,女人的肚皮上还摆着一个蛋糕。带班的一惊问,哎呀,你手机上怎么会有光屁股女人?肚皮上还放着蛋糕呢。小青年鄙夷地一笑说,这叫人体宴,你没听说过吧?带班的吞口涎水说,没听说过。小青年解释说,人体宴就是拿女人的裸体当餐桌,最先是日本人发明的,现在中国也有了。带班的说,他们真是想得出来啊! 过了一会,小青年啪地关了手机,有点儿不耐烦地问,按摩师怎么还不来?带班的说,别急嘛,她会来的。 老板好奇地问,按摩师是谁?带班的浅笑一下说,是你们油菜坡的一个小嫂子,偶尔靠按摩挣点儿外水。老板更加好奇地问,她叫啥名字?带班的说,她叫宋至美。 带班的话刚出口,厨师出来给火锅上酒精。他马上搭话说,宋至美住在我家隔壁,那可是个风流女人,骚得很。 小青年立刻嘘个口哨说,好!越骚越好!另外几个外地人也跟着说,好,好,越骚越好! 带班的问厨师,她怎么个骚法?厨师说,她一直跟她公公睡觉。带班的问,她丈夫呢?厨师说,她丈夫一年四季在贵州挖矿,直到过年才回来待几天。即使老公过年回来了,宋至美晚上还是跟她公公睡一个房,把丈夫放在隔壁房里睡。带班的张大眼圈问,那是为什么?厨师说,嗨,这可说来话长!带班的说,那你讲来我们听听。厨师看看墙上的钟说,以后再讲吧,我要去给你们炒菜。带班的说,不慌,宋至美还没来呢。 宋至美是公鸡沟那一带的人。厨师说,她的五官分开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合在一起却挺好看。最吸引人的是她的身段儿,她身段儿饱满,胸、大腿、屁股,每个部位都饱满。从外形上说,她丈夫是配不上她的。她的丈夫瘦小、懦弱,说话细声细气的,有点儿像女人。 带班的问,那宋至美为什么要嫁给他?厨师说,她主要是看上了她公公的手艺。她公公是个很有名的木匠,大到打棺材,小到做首饰盒,手艺都精到了家。从他手里出来的木器,价格相当高,但越是价格高越是供不应求。他那几年靠木器赚了大把的钱。当时,宋至美嫁给她丈夫,实际上是看上了她公公的钱。 她一结婚就和她公公睡吗?带班的问。厨师说,那倒不是,她嫁过来的头两夜,肯定是和她丈夫睡的,但估计没睡成,据说她丈夫做那事不行。结婚的第三天,按本地的风俗,她去娘家回门,可她一去就不愿再回她丈夫家了,在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她丈夫多次去接她,还给她下跪,她也不回来,口口声声要离婚。后来,她公公出面去接,不知跟她说了啥,她就乖乖地跟着回来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和公公睡觉了。 带班的问,她婆婆呢?难道她婆婆不干涉?厨师说,她婆婆在她丈夫出生不久就和她公公离婚了。带班的问,为什么?厨师说,听说是她公公在床上干那事太厉害,她婆婆根本受不了,所以就离了。带班的又问,她公公后来就再没结婚?厨师说,她公公当然想结,但没有女人敢嫁给他。她婆婆离婚后对别人说,她公公一晚上弄三次是常事,第二天照样做木活,可她婆婆却一连几天下身疼,走路连腿都合不拢。这么一传,就再没有人敢嫁给她公公了。 宋至美有孩子吗?带班的问。厨师说,有一个,但那孩子肯定是她公公的。那孩子已经上小学了,越长越像爷爷。 带班的又问,宋至美和她公公的关系有多少人知道?厨师说,家喻户晓,老幼皆知。实际上,宋至美和她公公的关系是公开的,他们一不隐瞒,二不回避,公媳俩还经常带着那个孩子上街、赶集、走人家。有一回那个孩子生病住医院,公媳俩一起在病房里陪了七天,晚上还三个人睡一张床。 厨师还要往下讲,老板嗔怪说,你有完没完?还不快去炒菜!厨师这才住了嘴,慌忙去了厨房。 野鸡火锅端上桌子时,宋至美终于来了。她穿了一件吊带衫,一进门就吸引了众人的眼光。带班的看样子与她早就认识,一见面就和她握手,然后对他手下的人说,这就是我给大家找的按摩师宋小姐。哇!大家齐声叫了一下。那个小青年又嘘了一个口哨。 厨师主动跑出来跟宋至美打招呼,怪怪地一笑说,你怎么才来?他们盼你都盼穿了双眼。宋至美说,我出门刚走到我家菜园边,碰到了三个乞丐,他们偷了我家黄瓜,正坐在路边吃。我害怕他们进屋偷东西,一直等他们吃完黄瓜走远了,我才来这里。厨师说,难怪来这么晚呢。停了一下,宋至美又说,那个男人真大胆,居然当着那个小孩的面,捏那个女子的屁股。厨师一惊问,真的?宋至美说,说谎烂嘴! 打杂的这时跑上来问,刚才为啥叫?厨师欣喜地说,宋至美看见那个男人当着那个小孩的面捏那个女子的屁股呢!打杂的说,这有啥好叫的?厨师得意地说,这说明那个男人不是那个女子的父亲!打杂的问,还能说明啥?厨师正要开口,一看宋至美在身边,就咬着打杂的耳朵说,待会儿再告诉你。 修高速公路的一帮人一吃完饭,就簇拥着宋至美匆忙离开了食堂。接着,食堂又来了两批客人。一直到天黑,食堂才安静下来。这时,打杂的问厨师,你说那个男人不是那个女子的父亲,那是啥?厨师先诡异地笑了一下,然后坚信不疑地说,公公!打杂的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说,有可能,他们说不定就是宋至美和她公公的那种关系。 老板一直在收银台前默默记账,听见厨师与打杂的这么议论,突然抬头质问道,如果是公公,他会当着孙子的面捏他儿媳的屁股吗?他这么一问,厨师和打杂的都一时无语了。

入伏第四天的晚上,老三篇食堂正准备打烊,老板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一个叫万千一的人打来的。他也是油菜坡人,年轻的时候与老板一起到外地修过水库,算是老板的老朋友。 老板问,你有啥事?万千一说,我想去你食堂里吃晚饭。老板说,时间太晚,只能煮面条了。万千一说,面条也行。我从老垭镇到你那儿,最多一个小时。你等着,到时帮我下三碗面条,最好能打几个荷包蛋进去。老板不解地问,你一个人能吃三碗面条?万千一说,我们有三个人呢。 万千一打的是老板的手机。手机音量开得大,厨师和打杂的都听到了。厨师摸了摸他的长眉毛说,看来万千一真和黑羊山的那个妮子结婚了。打杂的说,早晨他在食堂门口等车,跟我说他要去镇上领结婚证,我还以为他是吹牛呢! 食堂的三个人本来都在看电视的,电话打来之后,他们都没心思看电视了,兴趣一下子转到了万千一身上。在油菜坡,万千一称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但是,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大多数人只知道一个梗概,其中的细节只有几个人晓得。老板是最了解万千一的人。现在,万千一马上就要来了,厨师和打杂的都想赶紧从老板嘴里问到一些关于他的具体情况。 厨师首先问到了万千一当年逃跑的原因。有人说,万千一老婆服毒自杀后,老婆娘家的人要杀他,他就吓得逃跑了,是这么回事吗?厨师问。 老板摆摆手说,这纯属谣言!他老婆服毒,的确与他有关。要是他不在外面寻花问柳,他老婆肯定不会自杀。其实,他还是很喜欢他老婆的,但喜欢老婆的人有时候也会在外面寻花问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老婆自杀后,老婆娘家的人扬言要杀他,他压根儿没跑,还主动跑去下跪认错,连膝盖头都跪破了。他这么一跪,老婆娘家的人就没把他怎么样,只痛骂他了几句。 打杂的急着问,那他为啥还要逃跑?居然还跑到神农架去了? 老板说,他是在他老婆满五七那天跑的。他老婆死后的第三十五天,他拎着鞭炮、纸钱和一篮子食品,去山上陪他老婆过五七节。在他老婆的坟前,他先摆好米饭、包子,还有碗筷,接着就去放了鞭炮,然后又回到坟口,双膝跪地,给他老婆烧纸钱。他一边烧一边哭,居然哭昏了过去。当时是秋天,山上的草都枯黄了,那天又刮风。等他醒来时,坟后的那片森林已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一下子傻了,心想完了,放火了,要坐牢了。在极度的恐惧中,他就逃跑了,一跑就跑到了神农架,钻进了深山老林。 厨师问,他和那个妮子是怎么勾搭上的?听说还生了个女儿? 老板说,他在深山老林里跑了两天,终于碰到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只有一个二十岁的妮子和她七十多岁的奶奶。妮子的父母外出打工了,四五年都没回家,杳无音信。他问妮子,这是啥地方?妮子说,黑羊山。奶奶问他,你是干啥的?他说,采药的,迷路了。奶奶问,你家还有什么人?他说,没人了,老婆死了,姑娘出嫁了。妮子主动说,你能留下来吗?这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我和奶奶日夜提心吊胆。他说,我求之不得,如果你们留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打杂的问,难道那个妮子和他结婚了?妮子只有二十岁,他当时已四十开外了,当爹都绰绰有余,妮子怎么会愿意嫁给他? 老板说,他和那个妮子没结婚。黑羊山位于三省交界处,是个三不管的地方。那里的男女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几乎没人去登记结婚。日子一久,他和那个妮子就住一起了,第二年秋天,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厨师问,黑羊山那么隐蔽,他后来怎么还是被抓住了? 老板说,他那年逃跑之后,林业公安马上发了通缉令,把他的照片也印在上面。通缉令还发到了离黑羊山最近的一个镇,但镇上没一个人认得他。到那里的头三年,他一次也没到镇上去过。那镇虽说离黑羊山最近,但也有四十里。到了第四年,也就是女儿满三岁的时候,他一时心血来潮就到镇上去了一趟。他想给女儿买点儿吃的和穿的。就是那一次去镇上,他被人认出来了。 打杂的问,大家都知道他后来坐了一年牢,有人说他犯了重婚罪,有人说他犯了纵火罪,他究竟是因啥罪才坐牢的? 老板说,他老婆已死了,重婚罪肯定说不上。主要是,他引起的火灾造成的损失太大,而他又跑了,所以要判他。如果他当时不跑,主动去自首,也许坐不了牢。当然,他不逃跑到黑羊山,也找不到那么年轻的一个妮子。 厨师问,他坐牢后还和那个妮子有联系? 老板说,一起生活了四年,还生了一个孩子,他和那个妮子肯定是有感情的。把他抓走的时候,他对妮子说,你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们母女的!他是去年六月进去的,今年六月放出来后,他直接去了黑羊山。妮子的奶奶已经去世了,他就决它把她们母女带出深山老林,接到油菜坡来生活。 老板讲到这里,打杂的已眼圈潮湿。她抬手擦擦眼角,对老板说,后面的我都清楚了,你不必讲了。今天早晨,我一开门就看见了万千一,他站在食堂门口等车。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到镇上打结婚证,还说他老婆和女儿已从黑羊山来到了老垭镇,正在镇上等他呢。 老板这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厨师说,他们快到了,你可以去煮面条了。厨师起身刚走,老板又补充说,煮三碗面条,每个碗里打两个荷包蛋!厨师说,好。他一边答应一边到厨房去了。 厨师去厨房后,老板把眼睛投向了食堂外面。他的头一动不动,目光直直的,眉头皱着,像在想一个深奥的问题。 打杂的问,你呆呆的又在想啥? 老板收回目光,看着打杂的,有点儿激动地说,我又想起了那三个乞丐!打杂的问,我们一直都在说万千一,你怎么突然想起乞丐来了?老板嘴角颤颤地说,那三个乞丐之间的关系,你们两个都说错了。我觉得,那个男人和那个女子应该是两口子,那个小孩是男人和女子一起生的。 打杂的马上说,不可能,那个男人比那个女子大那么多,怎么可能是两口子?老板轻蔑地一笑说,你少见多怪,万千一还比黑羊山的那个妮子大二十多岁呢!厨师显然听到了老板刚才的话,在厨房里不满地说,你总是想到老牛吃嫩草! 老板顿时蔫巴了,变成了一只霜打的茄子。打杂的幸灾乐祸地说,活该,看你还胡思乱想!老板说,我怎么胡思乱想了?说完,他伸手就在打杂的胸前抓了一把。如果不是打杂的闪得快,老板至少可以抓一把。 听到餐厅的动静有些异常,厨师立刻警觉地问,怎么啦?老板红着脸正不知如何开口,打杂的回答说,茶杯倒了,老板抢茶杯呢。说完,她给老板丢了一个媚眼。老板连忙朝打杂的伸了一个大拇指。 门外这时响起了一阵三轮车的声音。老板抬头看去,万千一已经一手牵着一个女人走到了门口。他满脸堆笑地走在中间,一会儿看那个二十五岁的老婆,一会儿看那个四岁的女儿。 打杂的将三碗面条依次端了上来。万千一把第一碗推到女儿面前,把第二碗推给了老婆,自己吃最后一碗。 万千一正吃着面条,一抬眼看到了进门那面墙上的《纪念白求恩》。顿时,他吃面条的嘴不动了。老板问,你怎么不吃了?万千一说,我想起了当年在水库工地上背毛主席语录的事。那天收工前,每人必须背一段,我背的是《纪念白求恩》中的几句,回去一对,四句错了两句。老板一下子想起来了,扑哧一笑说,你背成了白求恩同志是个家大口阔的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帮我们修水库。万千一说,正确的是,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老板说,跟你现在差不多。万千一大笑一声说,哈哈,可惜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老板这时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三个乞丐。他对万千一说,三天前,我这儿来了三个乞丐,男人的五十几,女子三十不到,小孩四五岁,很像你们一家三口。万千一说,你说的那三个人,我今天清早也看到了,他们睡在我家旁边那个防空洞门口。我发现他们的时候,那个女子已坐起来了,正握着两只拳头给那个男人捶腰呢。 听了万千一的描述,老板连忙对打杂的说,你看,我说他们是两口子吧!

入伏的第五天,午后一点半钟的光景,老三篇食堂的吃客已陆续散尽。以往到了这个时候,食堂的三个人都要打上一个盹儿。然而,这一天的情况却有些反常,几条接踵而来的消息让他们睡意顿消,一切都乱了套。 第一条消息来自电视,是打杂的看到的。每天打盹儿之前,打杂的总要打开电视扫一眼新闻,扫着扫着眼皮就合上了。这天,打杂的一打开电视,就看到了一个洪水泛滥的画面。四川某地山洪暴发,汹涌的洪水冲垮了一座桥,当时正在过桥的有十余人,全都被洪水冲走了。当地政府迅速组织营救,大部分落水者被救上了岸,但有三个人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其中有一个老汉,有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孩子。 打杂的一看到这则新闻,马上想到了那三个乞丐。她兴奋异常地问,他们会不会就是被洪水冲走的那三个人?老板和厨师都没理睬打杂的,仿佛觉得她刚才的问题未免太幼稚可笑。 老板仰面躺在收银台后面的那把靠背椅上,正戴着耳机在听收音机。有个台每天午后都播放一段革命现代京剧,老板总要雷打不动地收听,还一边听一边跟着哼。这天京剧结束后,老板没有立即关机,他被其中插播的一则寻人启事吸引住了。启事是湖南某市一所精神病医院发布的,寻找一位六十岁的老头和一位三十岁的妇女,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们都患有间歇性的精神病,十天前趁医护人员不注意从医院后门溜走了。院方希望知情者积极提供线索,并承诺给提供有用线索者一定的酬金。 这条消息让老板陡然激动不已,身体猛地坐直了。很显然,他把收音机里提到的三个精神病人与那三个乞丐挂上了钩。老板迅速把寻人启事告诉了厨师与打杂的。打杂的说,你赶快提供线索吧!老板却沮丧地说,可我没记住医院的联系电话。厨师一笑说,可惜呀,眼看到手的酬金泡汤了! 厨师说完,便出门去抽烟。他想抽一支烟后再回屋里来打盹儿。厨师刚把烟点燃,一辆从襄阳发往宜昌的班车开过来了。班车从食堂门口经过时,车上的一个乘客从窗口朝外面抛垃圾,同时还抛出了一张揉成团的报纸。报纸正好落在厨师脚前,他顺手将它捡了起来。抽完烟后,厨师把那团报纸打开了。他看见报纸上登着一条醒目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说,河南某县某镇的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与他年仅三十一岁的小姨子勾搭成奸。十天前,这对奸夫淫妇联手杀害了各自的配偶,然后畏罪潜逃。临逃前,他们还挟持了一位亲人的女儿,四岁半,剃男孩头。 厨师看完这条消息,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叫。老板和打杂的听到尖叫声,一起飞快地跑出了老三篇食堂。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8
 作者:酒疯子  2026-03-16 14:05:59  

酒疯子
晓苏


1
  八月的一个中午,天上的日头像是烧化了,直往地下掉火。村裡人都躲在自己家裡不敢出来,生怕把脑壳烫破了。我杂货铺的生意差到了极点,整整两个钟头,硬是没半个人进我的铺子。我连一包烟也没卖出去。还好,正感到无毬聊儿,媳妇娃子在后头灶屋裡喊我吃中饭。
  我马上起身关门。可是,两扇门刚关了一扇,一辆枣红色的摩托车突然一溜烟开过来了。我一眼认出了那辆车,是村长黄仁的。在我们油菜坡,摩托车虽说不少,但只有黄仁的这辆最大,又高又长,像他妈的一匹野马。我顿时有些纳闷儿,不晓得黄仁跑这儿来搞啥名堂。他以往从来没到我铺子里买过东西,连火柴也没买一包。这些鸡巴当官儿的,总嫌老子铺子的货差。
  摩托车很快停在了我铺子门口。我定睛一看,从车上下来的却不是黄仁,原来是酒疯子袁作义。
  妈的,我还以为是村长呢!我说。村长死毬了!袁作义说。他还开心地笑了一下。我打个哈哈说,你这个酒疯子,不喝也说酒话。袁作义说,真的,他狗日的不死,我能骑他的摩托车?
  我一下子被袁作义问住了,不晓得如何回答他。黄仁死是肯定没死的,这我心裡有谱。村裡要是死了人,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有,起码也要筛个锣。袁作义这么说,毫无疑问是在咒黄仁。可我想不通的是,黄仁的摩托车怎么会被袁作义骑着呢?如果说是袁作义偷的,那也不可能。袁作义这家伙我了解,别看他的口气大,其实他的胆子比老鼠子还小。
  袁作义匆匆走进杂货铺,一进门就盯住了货架上的那排酒。我心裡想,这家伙八成儿又是来找我赊酒喝了。但这回我不会再赊给他,即使他喊我叫爹,我也不赊。在这以前,他已经赊了好几瓶了,欠我的钱一直拖着没还。我这小本儿生意,经不起他这么赊账。
  货架上有好几种酒,贵的贱的都有,最差的才五块钱一瓶。袁作义的两只眼睛在那排酒上扫来扫去,好像在找最便宜的。要说起来,袁作义也怪可怜的,不光是穷,还特别怕媳妇娃子。他媳妇娃子人样子比他强,有点儿欺负他。他们家本来就没啥钱,却都被媳妇娃子一手捏着,袁作义平时想用一分钱都难。可这家伙偏偏又好酒,见了酒比见了自己的亲妈还亲。
  袁作义还在看酒,看过去又看过来。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别看毬了,看也是白看,再便宜我也不会赊给你。袁作义回过头来说,这回付现金。我听了一愣,打个哈哈说,哟,日头今天从西边出了!袁作义说完又扭过去看酒了。我连忙走拢去说,老找个啥?最便宜的五块。袁作义却说,我不是找最便宜的。我奇怪地问,那你找啥样的?袁作义说,度数最高的。我问,为啥?袁作义说,度数越高越过瘾,喝了像当神仙的!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瓶五十二度的,使劲地放在袁作义眼前说,这瓶度数最高,赶紧喝了当神仙吧。袁作义问,多少钱?我说,二十二。袁作义眨了眨眼问,少两块行不行?我冷笑一声问,为啥?袁作义脸一红说,我媳妇娃子只给了我二十。我不由得一惊说,哎呀,你媳妇娃子今天出手好大方啊!
  袁作义没接我的话茬,又问,少两块行不行?我犹豫了一下说,你今天能不能只买一瓶十块的,那十块钱先还赊账?袁作义慌忙说,求你别这样,赊的账改天再说,今天我特别想喝瓶高度酒。他一边说,一边双手合十给我作揖。见他这副熊样,我的心一下子软毬了,也不好意思再说啥,只好答应了他,还给他抹了两块钱。
  袁作义付钱时,我又问,你媳妇娃子今天为啥这样大方?袁作义低头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说,老子今天过生!我说,难怪呢!
  我刚接过钱,袁作义就用牙齿叭的一声咬开了酒瓶盖,仰头喝起来。他喝了好大一口,少说也有一两。我赶紧打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狗日的回家再喝!袁作义难为情地一笑说,好长时间没沾酒了,我忍不住。
  袁作义虽说好酒,其实酒量不大,喝上一二两还行,一超过三两就发酒疯。这家伙发起酒疯来像个邪子,又是哭又是笑,有时还扯自己的头发,扇自己的耳巴子。说实话,我怕他在我铺子裡喝,一旦发了酒疯,那我可就麻烦了。我连忙劝他说,你还是赶快回家吧,让媳妇娃子给你炒两个菜,一边吃菜一边喝酒,那才真的像神仙呢。
  可是,袁作义却不听毬我的,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我话音还没落,他狗日的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的一口还多,估计有一两半的样子。我发现他的脸已开始泛红,好像有了一些醉意。
  幸亏媳妇娃子这时又喊了我一声,催我快点去吃饭。我便趁机说,对不住,我要关门吃饭了。我说着就双手一伸,把袁作义推出了铺子。
  等我关好铺子从另一个门出来的时候,袁作义已走到摩托车边上了。摩托车在明晃晃的日头下红光直闪,越看越像他妈的一匹野马。我这个人好奇心有些强,一看见摩托车马上又想到了村长黄仁。
  我问袁作义,村长到底怎么啦?他的摩托车为啥会在你手上?袁作义没立即回答我,又喝了一口酒。我发现一瓶酒差不多已被他消灭了三分之一。把一口酒吞下去后,袁作义才咂着舌头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他死毬了!我说,别胡鸡巴乱说,我在当真问你呢。袁作义坏笑了一下,改口说,他狗日的贪污挪用,被上头捉走了,关在老垭镇派出所。我有些不高兴地说,又扯卵蛋!你能不能说句实话?
  袁作义停了一会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好,我实话告诉你吧,黄仁进城住院了。他怎么啦?我问。袁作义说,他得了癌症,胃癌,肝癌,肺癌,他一个人都得上了。听说,他的胃已经穿了孔,肝子上长了十几个黑瘤,肺烂得像一把米筛子。医生说他顶多还能活半个月,他媳妇娃子都找人漆棺材了。村裡不可一日无主,镇上就任命我担任代理村长,摩托车也就归我骑了……
  没等袁作义把话说完,我转身就朝我灶屋走了。这个酒疯子已经开始发作了,我不想再听他胡扯八道。再说,我肚子也饿瘪毬了。
2
  灶屋裡支有一张小方桌,平时不来客,我和媳妇娃子就在这裡吃饭。我走进灶屋时,媳妇娃子已把菜端到了桌子上,除了胡椒炒肉丝,还有刀拍黄瓜和油炸花生米。我媳妇娃子虽说人样子不咋的,可心肠蛮好,见我进门,还连忙给我开了一瓶啤酒。我坐到桌子边上,刚把啤酒瓶子举起来,一股浓浓的酒气扑进了我的鼻孔,好像是谁的酒缸破了。同时,灶屋门口的光线也暗了一下。我扭头一看,竟然是袁作义。他狗日的正握着半瓶酒站在我灶屋的门槛外。
  你怎么还没回家?我问。袁作义打了一个很响的酒嗝说,我醉毬了,骑不成摩托车了。活该!我说。我没有请袁作义进门,心裡巴不得他早点滚开。可我媳妇娃子却说,那你先进来坐会儿吧,等酒醒了再走。这家伙是个赖皮,我媳妇娃子随口说一句客气话,他还当真进来了,一屁股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没理毬他,只顾自己喝起啤酒来。我喝一口啤酒吃一口菜,显得津津有味。袁作义的眼珠子跟着我的筷子转,不停地吞涎水,还咂舌头。我看出了袁作义的心思,他肯定也想尝尝我的下酒菜。但我没请他,怕他一吃菜又要喝酒。我媳妇娃子也看出了袁作义的心思,正要伸手给他拿筷子,我急忙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住手。
  袁作义的脸皮真是厚,我们不请他,他却自己提出来了。袁作义阴阳怪气地说,这么好的菜,也不请我尝一下!这家伙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就不好再驳他的面子,只好让媳妇娃子给他拿了碗筷。袁作义伸手接筷子的时候,我很严肃地说,吃菜可以,不许喝酒。袁作义满口答应说,好,我只吃不喝!可是,袁作义自己打自己的嘴,只吃了两筷子菜,就开始喝酒了。我很生气地说,狗日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袁作义马上说,你媳妇娃子的菜做得太好吃了,我不喝两口对不住她的手艺。我没想到袁作义这样死皮赖脸,就不再管他,任他喝了。
  喝了一会儿,袁作义突然高声大嗓地说,这是老子担任代理村长后喝的第一顿酒,真他妈过瘾啊!
  我媳妇娃子猛然一愣,扭头问我,他当代理村长啦?我想给媳妇娃子开个玩笑,就骗她说,是的,昨天镇上才任命的。媳妇娃子很快把目光转到了袁作义身上,出神地看了半天说,以前真没看出来呀!
  袁作义的手机这时响起来。他听到声音却忘了手机放在哪裡,便手忙脚乱四处找。等他好不容易从裤子口袋裡找出来,电话却挂了。但袁作义还是接了,并装模作样与对方说了几句话。他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地说,好,知道了,请领导放心,我一定按时到会。
  我故意问,谁的电话?袁作义一脸庄重地说,县长的。我噗嗤一笑说,县长找你这个酒疯子搞啥?袁作义瞪了我一下说,你严肃点!我媳妇娃子当了真,睁大双眼问,真是县长找你?袁作义说,那还有假?县长通知我明天去城裡开三级干部会,还要听我汇报油菜坡新农村建设的具体规划呢。我媳妇娃子惊叫一声说,哇,县长还给你打电话呀!
  袁作义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裡,一边嚼一边对我说,如今当个村官儿也要有靠山,光镇上有还不行,还得在县裡找。我打算就找县长当我的靠山,这次进城开会,我正好去巴结一下他。我顺着他说,好,这个靠山大,你一定要巴结上。
  这时,袁作义忽然放下筷子,歪着头问我,第一次去拜访县长,必须要有见面礼,你说,我送点啥玩意儿给他好?我开口就说,送钱。袁作义摇摇头说,送钱不行,少了拿不出手,多了我没有。我想了想说,那就送土特产,木耳香菇土鸡蛋什么的。袁作义又摇摇头说,这些都过时了,县长看也懒毬看的,你前脚送,他后脚扔。
  我皱着眉头问,那送啥呢?袁作义也埋头想。想了半天,他陡然一抬头说,我想到了,送狗子鸡巴!我哈哈一笑说,这不好吧?你让县长吃狗子鸡巴,他还会当你的靠山?袁作义说,这你就不懂了,现在的领导十个有九个肾虚,肾一虚就想壮阳。我听说,狗子鸡巴最壮阳了,特别是我们这裡的土狗子。要是我能搞到十个狗子鸡巴送给县长,那这个靠山肯定能靠上。当然,送去的时候不能说是狗子鸡巴,连狗鞭都不能说,应该叫狗宝。只要县长吃狗宝壮了阳,快活了,开心了,幸福了,那我的前途就大了,要权有权,要钱有钱。
  我媳妇娃子这时打断问,你打算怎样建设新农村?袁作义把酒瓶子对在嘴上,又喝了一口,然后要紧不慢地说,规划我都想好了,命名为八九十工程,修八条水泥路,建九个大型养猪场,办十户农家乐餐馆。我媳妇娃子说,这可难得办到。袁作义一挥手说,只怕想不到,不怕办不到。关键是把计划报上去,计划一报上去,就可以找各个部门要钱了。钱一要到手,事情就好办了。
  我媳妇娃子是个死脑筋,较真地问,我们村总共巴掌大,哪有这么多路?哪有这么多猪?餐馆就更少了。袁作义斜了我媳妇娃子一眼说,嗨,你真是个麻桑木脑袋,只要有一条路,就能说成八条,只要有一个猪场,就能说成九个,只要有一家餐馆,就能说成十家。我媳妇娃子问,为啥要说这么多?袁作义说,只有往多裡说,才能搞到上面的拨款。
  我媳妇娃子又问,要是上面来人检查呢?袁作义轻微地一笑说,应付检查太容易了,路嘛,带他们去看看那条机耕路;养猪场嘛,主要办一个,修它几十个猪圈,再把全村的猪都借来临时养几天;餐馆嘛,在公路边找几户人家,先把房子正面装饰一下,装成外国洋房的样子,后面不管它,草棚子也不要紧,然后在门口挂几个农家乐的牌子就行了。
  听袁作义这么一说,我忽然对他另眼相看了。过了—会儿,我喝了一口啤酒问,上面拨的款,你打算咋搞?袁作义说,八九十工程上多少要用一些,用三分之一吧,另外三分之一留在村裡,好应急。我有点等不及地问,还有三分之一呢?袁作义笑了一下说,还有三分之一嘛,是我的提成。按照规定,村干部从上面拉回来的钱,都可以提三分之一作为奖金。我说,难怪呢,你还有提成啊!袁作义说,要是没提成,谁还去拉钱?拉个卵子毛!
  灶屋的窗户正对着一片茶山,绿油油的茶树一层一层地叠着,看上去像一条绿带子绕山缠了一圈又一圈。这是我们村仅存的集体经济,归村裡的茶场管。据我所知,每年茶场的利润都在十万以上,到年终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些钱。每年到了采茶的季节,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去山上采茶,真是好看得不得了。她们还唱《采茶歌》,歌声能飘到天上去。
  袁作义喝多了酒嘴干,起身到水池边找凉水喝时,一眼看到了窗外的茶山。他两颗眼珠咕噜一转对我说,这片茶山,我要把它卖掉!我大吃一惊问,这是村裡的,你怎么能卖?袁作义说,老子是村长,有啥我不能卖?我暗笑着问,你怎么卖?袁作义转眼看着我说,我卖给你,为期十年。我摆头说,我可买毬不起。袁作义说,你别急,我肯定让你买得起,还能让你大赚一笔。
  我愣着眼睛问,此话怎讲?袁作义说,这片茶山,要是卖给外面的老板,十年,一百万,我保证有人抢。但老子先不卖给外面的人,我要先卖给你。卖给你,我只收五十万。你买到手以后,再转手以一百万卖给外面的老板,这样你就轻飘地赚了五十万。我有点儿疑惑地问,我与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戚,你凭啥要让我赚五十万?袁作义狡猾地一笑说,我当然不会让你赚这么多,这五十万,我们两个家伙六四开。我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停了一下,我又问,哪个六?哪个四?袁作义说,肯定是老子六!
  我只顾着听袁作义吹牛,没注意他手中的酒瓶,突然一看,发现已快喝完了。我说,你不能再喝了!我说着,便伸手要夺他的酒瓶。袁作义把酒瓶提到眼前看了一下,说,只剩半两了,老子干脆把它喝毬了!他说完就闪电似地把酒瓶口子插进了自己的喉咙管,我夺也没夺赢。
  袁作义喝完最后一口酒,已醉成了一堆烂泥巴。他头一歪就倒在了地上,接着就哗哗啦啦吐起来,吐得一塌糊涂,差点把屎肠子都吐出来了。
3
  堂屋裡有张竹床。袁作义倒地后,我和我媳妇娃子慌忙把他弄到了竹床上。我们是把他抬去的。我抬头,媳妇娃子抬脚,像抬一个死人。这家伙躺在竹床上的样子更像个死人,一动不动,双眼闭着,脸色白卡卡的。
  袁作义在竹床上睡了半个小时,终于睁开了眼睛。他一睁眼就开始哭,哭得直吼,泪水像尿汁子一样从他眼窝裡往外飙。他一边哭一边说,我姓袁的命苦呀,穷得两个卵子响叮当,还怕媳妇娃子啊!我没理他,冷眼看着他哭。我媳妇娃子心软,见袁作义哭得这么伤心,就有点可怜他,于是劝了起来。她说,你别哭了,如今当了代理村长,你的命就会好的。没想到,我媳妇娃子这样一劝,袁作义马上就不哭了,说不哭就不哭了。
  袁作义哭声刚停,很快又发出了笑声。哈哈!他笑着对我媳妇娃子说,你说得对,我姓袁的从今往后命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袁作义忽然歪过头来问我,你晓得我当村长后最大的心愿是啥子吗?我说,晓得,你刚才在我灶屋裡说过,我当然晓得。袁作义摆着头说,那些都是我说了好玩儿的,我姓袁的怎么会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呢?说个实话,那些都是我最痛恨的事。做那些事的人,都不是人养的!他们是狗日的,骡子靠的,牛鸡巴捅的!他们缺八辈子德,生个娃子没得屁眼,不得好死!
  我有点心急地问,那你最大的心愿是啥?袁作义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在村裡找个相好。
  我骂了一句说,你这个狗杂种,还是个代理村长呢,就想着打皮绊!难道当村长不打皮绊会死呀!袁作义喷着酒气说,你狗日的说话文明点好不好?皮绊多难听,还是叫相好吧。既然当了村长嘛,不管怎么说也该有个相好,不然怎么叫村长呢?要是当村长不找相好,那村长还有个鸡巴当头!
  我笑着问,你瞄上没有?打算找哪个女人当你的皮绊?噢,是相好。袁作义有点得意地说,不瞒你们说,我心裡早有目标了。相好嘛,首先是要人样子好,让人一看就想睡。我把我们村的女人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选来选去,我最后选中了一个。她的人样子在油菜坡数第一!
  谁?我和我媳妇娃子同时问。袁作义却神秘地一笑说,我暂时不告诉你们。这种事情是不能事先声张的,必须保密。
  我媳妇娃子认真地瞅了瞅袁作义的脸,有点怀疑地说,凭你的人样子,能把我们村人样子最好的女人弄到手?你恐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袁作义说,你这心操冤枉了,一个堂堂的村长,没有搞不到手的女人。实话跟你说吧,我连追相好的步骤都想好了,一共分三步,就像打篮球,三步一定上篮。
  我赶紧问,第一步是啥?你狗杂种快说来听听。袁作义说,我先请那小娘们儿吃龙虾。
  我媳妇娃子连忙问,龙虾是啥?袁作义说,龙虾就是阴沟裡长的那种大虾,有瓷虫那么大。我也没见过,不过我媳妇娃子见过。听说龙虾搞成麻辣味特别好吃,虾肉刚从虾壳裡扯出来时又红似白的,又嫩又香,吃起来连涎水都吞不赢。龙虾吃了还容易上瘾,吃了一回就想吃第二回。麻辣龙虾的特点是又麻又辣,听说有个人吃后在草上屙了泡尿,羊子吃了那草,竟一下子跳起三尺高来。
  我媳妇娃子忙问,龙虾哪儿有吃的?袁作义说,与宜昌交界的桃花镇上有。我马上问,这么远,你相好会跟你去吃吗?袁作义说,这得稍微用点儿计,我要找一个下午,先把她哄上我的摩托车,就说带她出去吃点东西。她问多远?我说不远。等她上了车,路就远了,就由不得她了。我把她拖过老垭镇,一直拖到桃花镇。一开始她也许还不高兴,嘴翘起多高,但把龙虾一吃,她就高兴了。吃的时候,我还要不停地帮她剥壳扯肉,尽量多献点殷勤。
  我问,吃完龙虾后呢?难道吃一次龙虾就能搞上?袁作义说,别急嘛,光吃一次龙虾肯定是搞不到手的,这只是铺垫。不过吃完后可以试探她一下,半真半假地问,我们晚上就在桃花镇睡一夜咋样?她肯定不会答应,也许还会骂我不要脸。我就嬉皮笑脸地跟她说,我跟你开玩笑呢!
  第二步呢?第二步吃啥子?我问。袁作义说,光吃怎么行?第二步,我要给那小娘儿买件羊毛衫。
  我说,羊毛衫有啥稀奇,到处都有卖的,我铺子裡还挂毯一件呢。袁作义说,你铺子的羊毛衫多少钱?我说,标价八十,可以磨到五十。袁作义冷笑一声说,五十的也叫羊毛衫?我媳妇娃子说,好多羊毛衫都是假家伙,化纤做的。真家伙至少八百块一件,摸在手裡的感觉都不同。
  你打算直接买一件送到相好家裡去吗?我问。袁作义自我一眼说,你真是个憨逼,怎能直接往她家裡送呢?一是怕她的男人正好在家,碰到了不好;二是价钱也不好说,你说八百,她也许以为只有八十呢。我还是决定把她带出去,到商场裡当面给她买。我先找到她,问,还想吃龙虾吗?她说,想呀!我就把头往屁股后头一歪说,快上摩托车吧。她这次坐我的摩托车,与上次就不一样了,双手搂着我的腰,胸脯在我背上贴得紧紧的。我媳妇娃子问,上次是怎样的?袁作义说,上次她的身子总不敢挨近我,偶尔碰一下,她还连忙躲呢。
  我问,你们还是去桃花镇?袁作义说,对,桃花镇。去老地方,女人心裡会更踏实一些。到了桃花镇,我们先去吃龙虾。吃完龙虾,我再带她去商场。转到卖羊毛衫的地方,我就让服务员拿一件给她试。她开始会扭着屁股说,我不要。我就劝她说,试试吧!她犹豫一会儿就试了,很合身,人样子显得更好看了。我马上说,好,好,像是比着你做的,穿着真洋气呀,简直像城裡的女人了!她红着脸说,是吗?我说,是的,赶快买了吧。她问服务员,多少钱?服务员说,八百。她吓一跳说,哎呀,好贵呀!我这时便赶忙付钱,从钱包裡抽出八张红板递给服务员,眼皮都不眨一下。后来呢?我媳妇娃子好奇地问。袁作义说,从商场出来后,走到人少的地方,我就看着她身上的羊毛衫说,你穿上这身儿,胸脯显得好高的家伙!她脸不由一红说,流氓,你眼睛朝哪儿看呐?我吞口涎水说,奶子像柚子啊!我说着就冷不丁在她奶子上摸一把。她装作有点儿生气,瞅我一眼说,真是个流氓!我就跟她道歉说,真对不起。我太冲动了。再走一段路,我又试探着问她,今天我们就在桃花镇过夜好吗?她犹豫了片刻说,以后吧,太快了不好,凉水泡茶慢慢浓嘛。只要她这么说,就说明有戏了,接下来就可以进入第三步了。
  我问,第三步做啥?袁作义说,送那小娘们儿一个能照相的手机。
  袁作义话刚出口,我媳妇娃子就哇了一声说,我的个乖乖,手机还能照相啊!她说着还把双手张起来,像一只母鸡要展翅飞到晒席上去吃米。袁作义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我媳妇娃子,十分不屑地说,你怎么跟我媳妇娃子似的,一听说新鲜玩意儿就大惊小怪!幸亏只是个能照相的手机呢,要是碰到一头能下仔的牯牛,你们还不一下子晕过去?女人啊,真是只有芝麻大点儿出息!
  我问,你还是把相好带到桃花镇去买手机吗?袁作义给我扮个鬼脸说,不,这玩意儿可不能当着她的面买。我问,那是啥讲究?他说,这一回就该展示一下村长的魅力了,手机要事先买好,价格上也要吹个牛,谝个抛,本来是一千块钱买的,送的时候至少要说价值一千五。最关键的是,不能说是自己花钱买的。
  我有些迷糊了,眨巴着眼睛问,你到底咋意思?袁作义说,还是先把她带到桃花镇去吃龙虾,吃到兴奋时,我突然掏出一个新手机来。她双眼一亮说,哎呀,这个手机好漂亮啊!我趁机说,还能照相呢。她惊叫一声说,天老爷,手机还能照相啊!我马上对着她照一张,随即就扒出来给她看,照片上的她正在吃龙虾呢,红兮兮的舌头吊起好长。她惊叹着说,好有意思啊!到了这个时候,我就大大方方地说,送给你吧!她有点不相信,歪过头问,真的假的?我说,当然是真的!说着就把手机塞给她。她接过手机前前后后看了一会儿问,多少钱?我说,听说一千五。她浑身一颤说,这么贵!我马上说,再贵也不是我出的钱。她一愣问,那是从哪儿来的?我说,是县裡发的,每个村长都有。她的眼睛顿时就直了,久久地看着我,一下子就真的爱上我了。
  然后呢?我问。袁作义有点激动地说,然后我就咬着她的耳朵问,今晚我们就在这裡住一夜,好不好?她害羞地一笑说,随你!说着还用她的倒拐子碰了一下我的倒拐子。后面的事情,我就不消说得了。我不说你们也清楚,说穿了就是男女之间那点子事。
4
  袁作义虽说把喝进去的酒都吐了,但酒劲却迟迟没过去,一直还在发酒疯。他的手机中间响了好几次,可他一次也没听见,好像耳朵也喝聋毬了。
  过了一会,袁作义的手机又响起来。我媳妇娃子提醒他说,你手机响了。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没看清就说,又是县裡打来的,当了村长,真是身不由己啊!我说,快接吧,县长催你去汇报工作呢。他马上把手机移到耳朵上,没按接听键就开始说话。噢,是县长啊,请你放心,我明天一定按时赴会!他说完就把手机扔在了竹床上。手机这时也没电了,不声不响地躺在那裡,像一只死老鼠。
  安静了片刻,袁作义猛然想起了啥,慌忙抓过手机说,我给我的相好打个电话。听袁作义说要给相好打电话,我和媳妇娃子立刻把耳朵竖了起来,都想看看他选中的皮绊到底是谁。
  袁作义把手机移到嘴边,也不管有电没电,开口就与对方说起话来。他说,是黄蕊吗?我是村长袁作义呀。
  一听到黄蕊的名字,我和我媳妇娃子立刻都傻掉了。黄蕊是村长黄仁的姑娘,人们都把她看作油菜坡的公主。我在心裡说,狗日的袁作义,你也真是敢想啊!我媳妇娃子愣了半天不说话,脸都乌了。
  不过仔细一想,黄蕊的人样子在我们村的确数得上第一,没有第二个女人比得上她。她的脸像个鹅蛋,还有两个大酒窝窝,窝窝深得很,每个窝裡至少可以装它半两酒。她今年二十二岁左右,去年刚结的婚,还没生娃子,腰还像少女一样细,不过屁股已被她丈夫整大了,看上去像个洗脸盆。她丈夫是铁厂垭村的,来黄家做了上门女婿,也就是倒插门。
  袁作义放下手机后,喜不自禁地说,小娘们儿已经答应跟我出去吃东西了,等从县裡开会回来,我马上开始行动,争取一个月之内就把她搞到手!
  正午已经过去了。天上的日头渐渐弱了一点,气温也降了一些。我这时朝我的杂货铺看了一眼,心想,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来买东西了。我又看了看袁作义,希望他能尽快离开这裡。我怕这个酒疯子会影响我的生意。
  我对袁作义说,酒也醒了,你狗日的快回家吧。我媳妇娃子也说,你是该回去了,出来这么长时间,你媳妇娃子会担心你的。我们夫妻这么一说,袁作义还真是有些紧张了,连忙问我,现在几点了?我看看墙上的钟说,快两点了。袁作义一下子慌了神,翻身跳下竹床,接着就往外面跑。他一眨眼工夫就跑到了黄仁的摩托车跟前。
  可是,袁作义正要跨上摩托车,却双腿一软歪毬了,像门板一样倒在了地上。我一愣说,完了蛋,他骑不成摩托车了。媳妇娃子想了一下说,看来只有你骑摩托车把他送回去了。我犹豫了一会儿说,也只好这样了。好在袁作义住的地方离我这裡不是太远,骑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我和我媳妇娃子很快走到了摩托车边上。袁作义挣扎着往起爬,可他试了几次没爬起来。我伸出一只手对他说,把钥匙给我。袁作义一惊说,你要钥匙搞啥猴儿?我媳妇娃子说,他送你回家。袁作义却使劲摆头说,不,我不要你送。我没听毬他的,一把抢过了他手上的钥匙。接下来,我和我媳妇娃子把他抬到了车的后座上。后座上正好有一根皮绳子,我们像捆猪似地把袁作义捆在了上面。
  捆上以后,袁作义还拼命地往下溜,嘴上喊,让老子下来,我不要你狗日的送,等会儿老子自己回家!但我们把他捆得死死的,他无论怎么溜也溜不下来,喊也是白喊。
  我骑车送袁作义回家的路上,他沿路都喊毬个不停,仿佛我要把他拖到屠宰场去。可是奇怪得很,到了他家门口土场上,他却突然闭嘴了,一声不吭了,眼睛也闭上了,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头死猪。
  袁作义家的大门半开半掩着。我刚把摩托车开到门口,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快步从屋裡走了出来。我抬头一看,居然是村长黄仁。我的眼珠子顿时卡在眼眶裡转毬不动了。屋裡接着又出来一个人,是袁作义的媳妇娃子,穿一件吊带衫,两个奶子中间的沟像用犁耕过的。
  黄仁走到摩托车边上,轻轻地拍着它说,我进门忘了拔钥匙,再出来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是哪个强盗偷了呢,妈的,原来是被袁作义骑跑了!
  袁作义的媳妇娃子连忙对黄仁解释说,当时一听到你的摩托车响,我就让他出去溜达溜达。可他说,出去溜达可以,但必须给他点儿钱。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总是在这种时候找我要钱。我本来只想给他十块的,可身上没零的,就给了他二十,哪想到这个酒疯子又跑出去喝酒了,还骑走了你的摩托车。
我这时看了一眼袁作义,他妈的还闭着眼睛,越发像一头死猪了。我晓得他是在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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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我们的隐私  2026-03-16 14:07:11  

我们的隐私

(原载《收获》2009年第4期)

⊙晓 苏

1

春节前夕,我和麦穗一道离开南方那个名叫南岗的小镇,回老家过年。临走时,我们俩去跟房东告别,房东大娘对我们说,祝你们夫妻俩一路顺风!听她这么说,我和麦穗当场就忍不住想笑。租她的房子快住一年了,她居然没看出来我们是临时凑到一起的,还一直以为我和麦穗是一对夫妻呢。

傍晚的时候,我们上了一辆日夜兼程的长途客车。这辆车从我们打工的南岗镇出发,两天之后就可以把我们送到老家。我和麦穗说起来应该算老乡,不仅同县,而且还同属一个乡镇,只是不同村,我家所在的村子叫油菜坡,她住的那个村子叫羊村。其实这两个村相距不远,只是因为中间隔了一条名叫千难沟的河,所以两个村的人彼此来往就很少,不太了解相互的情况。

我们坐的这辆车要经过好几个省,最后停的地方叫老垭镇。别看我和麦穗在南方打工期间像一对夫妻,上车后也亲亲密密,但一到老垭镇,我们俩就要分手告别,各回各的家。我家里有老婆有孩子,麦穗家里有一个打着光棍儿的哥哥。

我和麦穗是一年以前在南方认识的。她在一个玩具厂里做火车和飞机,当然都是假的;我在一家服装厂当搬运工,负责把一包又一包的名牌服装扛上车,不过也都是一些冒脾货。两个厂都在南岗镇上。镇上有一个邮政所,我那天去邮政所给我老婆寄钱,身上没带笔,所以没法填写汇款单。邮政所里本来备有圆珠笔的,但时间一长就只剩下了被绳子拴着的笔筒,笔的下半身早已不知去向。这时,我看见旁边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也在填写汇款单,于是就想等她填写完后借她的笔用一用。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眼睛无意间朝那女子手头的汇款单上扫了一眼。我惊奇地发现,那个女子在收款地址一栏里写着我所在的县名和镇名。我一下子激动起来,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突然变得好亲切。我本来是个胆小的人,但人一激动胆子就会变大。我马上问女子,你是老垭镇的?女子一听也激动异常,立刻抬头看着我说,怎么?难道你也是老垭镇的?就这样,我和那个女子认识了。她就是麦穗。

那天是星期天,从邮政所出来后,我和麦穗就改用家乡方言说话了,这样一来,我们的距离就变得更近,居然有了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我问麦穗,你住哪个村?麦穗说,羊村。麦穗又问我,你住哪个村?我说,油菜坡!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只隔一个千难沟呢!麦穗的样子让我过目难忘,她不像其他那些从内地到南方打工的女子,露肚脐,显乳沟,涂口红,戴耳环,穿奇装异服,打扮得花里胡哨。麦穗穿的衣服还是家乡的式样,头发没烫也没染,显得朴素又大方。更动人的是她的脸,成熟,安静,还有一点儿不易觉察的忧郁。

我们当时都记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两人都有再次见面的愿望。过了一周,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是我约的麦穗,我请她在南岗镇郊外的一个农家菜馆吃槟榔鸭。那种鸭二十多块钱一只,朋友曾经请我吃过一回,味道真是好极了。像我这样的打工者,平时再怎么馋也是舍不得吃的,而那天为了招待老乡麦穗,我却打肿脸充了一回胖子。麦穗也觉得槟榔鸭口味不错,她吃得开心极了,还陪我喝了一杯啤酒。喝了酒,麦穗感到有点儿热,就顺手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羊毛衫,我发现她的乳房挺大的。长期不和老婆在一起,突然看到麦穗的乳房,我禁不住有些激动,两眼一下子直了,心跳陡然加速。但我这个人克制力强,尽量不表现出什么来,担心吓着了麦穗。后来,我本想和麦穗开一句玩笑的,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我和麦穗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夏天炎热,我病了一场,一连好多天高烧不退,班也上不了,成天在集体宿舍里躺着。麦穗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可我生病期间手机欠费停了。一天下午,麦穗突然出现在我的床前,手里还提了一袋苹果。她说她去车间里找过我,听说我病了,就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我住的地方,特地来看我一眼。麦穗心细,也很会疼人,她先用手摸摸我的额头,说,还烧得很呢!接着就倒了一碗开水,一边吹一边喂给我喝。人在病中,容易动情,面对温柔而善良的麦穗,多年无泪的我禁不往一下子泪流满面。

那天麦穗在我那儿呆了很长时间,她问我家里有些什么人,我就说有老婆和儿子,儿子快五岁了,正一天比一天懂事。她问我,你老婆长得漂亮吗?我说,没你好看,但很勤劳,在地里干活像头牛!过了一会儿,麦穗主动给我讲了她的情况。她有个哥哥,很不幸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一条膀子,因此至今娶不上老婆,三十五六岁了还打着光棍儿。村里倒是有个女人愿意嫁给他,但那个女人也有个光棍儿哥哥,并且身上也有残疾,一条腿子是跛的,女人嫁给麦穗哥哥的条件是,麦穗必须嫁给她的哥哥。我听了说,这不是换亲吗?麦穗说,不过我没同意,我才二十五岁呢,不想这么早就嫁人;我想趁年轻先来南方打工挣点儿钱,有了钱先给哥哥找个嫂子,然后再考虑自己的事。我停了一会儿问,你出来了谁照顾你哥哥?麦穗说,他就是少一条膀子,自己还是能照顾自己的,这两年又跟别人学了一点儿算命术,经常走村串巷给那些信迷信的人看相卜卦,每月还能挣一两百块呢!我作为他的妹妹,责任也要尽的,每个季度都给他寄点儿钱回去。他一个残疾人,要求也不高的,吃饱穿暖也就知足了!

麦穗看样子还是很牵挂她哥哥的,讲着讲着,泪珠就不知不觉地挂了一脸。





2

长途客车只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夜幕就降下来了。这会儿我们还在广东境内,车外不时地有灯火闪烁。车内的灯早关了,我和麦穗相互偎依着,手握着手,头挨着头,偶尔说几句只有我俩才听得清楚的话。坐在后面的一对男女说,看看,前面这对夫妻多恩爱啊!听到这话,麦穗把我的手拉得更紧了,嘴也伸到了我的脖子下面,一股温热的气流让我浑身麻酥酥的。我也把麦穗的腰搂得更紧,还像母亲哄孩子一样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我和麦穗虽然去年春天就认识了,但直到今年春天才和她有那种事。其实机会早就有了,而且麦穗也想。去年国庆节,玩具厂和服装厂都放了一天假。那天晚上,我们跑到南岗镇东边的桥头小吃店去喝啤酒,麦穗那天兴致很高,一连喝了好几瓶。她的酒量不大,一会儿就晕了。我劝她别喝了,她却说不,说着还要抓起瓶子往嘴里倒。我说,你喝醉了怎么回去?麦穗将头朝我怀里一倒说,你背我回去!后来真的是我背她回去的,那晚月亮很好,星星眨着眼睛,麦穗伏在我背上,两手抓着我的肩,两腿把我的腰夹住,让我想到一只收拢翅膀的斑鸠。她咬着我耳朵说,让你背着真好!我说,那我以后常背你!她又梦呓般地说,今晚我一个人住,同房回老家了!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那我留下来陪你吧?她没再做声,身体与我贴得更紧了。进了她与人合租的房子,果然没有人。麦穗醉得有点儿厉害,浑身软软的。我把她平放在床上,然后给她脱鞋子。脱完鞋子,麦穗嘟哝着说,帮忙帮到底,你把衣服也帮我脱了吧!我就开始给她脱衣服,心里砰砰乱跳。脱完外套和长裤,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感到浑身发冷,额头上都冒虚汗了。我对麦穗说,对不起,我还得赶回厂里去!说完,我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我不是一个品质多么高尚的人,也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一个人离开老婆长时间在外,心里也想那事,有时候还想得一夜睡不安神。但我是一个很有理智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瞻前顾后,不像其他那些出门打工的男人,什么时候都放得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那次临阵逃跑,主要考虑到麦穗还是个黄花姑娘,而我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如果麦穗万一看上我要嫁给我,那我真是不好办了!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想过抛弃我老婆呢。我这人良心不坏,老婆在家给我种田,还给我喂猪,养孩子,苦劳和功劳都有,我是不可能抛弃她的。一想到这些,我就身上发虚,冷汗直滚,赶紧逃之夭夭了。

今年春天,我的心情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简直是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种变化与我去年回家过年有关。

去年冬天回老家,老家正在下雪,天气特别冷。我那天回到家时,老婆出门了,家里只剩下儿子。儿子说,他妈知道我要回家,特地去找打猎的人买我最爱吃的野猪肉了。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老婆真好!儿子见到我高兴坏了,我马上拿出点心给他吃。吃了一会儿,儿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睛认真地问我,爸爸,你中间是不是回来过?我说,没有啊,我春节后出去了就没回来过。儿子转了一下眼珠说,那就怪了!我问,怎么啦?儿子愣愣地说,有天晚上,我看见妈的床前有一双男人的鞋子。第二天,我问妈那鞋子是谁的,她说是你回来了。我当时就有点儿不相信,心想你回来了怎么会不抱抱我呢?

我一听就傻掉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凉,像死了一样。许久之后,我才慢慢地活了过来。我强打起精神对儿子说,哦,想起来了,我中间是回来过一次的。儿子说,我说嘛!要不妈的床前怎么会有男人的鞋子?当时,我感到我的脸烧得厉害,像点了火似的。我想我的脸那会儿肯定非常可怕。为了不让儿子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我赶紧将头低了下去。儿子这时又生气地说,爸爸讨厌,回来也不抱我一下就走了!他边说边在我的额头上戳了一指头。

老婆那天拎着一只野猪腿回家时,天已快黑了。她是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来的,头上和肩上都落满了寸把厚的雪。老婆进门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我不知道她是激动还是心虚。老婆抖了抖手上的野猪腿对我说,我给你煮野猪肉吃!她说完还对我笑了一下。将近一年没见到老婆,突然看到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欣喜。但一想到儿子说的那双鞋子,我马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心头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就冲上去把老婆揍一个半死。可是,看到老婆那么深情地望着我笑,看着她冒雪为我买回来的野猪腿还在滴血,我的心就忽然间变得柔软了,心头的火也像是猛地被什么水浇熄了。我久久地看着老婆,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到了后来,我还是努力地给她挤出了半脸笑容。

我这个人从小就少年老成,承受能力强,心里能装得住事。那天晚饭前后,我一直跟儿子玩,父子俩有说有笑,显得跟没事一样。其实我心里并不轻松,总感到有一双鞋子悬在我心头,我的心就像一个屋檐,那一双鞋子就像两只黑麻雀吊在屋檐下。

我打算等夜深人静了还是跟老婆谈谈那双鞋子,到那时候儿子也睡熟了。这是一件大事,我想任何人碰到了都不会轻易放过。但是,到了床上,当老婆脱了衣服一头扑进我的怀里时,我的嘴却一下子张不开了。老婆把脸贴在我的肚子上说,你好狠心啊,一年才回来一次!说着就哭了起来,热泪很快打湿了我的胸膛。到了这个时候,我真是难以启齿说那双鞋子了。人的心啊,真是个怪东西。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居然同情起我老婆来了,觉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好可怜,觉得我有点儿对不住她,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这么一想,我就双手一张把老婆搂住了。

夫妻俩一年不见,少不了亲热一番。忙乱一阵躺下来,我陡然又想起了那双鞋子,感到它如哽在喉,好像不吐不快,就决定还是要跟老婆谈一谈。可是,这时我又看了老婆一眼,她安静地躺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看上去就像一株久旱的麦苗刚刚淋了一场及时雨,她的脸颊红红的,显出一种满足与感激。老婆这个样子太好看了,我看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欣慰。我真希望老婆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就不想说那双鞋子了。我想,要是我一说出那双鞋子来,老婆肯定会感到难堪,老婆一难堪,这个好看的样子就没有了。我还想,要是老婆接下来承认了,交代了,那就该轮到我难堪了,因为我头上有了一顶绿帽子。我又是一个特别爱面子的人,为了给老婆留一点儿面子,更为了给自己把面子留下来,我便决定忍气吞声不提那双鞋子了。

后来我一直都没对老婆提到她床前的那一双鞋子,她始终还以为我蒙在鼓里。我这个人很多地方都与众不同,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弄清那双鞋子是谁的,而我却压根儿都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日子总得往下过啊!

说起来也怪,以前离家外出时,我心里总有点儿丢不下老婆,人虽然走了,但心却还留在老婆那里,犹如一只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有根线始终拽在老婆手里。然而,今年过完春节离家时,我的心却突然放松了。老婆仍然和以前那样,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到村口,一边招手一边看着我渐行渐远,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当时,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尽管我感到老婆已经不是过去的老婆,但我觉得她眼里的泪花还是依然在为我闪烁。就在那一刻,我似乎真正有点儿原谅她了。

南方的春天要比家乡的春天来得早,返回南岗镇时,南方早已是莺飞草长,春意盎然。麦穗一过完年就离开老家去了南方,比我早到一个星期。我一到南岗镇就去找麦穗,这时的我已不是过去的我,我迫切想和麦穗见面,并且很想很想和她做那种事。虽说我一直没和老婆提到那双鞋子,但那双鞋子我一刻也没忘记,它们始终像两只黑麻雀悬在我的心头。我想,如果我和麦穗做一次那种事,说不定悬在我心头的那双鞋子就会落下来。

我找到麦穗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春风轻吹的夜晚。那晚麦穗又喝醉了。这一回我没有把她背回她与人合租的房子,直接把她背进了一个小旅店。进房后,我连她的鞋子都来不及脱,一伸手就扯掉了她的裤子。第一次和麦穗做那种事,我简直像一条发疯的公狗。

在整个过程中,我心里一直想着我老婆,还有老婆床前的那双鞋子。一想到老婆和那双鞋子,我就激情万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进入高潮时,我忍不住喊起了我老婆的名字,喊得咬牙切齿,像和谁拼命似的,真是痛快极了。麦穗感到不可思议,疑惑地问我,你喊她做什么?我想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习惯了!我之所以编一个理由搪塞麦穗,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老婆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既然是隐私,就应该让它在私底下隐藏着。





3

半夜一点钟的样子,我们坐的客车进入了湖南境内。在车前灯的照耀下,我看见公路两边都是此起彼伏的小山包。这里属于丘陵地带。司机这时停了车,让大家下车方便方便。麦穗早已靠在我右边的膀子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还没完全醒来。我小声问她,要不要解溲?她迷迷糊糊地说,你抱我去!看来麦穗以为我们还住在那个南岗镇。反正车上没人认识我们,我就真地把她抱下了车。解溲后,我又抱麦穗上车。不过,抱到车门那里我换了一个姿式,我像在南方扛服装包那样把麦穗扛到了车上。

和麦穗做了那事之后,我心里有过一阵短暂的不安。在那以前,我还从来没和老婆以外的女人做过那事,觉得自己不道德,对不起老婆。但是,我的这种不安很快就没有了,因为我很容易就想到了老婆床前的那双鞋子,一想到那双鞋子,我就心安理得了。

麦穗事后也感到有些不安。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她,她的声音非常低沉。我问,你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我说,没病怎么说话有气无力?麦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有一种犯罪感。我开导她说,想开点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她说,我也想想开点儿,可一时想不开啊!

我们一连有好几天没见面。其实我每天下班后都给麦穗打了电话,希望和她再去小旅店,但麦穗都没答应。她说,等我想开点儿了再说吧。大约到了第五天,麦穗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约我去小旅店见面。我高兴地问,你想开了?麦穗说,讨厌!

打那以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了。开始一段时间,都是我去那家小旅店开房,虽然每一次的房费说不上多,但次数多了开支也不小。麦穗不是一个大手大脚的人,心肠也好,虽说是我掏钱,但她也心疼。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跑这么远来打工,挣两个钱不容易,今后再不能往这小旅店扔了!我说,那我们去哪里见面?她说,瞅机会吧。

麦穗说的机会指的是她的那个同房者外出不归。与麦穗合租房子的那个女子来自贵州,她隔三差五就去深圳会朋友,一般都会在深圳过夜。每次贵州女子一出门,麦穗就给我发短信。可是,有一天夜里,我和麦穗正在兴头上,那个女子突然开门进来了,把我和麦穗都快吓死。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不敢在那里幽会了。

接下来,我和麦穗一连上十天没有做那事,心里都想不过。那事怪得很,长期不做,也不是很想;经常做的,隔几天不做竟然受不了。有个晚上,我们实在熬不住了,就去了麦穗打工的那家玩具厂后面,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货棚,我们打算在那个货棚里亲热一回。开始之前我们还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黑黢黢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是,我们的身体刚刚连到一起,两个保安就用刺目的电筒照住了我们,后来还把我们带到了保卫科,一人罚了一百块钱才放了我们。

在玩具厂后面被捉住的第三天,快下班的时候,麦穗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岗镇的南郊租了一间很便宜的房子,问我愿不愿意搬过去与她同住。我一听就喜出往外,连忙说愿意!当天一下班,我就拎着行李去了南郊。

麦穗租的房子在一个农家小院里,院子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树,树上正开着花,花朵很妖艳,有点儿像南方歌舞厅里那些女人笑翻的嘴唇。我们老家没有这种树,所以我看到它感到特别新奇。我到那里时,麦穗不在。房东大娘一见我手里拎着行李包,就迎过来笑眯眯地问,喂,你是麦穗的老公吧?我先是一愣,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连忙点头说,是的,我是麦穗的老公。房东大娘说,你老婆要我告诉你,来了在门口稍等一会儿,她买菜去了,马上就回来!房东大娘话音没落,麦穗提着一袋子菜进了院子门,她老远就给我递了一个眼色,然后有点儿夸张地对我说,老公,你总算来了!一听麦穗喊我老公,我真是幸福死了,心里热乎乎的,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打颤。我也当着房东大娘的面喊了麦穗一声老婆。这是麦穗事先没料到的,我发现她听了非常惊喜,目光突然变得潮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和麦穗在房东大娘的热情注视下一道进了房。进门的那一刹那,我真的产生了一种新婚的感觉。进门后,我扔下行李包,迫不及待地抱住麦穗说,啊,我在南方也有老婆了!麦穗也显得很激动,我一抱住她,她手里的菜就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麦穗早把房间布置好了,还支了一张双人床呢。一见到床,我就浑身发热,马上把麦穗抱了起来,一使劲将她扔在床上。接着,我就像饿狗扑食一样扑了过去。那一次,我们俩都空前亢奋,一个像干柴,一个像烈火。在整个过程中,我们都以老公和老婆相称,真像一对新婚夫妻。

麦穗租的那间房正好在那棵木棉树后面,我们在房里可以透过窗户看见枝头的木棉花。和麦穗以夫妻身份住到一起后,我感觉到我的打工生活发生了天大的变化,换一句话说,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找到了家的感觉。我和麦穗每天同出同进,手挽手,肩并肩,有说有笑。下班后,她做饭,我洗衣服,或者她洗衣服,我做饭。吃完饭之后,一般都是她洗碗,我拖地。麦穗偶尔还会低声地唱唱歌,她最喜欢唱那首《天仙配》,歌词记不全就反复唱那句夫妻双双把家还。我们看上去真像一对夫妻。夜晚到了床上,我们就更像夫妻了。我们再不必像以前在其他地方那样,慌慌张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看就是两个偷鸡摸狗的野鸳鸯。我们可以慢慢地脱衣服,慢慢地揭开被子,慢慢躺下去,然后再慢慢地融为一体。

但是,我和麦穗心里都明白,我俩并不是真正的夫妻,说穿了也就是两个远离家乡的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我们在经济上是独立的,除了房租和生活费平摊外,其他都互不过问,每月多少工资?奖金多少?寄多少钱回家?存折上存了多少?这些问题我们提都不提。当然,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会互相赠送一点儿礼物,比如我送她一条围巾,她送我一条皮带,但这些东西都不贵,看上去全是世界名牌,其实都是假货,花五十块钱就能买到。不过,我们不在乎钱多钱少,也不在乎是真是假,只要心情好就行。

麦穗非常聪明。打从我们住到一起后,她就再不提到我的老婆。凡是碰上与我老婆有关的事情,她都会及时回避。我去邮政所给老婆寄钱,她会站在邮政所门口静静地等我;我给老婆打电话,她会马上去厨房或卫生间,一直等到打完才出来;我在服装店为老婆挑衣服,她就走到另一个柜台上去看看。

麦穗好像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似乎把我看成了一个没有历史的人。她也不问我将来想怎么样。我感到她只是对我现在感兴趣。

麦穗也不喜欢我关心她的过去和未来。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对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心,一有机会就问这问那。而麦穗从不正面回答我,总是支支吾吾。我问,你从前谈过对象吗?麦穗冷冷地一笑说,你说呢?其实我这是明知故问,凭我的感觉,麦穗肯定是谈过对象的人。我又问,你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像我这样的行吗?麦穗又冷笑一声说,你说呢?据我观察,麦穗好像并不急着找人,即使找人也不会找我这种结过婚的。

开始我还觉得麦穗的性格有点儿古怪,时间长了,我才逐渐感觉到她的这种生活姿态其实挺好的。后来,我在麦穗面前也尽量不说到我的老婆和孩子。有时和麦穗做那事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老婆,心想,曾经把鞋子脱在老婆床前的那个人会不会抽空儿再去陪陪她呢?还想,要是那个人不去的话老婆该有多苦啊!但我只是把老婆放在心里默默地想,从不让麦穗发觉。偶尔,在想儿子想得特别厉害的时候,我也会拿出儿子的照片看上几眼,但我从不当着麦穗的面看,如果麦穗突然走过来,我会不露声色地把照片收起来。

麦穗身上也带着一张她哥哥的照片,她放在她的钱包里。有一次我们去买水果,在水果摊上掏钱时,她不小心将她哥哥的照片掉在了地上。开始我不知道是照片,还以为是什么卡呢,就赶快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上去比我还英俊一些,只是右边的那条衣袖是空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没有膀子。我看了一眼就递给了麦穗,麦穗接过照片对我说,他就是我哥哥,有一条膀子在车祸中摔掉了,连找都没找到!麦穗说完,索性把照片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好半天。

房东大娘六十多岁,白白胖胖的,对我们十分热情,有时她会走到我和麦穗的门口来,背靠着那棵木棉树和我们说话。有一天傍晚,我和麦穗正坐在门口乘凉,她突然走过来问我,你们有孩子吗?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麦穗说,有呢,放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着。房东大娘又问,是儿子还是女儿?麦穗说,一儿一女。房东大娘感叹说,哎呀,还两个呢,你们夫妻俩的命真好!麦穗说,好什么呀?孩子多了花钱多,不然我们也不会跑到这么远来打工!麦穗回答时显得一本正经,她说的比真的还像。我当时想,麦穗可以去当演员了!



4


客车终于进入了湖北境内,我们离家越来越近了。穿过一片平原后,车子开始在山路上盘旋。司机说,再过两个钟头就到老垭镇了。车上的客人们听了都有点儿激动,有人还用抒情的口吻说,啊,要到家了!可是,我和麦穗却一点儿兴奋也没有,相反还感到有些难受。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朝夕相处将近一年了,虽然是搭伙过日子,但日久生情。马上就要分开了,心里多少有点儿难舍难分。在车上,麦穗大部分时间都把头靠在我的膀子上睡觉,简直把我的膀子当成了她的枕头。客车快到老垭镇时,车上的人都兴奋得有点儿坐不住了,而麦穗却沉得往气,仍然靠在我的膀子上睡觉,眼睛闭得严严的,还用手紧紧地将我的膀子抓着,像是生怕我跑了似的。我推推麦穗说,别睡了,快到站了呢。麦穗却说,让我多睡一会儿吧,一分手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膀子靠着睡觉了!她的声音很低沉,显得有点儿伤感。

下午三点一刻,我们坐了几天几夜的这辆长途客车终于到了终点站。下车时,我和麦穗每人身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要回家过年了,除了带上一年挣的钱,我们还为家里的人买了一些吃的和穿的。从下车的地方到车站的出口处,我们走了足足十分钟时间,这十分钟内,我和麦穗一句话也没说。从车站出来后,我们同时停了下来,又同时抬起头,她看我的脸,我看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见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去,打算给她擦擦泪,但我的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我猛地意识到我们已经回到老家了,周围说不定就站着认识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像在南方那样了。我轻轻地对麦穗说,别哭了,快把泪擦擦!麦穗说,你也擦擦!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也流泪了。

车站门口停着许多三轮车,车主见到背包的人就招手,问到哪里去。我走近一辆问,去羊村吗?车主说,去。我问,多少钱?车主说,十块。我马上掏出十块钱递给他,然后回头对麦穗说,快上车吧!麦穗就背着包匆匆去上车,从我身边走过时,她稍微停了一会儿,小声对我说,忘了我吧,回去对老婆好一点儿!我说,代我问你哥哥好!

我看着麦穗上了那辆三轮车,又看着那辆三轮车轰隆一声朝羊村方向开跑了。它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我心里一下子感到好空虚,好像是心被人掏走了。

那天回油菜坡,我的心情很不好,进村时,天已经昏暗下来。好在一进家门老婆就把灯打开了,这让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又是一年没见到老婆和儿子,我看到他们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老婆看上去又老了一些,耳朵后面还出现了几根白头发。儿子明显长高了,眼睛又大又亮,显得越发机灵。

晚饭后,我把包打开,将买给老婆和儿子的衣服全拿了出来。买给儿子的棉袄略微有点儿小,但穿一个冬天是不成问题的。给老婆买的是一件毛衣,是全毛的。以前我也给她买过几件毛衣,但都是混纺的,穿在身上起疙瘩。这次去买衣服时,麦穗也去了,她去为她哥哥买衣服。我事先还是打算给老婆买一件混纺毛衣的,但我在商店选衣服时,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麦穗,心里陡然就颤了一下,突然觉得买混纺的对不住老婆。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毫不犹豫地给老婆买了一件全羊毛的。我把毛衣拿给老婆试,她接过去先放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用责怪的口气说,像我这样的女人,穿混纺的就行了,何必买这么贵的?听她这样说,我的心一疼,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过年真快,一晃就到了正月初八,扳着指头一算,我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麦穗了。我突然想去一趟羊村,去看看麦穗,顺便问一下她还去不去南方打工。

羊村看上去离油菜坡不远,但走起来却要几个小时。我那天越过千难沟到达羊村时,差不多已是上午十点了。羊村这地方我不熟,从前也没去过,打听了好几个人,才好不容易找到了麦穗的家。令人遗憾的是,麦穗的家虽然找到了,却没见到麦穗的人。

麦穗的哥哥在家里,因为看过他的照片,所以我很快就认出他来了。他当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我一眼就看出他右边没有膀子,棉袄右边的那条袖子空荡荡的,软软地往下垂着。可能是我和麦穗之间有一种特殊关系的缘故吧,我看到她哥哥感到很亲切,好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有点儿特殊。

我走上去说,你好,请问麦穗在家吗?麦穗的哥哥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说,不在,走亲戚去了!他对我显得很冷淡,也不请我坐。我想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让他了解我的情况后也许会对我热情一点儿。我说,我也是从南方打工回来的,家住油菜坡。我这么一说,麦穗的哥哥果然对我好了些,他说,哦,油菜坡我去过,我去那里给人算过命!

麦穗的哥哥说着就站起身来,要请我进屋里去喝茶。我跟他进去了,穿过堂屋进了里面的烤火房。火坑里烧着木疙瘩,朦朦胧胧的烟雾在房里盘绕着。麦穗的哥哥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刚喝了一口,放在对面窗台上的一个镜框突然吸引了我。镜框里是一张结婚照,新郎是麦穗的哥哥,新娘竟是麦穗。我一下子就晕了,觉得整个烤火房都在旋转。过了许久,我问麦穗的哥哥,麦穗不是你的妹妹吗?麦穗的哥哥说,她怎么会是我的妹妹呢?她是我的老婆!他这么一说,我晕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从羊村回到油菜坡的。回家时,老婆出门打猪草去了,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家玩陀螺。我一进门,儿子就把陀螺扔了。他跑到我跟前,红着脸对我说,爸爸,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认真地看了儿子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儿古怪,立刻就猜到他要问我什么了。但我没让他问,我抢先对他说,对不起儿子,我中间又回来过!儿子说,难怪呢!

我们父子俩话音刚落,我看见老婆扛着满满的一筐猪草回来了。虽然刚过完年,但天气已暖和起来,老婆打回来的猪草绿油油的,里面还夹着几朵黄灿灿的野菜花。我赶紧上前去接老婆肩上的猪草筐,接到手里时我想,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了。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0
 作者:看稀奇  2026-03-16 14:09:26  

看 稀 奇



(原载《作家》2011年第4期)



⊙ 晓 苏

1






那辆红壳子班车开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我家门口土场上下棋。一开始,我没想到班车会停,更没想到会从车上下来一对风流男女。

我当时在独自下棋,也就是自己跟自己下。土场中间竖着一个石磙,我把棋盘搁在石磙上,一个人在棋盘两头来回地走,这边下一步,那边下一步。我还从来没见过像我这么下棋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滑稽。其实我并不喜欢独自下棋,之所以一个人下,是因为没人陪我。要是有人陪,谁愿意唱独角戏呢?

我的儿子本来是会下棋的,以前还经常陪陪我。可是,他这几年带着儿媳和孙子去南方打工了,家里只剩下了我和我老伴儿腊英。而腊英呢,她自己不会下棋不说,还反对我下。就在十天前,我和她还为下棋的事吵了一架,从此就闹起了别扭,到现在连话都没说。

有一个叫李子木的,就住在我家附近。原来,他倒是隔三岔五过来和我下两盘。他和我年纪相近,都快七十岁了。他的棋艺也与我相当,应该说是一个很好的棋友。可惜的是,不久前我们两个人也因为下棋的事闹僵了,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到我这儿来过。

红壳子班车是从县城开往老垭镇的,每天都在中午一点钟的样子经过油菜坡这里。我家住在公路边上,每天我都能看到这辆班车。其实,每天从这里经过的班车有好几趟,但那几趟车不是绿壳子就是白壳子,不怎么起眼。只有这趟车是红壳子的,看上去非常醒目。

大概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吧,我这个人特别爱凑热闹,有时候还有点儿人来疯。每当有班车从门口经过,我都兴奋得不得了,总要跑到土场边上,拉长脖子朝班车里张望。如果碰到有乘客将头从车窗探出来,我还会情不自禁地对他们点头微笑,有时还招个手,好像我认得他们似的。

我家住在公路这边,靠公路那边有一棵弯脖子榔树。那儿实际上是个无名车站,班车偶尔也会在树下停一停。只要有班车在树下停,就会有人在这里下车。每当看见有人从车上下来,我总是激动得不行,有时候还会抑制不住地往榔树下跑,仿佛要去迎接亲人。到了树下,不管下车的人熟不熟,我都要和他们说上几句话,偶尔还邀请他们进屋喝水呢。

遗憾的是,班车在这里停的次数非常少。只有到了春节前,外出打工的人纷纷回家过年时,这里停车的次数才会多。平时,我是很难碰到有班车在这树下停的,它们总是来去匆匆,从我眼皮底下一晃就过去了。在我的印象中,已经半个多月没有班车在这里停过了。

刚看见红壳子班车时,我真是没想到它会停下来。眼下刚到秋天,离过年还远得很,谁会在这个时候回家呢?但出我意料的是,离那棵榔树还有几百米,班车就开始减速了,它缓缓地滑行了一会儿,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停在了树下。在班车停下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尖叫了一声。说实话,我那会儿高兴得简直要疯了。

车上很快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每人肩上背了一个包。一看见有人下车,我就扔下手上的棋子,兴冲冲地从土场上跑到了公路上。但是,我刚到公路上就停住了脚,因为我发现那对男女的关系很不一般,他们一下车就手拉手了。看着他们这么亲热,我怎么还好意思往他们跟前跑呢?我赶紧转过身,麻利地回到了土场上。

那对男女下车后没有马上走。他们背靠那棵树站着,眼睛不停地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榔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正午的阳光没遮没拦地从树枝间渗下来,把他们照得明晃晃的。我仔细地打量他们,觉得他们不怎么像是本地的人,相貌不像,穿着打扮更不像。那男的留一头长发,脸瘦长瘦长的;他身上穿一件黑风衣,脖子里还拴了一条花领带。女的是个圆脸,涂过脂粉,显得又白又嫩,眉毛细细的,弯弯的,有点儿像画出来的;她穿着一件大红的毛衣,很短,连屁股都包不住。在这里下车的人,我也算见过不少,但我还从没见到过他们这么打眼的。我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就胀大了一圈。

四处张望了一会儿,那女的突然把手指向了离榔树不远的一个地方。女的一指,那男的就立刻摆过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男的一看眼晴就亮了一下,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贝。我也赶紧朝那边看了一眼,但我没看见什么。那里除了一个大石头包,好像没有让人眼睛发亮的东西。

那对男女很快离开了歪脖子榔树,匆忙朝女的刚才指过的地方走去。他们一直手拉着手,还不时地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目光水汪汪的。沿着公路走了五分钟的样子,他们到了那个大石头包跟前,然后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想,他们肯定是绕到大石头包后面去了。我这个人好奇心强,很想知道他们要去大石头包后面做什么。可那个大石头包有点儿高,挡住了我的眼睛,我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大石包后面去。这时,我猛地想到了我身边的石磙,心想站到石磙上就什么都可以看到了。这么一想,我身上不知道从哪里突然来了一股猛劲,先掀开棋盘,然后双脚一跳就站在了石磙上。

我一下子看到了大石包后面,原来那里是一块茅草地。草地说不上大,但很平坦,茅草密密匝匝的,眼下都黄了,软绵绵地铺在地上,在阳光下像一床金丝被。我还看见了那对男女,他们贴身坐在茅草地上,显得更加亲热,不仅手拉手,连头都挨到一起了。看着他们,我突然有点儿脸热心跳,有一种喝醉了酒的感觉。

在跳上石磙之前,我只打算看一眼就下来的。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像玩童一样爬到石磙上,不说别人看见了笑话我,自己也觉得难为情。再说,我的腿有风湿病,多站一会儿就会发软,有时还打颤,如果一不小心从石磙上摔下来,那我真是哭笑不得。

可是,我一跳上石磙就改变了想法。那对男女太风流了,居然跑到茅草地上去亲热。活了大半辈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稀奇。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他们亲热的样子真是好看。我想站在石磙上多看一会儿,说不定更好看的稀奇还在后头呢。到了这个时候,我也顾不得什么岁数和腿了。

2







说来也怪,我的两条风湿腿这天真是出了奇迹。我在石磙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半天,它们一不软二不颤,连酸麻的感觉都没有。要是在平时,它们早就支撑不住了。

约摸过了一支烟的工夫,那对男女突然仰面朝后一倒,睡在了茅草地上。他们把茅草地当成了一张床。倒下后,那男的朝女的伸出了一只胳膊,女的很快当作枕头垫在了脖子下面。他们开始是平躺着睡的,四只眼睛都望着天上的太阳。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同时把身体侧了一下,改成面对面睡了。他们挨得很近,嘴巴差不多碰着嘴巴了。我暗暗地想,他们该不会亲嘴吧?我正这么想着,那男的突然把嘴巴伸到了女的嘴巴前,两个嘴巴一下子就咬在了一起。看到这里,我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口,出气也有些困难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有人干咳了一声。咳声是冷不防从我身后传来的,吓了我一跳,差点让我从石磙上栽下来。我慌忙回头去看,发现厨房的窗户打开了,我老伴儿腊英正在窗台上切菜。我想,刚才干咳的声音毫无疑问是从腊英喉咙里发出来的,看来她早已注意到我了。腊英切菜时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我一样。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段时间她从来就不正眼看我,把我当成了仇人呢。

一看到腊英,我脑海里立刻闪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想把她喊出来,让她也看看睡在茅草地上的那对男女。我觉得,这样的稀奇是难得看见的,不让腊英开开眼界太可惜了。虽说我和她闹了别扭,但她毕竟是我的老伴儿,遇上了好事我不能一个人吃独食,应该与她分亨才是。

我是个容易冲动的人,这个念头一起,我马上就从石磙上跳了下来。我的动作太急,落地时差点儿歪倒。幸亏我及时抱住了石磙,不然非栽个跟头不可。脚刚站稳,我就赶忙地朝厨房跑去。可是,跑到厨房门口,我却突然犹豫起来,双脚来了个急刹车,猛地停在了门槛外面。

任何人都有个面子,上十天没和腊英说话了,我实在不好意思陡然跟她开口。再说,这一次我们老两口的别扭闹得有点儿大。从吵架的那天中午起,腊英一气之下就和我分锅吃饭了。她用吊锅煮了她吃,我用铁瓢煮了我吃,菜也是各吃各的。到了晚上,我们睡觉也分了床。原先,虽然我们各盖各的被子,各垫各的枕头,但一直合睡着一张大床。那晚天一黑,我把我的被子和枕头从大床上抱走了,抱到了一张小床上。

腊英还在厨房里切菜,仍然低着头,切得很慢,好半天才切一刀。她肯定知道我到了厨房门口,不然不会切菜切得那么慢。我希望腊英把头抬一下,抬起来看我一眼。只要她看我一眼,我就会马上和她说话。要说起来,我和腊英吵架并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仅仅只是她掀了我的棋盘。那天上午,李子木在家无聊,就转到了我们家。我当时也正感到无聊,就提出和李子木下一盘棋。以前我和李子木下棋是从不来钱的,可那天他却说十块钱一盘。下第一盘时,腊英在屋后喂猪。正要下第二盘,她喂完猪回到了屋里。腊英本来反对我下棋,见我们来钱就更不高兴了,当场就掀翻了棋盘,棋子散了一地。就为这,我和腊英大吵了一架。

腊英和我一样,也是个爱面子的人。我在厨房门外等了好半天,她一直不抬头。不过,我没有打退堂鼓。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点子,也学她冷不防干咳了一声。这一招很凑效,我一咳她就一惊,马上把头抬起来了,还用怪怪的眼神瞪了我一下。

看见腊英抬了头,我心里顿时喜滋滋的。我赶紧对她说,别切了别切了,快跟我去土场上看稀奇!我的话刚出口,腊英手上的菜刀就不动了。她显然没料到我会主动跟她说话,不由得吃了一惊,两眼睁得大大的,脸也一下子红了。愣了一会儿,腊英不冷不热地问,碰到什么稀奇了,这样大惊小怪的?腊英一搭话,我就不顾一切地跨进门槛,顺势抓住她的一只手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腊英一开始不肯跟我走,还让我赶快把她的手放开。但我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我使劲把腊英拖出了厨房,接着又往土场上拖,一直到了石磙跟前才松开她的手。腊英一边甩手颈子,一边左右看了两眼,但她没看见什么。她显得有点儿失望,用埋怨的口气对我说,你哄我,哪有什么稀奇看?我神秘地笑了一下,然后指着石磙对她说,你站到石磙上就能看到了!

腊英也老了,自己肯定上不了石磙。她看了石磙一眼,显出为难的样子。我灵机一动说,我抱你上去吧!话音没落,我就双手一张抱住了腊英。不知为什么,我这时浑身上下都是劲,轻轻松松就把腊英抱到了石磙上。要算起来,我已有几十年没抱过腊英了,突然把她抱在怀里,心还怦怦地跳呢。腊英好像也有点儿激动,我看见她的耳根都红了。

腊英刚站到石磙上还有些害怕,两条腿不停地晃。我一边用手扶着她,一边让她往那个大石包后面看。腊英很快站稳了,身子也挺直了,像一根长在石磙上的树。我问,你看见了吗?腊英颤着嗓音说,看见了!我接着问,你看见什么了?腊英说,我看见一男一女躺在茅草地上。腊英的声音又细又软,好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我扬起头看了看腊英的脸,发现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望着茅草地眨都不眨。这时我又问,他们在茅草地上做什么?腊英吸了一口气说,他们手拉着手在亲热呢!我马上问,他们没亲嘴?腊英说,没有。我说,你别慌,他们可能是亲累了,歇一会儿肯定还要亲的。

我的话刚说完,腊英突然惊喜地说,哎呀,他们真的亲嘴了!她一边说一边把两只手张了一下,仿佛一只喜鹊要展翅飞走似的。一听说那对男女又在亲嘴,我就忍不住把脖子使劲伸了伸。但我不管怎么伸,也看不到他们亲嘴。腊英这时呑了一口涎水说,天呀,他们还咬舌头呢!腊英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痒起来。我赶紧把双脚并拢,拼命地蹦了一下,想蹦起来看看他们是怎么咬舌头的。可我毕竟年近古稀了,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蹦不了多高,连那对男女的影子都没看见。

腊英发现了我的心思,匆匆地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会从石磙上下来,让我再站上去看一会儿。但腊英没有下来的意思,她很快又把目光投向了茅草地。不过,腊英心里并没有扔下我。她一边看那对男女一边跟我说,屋檐下不是有一条板凳吗?你把它搬来垫着看吧。

我觉得腊英这个主意不错,心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马上对腊英说,你站好,我去搬板凳了。腊英头也不回地说,去吧,我摔不下来。我松开腊英的腿,麻利地转身去了屋檐下,一眨眼工夫就把板凳搬到了土场上。

我将板凳挨着石磙放好,一抬腿就爬了上去。我终于又看到了那对男女,他们果然在咬舌头。他们像两条春天的小狗,把舌头长长地伸在嘴外,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真是快活极了。

板凳与石磙挨得很紧,我和腊英也挨得很紧。我小声地问腊英,好看吗?腊英悄悄地回答说,好看,真是看稀奇啊!我讨好腊英说,要不是稀奇,我会拖你来看?腊英没再说什么,猛然把头歪过来靠在了我肩膀上。

3







李子木住的地方离我们家很近,在我家门口就能看见他的房子。我这时无意中朝李子木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窝在他家门前那个草堆里晒太阳。那是一堆稻草,黄灿灿的,看上去像一座金山。李子木怕冷,刚入秋就穿了棉袄,还经常跑到草堆里晒太阳。

亲嘴也是一件累人的事,那对男女亲了一阵子又停下来休息了。腊英这会儿也扭头朝李子木那边看了一下,低声对我说,哎,李子木在看我们呢!我一愣问,真的?腊英说,我哄你做什么?他站在草堆旁,脖子伸得比乌龟还长!我赶紧转头去看,却没发现李子木看我们,他仍然窝在草堆里晒大阳,好像还闭着眼睛。他没看我们。我对腊英说。刚才还在看呢,可能是怕我们看见了不好意思,又把头缩回去了。腊英说。

腊英说的有道理,李子木肯定不好意思和我打照面。那天下棋,第一盘我输给了李子木,按事先讲好的,我给了他十块钱。就在我把钱递到李子木手上时,腊英喂猪进屋了,一看到钱就掀了棋盘。我当时就和腊英吵了起来,要她赶快把掀翻的棋盘给我捡好。本来我还想下第二盘的,心想再下一盘我一定能把输掉的十块钱赢回来。可是,我和腊英架没吵完,李子木就不声不响地溜走了。第一次赌钱就输了,我心里很不舒服。当天下午,我便去找李子木,请他再到我家下棋。但李子木却一口拒绝了我,说他不想再惹腊英发脾气。我接下来再三央求李子木,他怎么都不答应。后来我就生气了,伸出一只手对李子木说,既然不再下棋了,那你把那十块钱还给我!李子木也翻了脸说,你休想,那是我赢的!就这样,我们闹僵了。从那以后,我和李子木不仅没下过棋,而且连照面都没打过。

快看茅草地,那两个人好像又要亲嘴了!腊英这时碰了碰我的胳膊说。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睛还看在李子木那边。不见我搭腔,腊英又碰一下我的胳膊说,你是不是也想把李子木叫过来看稀奇?腊英这么一问,我心里猛然响了一下,扑通一声,仿佛一只青蛙跳进了池塘。

我的心有点儿乱了。说实话,我还真想把李子木叫来看看呢。他这个人虽说有些小气,但人并不坏,关键的时候也乐意帮忙。他会拔火罐,每当我的风湿腿发作时,他都要自己带着火罐和酒精来给我拔腿。再说了,那天我也不冷静,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怎么能找他要那十块钱呢?可是,和李子木僵了这么长时间,要我主动去叫他,我还真有些为难。

腊英看透了我的心思,催促说,你想叫李子木就赶快去叫,那两个人的嘴又亲上了呢,不抓紧来看说不定就看不到了。我犹豫了一会儿说,要叫我就站在这里叫,不喊李子木的名字,只喊看稀奇,他要想看的话就会自己来。腊英摇摇头说,这样不行,你站在这里一喊,那两个人马上就被你吓跑了。我眨巴着眼睛问,那我怎么办?腊英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亲自去叫他嘛!她说着就把我推下了板凳。

被腊英推下来后,我就只好硬着头皮往李子木那里走。开始我走得很慢,心里有点儿虚,脸上也火辣辣的。走到一半时,李子木听到脚步声响,突然从草堆里站起来了,一眼看见了我。我以为李子木看见我以后会赶紧把头扭开的,但他没有。李子木正面看着我,目光还显得很柔和。这是我事先没想到的。我索性放快了脚步,差不多跑了起来。

我一口气跑到了草堆旁。稻草在太阳下黄得耀眼,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草里还掩藏着几粒没打尽的谷子,被太阳晒出了一丝淡淡的香气。我停在李子木面前,正要跟他打招呼,他却抢在我前头开口了。李子木很客气地对我说,哎呀,你真是稀客啊!我开个玩笑说,又没下雨,有什么稀客?李子木接下来就要请我进屋喝茶,我赶紧摆手说,茶就不喝了,你快跟我去看稀奇吧!李子木忙问,什么稀奇?我说,有一对男女在公路下面亲嘴呢!李子木顿时一惊说,天啊,竟有这样的事!我问,你去不去看?李子木说,当然去看,这样的稀奇怎能不看?我说,要看就抓紧,不然怕他们跑了!李子木马上拍拍身上的稻草说,走!

往我家土场走的时候,李子木紧紧跟在我的屁股后头。他的腿没有我的腿长,我走两步,他走三步才能跟上。我发现他走路的样子像跑步,嘴里还不住地喘气。快到我家土场时,李子木说,我早就看见你们站在门口了,可我想破脑壳也想不出你们在看什么,原来在看稀奇啊。我想了想说,本想早点儿喊你来看的,又怕你拒绝。李子木苦笑一下说,看你说的,你喊我看这样的稀奇,我感谢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拒绝!

我和李子木刚走上土场,腊英就慌忙给我们招手说,快点儿快点儿,他们又咬舌头了!我们一听便跑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板凳旁边。板凳有一米长,正好能站两个人。我先跳上板凳,然后一伸手把李子木拉到了板凳上。李子木对我充满感激,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那对男女咬舌头咬得正欢。我指着茅草地问李子木,你看见了吗?李子木有点儿口齿不清地说,看见了,真是稀奇啊!过了片刻,那对男女又互相舔起舌头来,一个把舌头挂在嘴唇上,另一个就伸出舌头去舔,你舔我一会儿,我舔你一会儿,好像舌头上有蜂蜜。李子木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憋住了。腊英扫他一眼说,别这么紧张嘛!我也看了李子木一眼,发现他也把舌头伸出来了,还滴着涎水呢。

李子木见我和腊英看他,显得很难为情。他一下子慌乱了,双腿打颤,身子摇晃,差点从板凳上滚下去。我赶紧伸出一只手,把他的腰揽住。他同时也用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胳膊。重新站稳后,李子木深情地对我说,难为你了!我说,左邻右舍的,你还跟我客气!腊英看到我和李子木相互依存着站在板凳上,笑一下说,你们两个这样站着,多像一对双胞胎啊!

一阵秋风刮过来,我陡然感到了一丝凉意。李子木这时说,完了,那两个人的嘴巴分开了!我仔细一看,那对男女果然结束了亲嘴。腊英说,他们也亲够了,再亲下去嘴皮就要亲破了。

风一刮,太阳也不像先前那么红了,茅草地上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那对男女很快从地上站起来了,先各人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又互相摘掉对方身上的草屑,然后就把刚才放在一边的包提在了手上。我说,看来他们要走了。李子木有点儿遗憾地说,他们一走,我们就看不到稀奇了!腊英叹口气说,走就走了,我也看好了,再看肚子就饿瘪了。

那对男女离开茅草地,又手拉手走回到公路上。公路上边有一条小路,是从油菜坡通往邻村铁厂垭的。他们横过公路后,直接走上了那条小路。看样子,他们是要到铁厂垭去。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说,这对男女不像是铁厂垭的人,他们去铁厂垭做什么?腊英说,听说铁厂垭发现了一个好看的洞,他们说不准是去旅游的。李子木说,铁厂垭有几个在城里读书的学生,有可能是谈了对象带回家让父母过目。



4







一直看着那对男女走得没影儿了,我们三个老人才把目光收回来。我先把李子木扶下板凳,然后再去扶腊英。腊英说她的两条腿都站成了木头,连弯都弯不了,我只好又把她从石磙上抱下来。腊英在我怀里显得很温顺,我觉得我抱的不是腊英,好像抱着一只绵羊。

腊英一下到土场就慌着往厨房走,说她要赶紧去煮饭。走到厨房门口,腊英突然回头对李子木说,你别走了,就在我们这儿吃中饭。李子木说,不啦,我老婆在屋里打豆腐,还等我回去吃豆腐花花呢。腊英说,你有豆腐花花吃,那我就不留你了。她说完就进了厨房。

李子木没有马上走。他站在我身边,眼睛不时地瞄我。他好几次张开嘴,想对我说什么,但都没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呑回去了。我见李子木有点儿尴尬,就催他说,你快回去吧,小心你老婆一个人在家把豆腐花花吃光了。李子木苦笑一下说,好,那我走了。走下土场后,李子木陡然停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谢谢你喊我看稀奇!

腊英开始炒菜了,一股油盐味从厨房窗口飘出来,香气直往我鼻孔里钻。我忍不住呑了一口涎水。说实话,我这时已经饿得不行了,肚子瘪得只剩下一层皮。腊英的中饭虽说快煮好了,但那是她吃的。我的中饭还没开始煮呢,心想只有煮一碗面条将就一顿了。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酸溜溜的。

我走进厨房时,腊英已经炒好了菜,正在往餐桌上端。我匆匆扫了一眼,发现她炒了好几个菜,除了土豆丝和酱豆子,还有一盘铡胡椒炒五花肉呢。看见我进来,腊英马上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儿古怪。我以为腊英会跟我打声招呼,但她没有。这让我多少有些失望。

我煮饭用的铁瓢挂在灶台后面的墙上。我从腊英背后绕到那面墙下,正把铁瓢取下来,腊英突然回头问我,你拿铁瓢做什么?我勾着头说,煮碗面条吃。腊英说,你别煮了,跟我一起吃吧!我一听就喜出望外,赶忙把头抬起来了。这时我才发现,腊英已经在餐桌上摆了两碗饭。饭是刚从吊锅里舀出来的,热气直冒。一看见那饭,我的心就变得热乎乎的。

但我没有马上过去吃饭。我拿着铁瓢站在灶台后面,两只脚不好意思往餐桌那边走。腊英催促说,怎么还不来吃?难道还要我去拉你?腊英这么一说,我才把铁瓢挂回到墙上,快步走到了餐桌前。

整整十天没和腊英一起吃饭了,我开始还有点儿放不开,举着筷子不敢去拣菜。腊英见我这样拘束,忍不住笑了一下,边笑边夹了一片五花肉放在我碗里。吃了一会儿,我就没什么顾忌了。添饭的时候,我问腊英,你今天为什么让我和你一起吃?腊英像年轻时那样把头一歪说,感谢你呗!我故意问,感谢我什么?腊英斜我一眼说,感谢你喊我看稀奇呀!我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还禁不住打了一串哈哈。

我的哈哈声还没散,有人突然来到了厨房门口。我扭头一看,竟是李子木。他端着一个瓷钵子,脸色红彤彤的。

你怎么这会儿来了?我有点儿奇怪地问。李子木说,我老婆让我送一钵豆腐花花给你们吃!他说着就快步走了进来,麻利地把豆腐花花放在餐桌上。

我一下子很感动,马上站了起来,想对李子木说一句感谢的话。但我一时有点儿紧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腊英也很感动,很快拿来一套碗筷,请李子木坐下来一块儿吃。但李子木婉言谢绝了,他说要急着回家,老婆已经端好饭在桌子上等着他了。李子木说完就匆匆走出了我们家厨房,慌得连装豆腐花花的瓷钵也没带走。

李子木走后,腊英找来一个大碗,想把豆腐花花从瓷钵里转到碗里。腊英把瓷钵端起来时,我发现餐桌上出现了一张钱,十块。这张钱是压在瓷钵底下的,平平展展,还有一丝余温。一看见这张钱,我的两眼便豁然亮了一下。用不着猜,我就知道这张钱是李子木放在这里的。

腊英也想到了李子木,直直地看着我说,他把那天赢你的钱又还给你了!我愣愣地看着那张钱,不知道怎么和腊英搭话,心里突然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过了一会儿,我飞快地把那十块钱抓在了手里,对腊英说,我给李子木送回去!说完,我不等腊英表态就快步走出了厨房门,赶紧去追李子木。

我很快追上了李子木。他差不多快到家了,我在他背后喊了好几遍,他才停下来。李子木回过头问我,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我喘着粗气说,你刚才送豆腐花花时,不小心把十块钱掉在了我那儿!我一边说,一边把钱给李子木递过去。李子木却不接钱,还摆着手对我说,这不是我的钱,我身上压根儿就没有十块钱的票子。他说完就扭身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路上。

我闷闷地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对腊英说,李子木没要钱!腊英说,我知道他不会要的。我问,你怎么知道?腊英没有回答我,突然起身去了灶台前。我有点儿疑惑地问,你去灶台前做什么?腊英说,菜都凉了,我再给你热一下!

腊英把热好的菜端上餐桌时,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她刚放下菜,我猛地抓住了她一只手。腊英嗔怪地问我,你这是怎么啦?我神秘地笑笑说,我想跟你说句话。腊英说,说吧,我听着呢。我卖个关子说,是悄悄话,你把耳朵伸过来,我才能说给你听!腊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耳朵伸给我。我先将嘴贴到她的耳门上,然后要紧不慢地说,今天晚上,我搬回大床上和你一起睡!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1
 作者:我们的隐私  2026-03-16 14:10:18  

我们的隐私

(原载《收获》2009年第4期)

⊙晓 苏

1

春节前夕,我和麦穗一道离开南方那个名叫南岗的小镇,回老家过年。临走时,我们俩去跟房东告别,房东大娘对我们说,祝你们夫妻俩一路顺风!听她这么说,我和麦穗当场就忍不住想笑。租她的房子快住一年了,她居然没看出来我们是临时凑到一起的,还一直以为我和麦穗是一对夫妻呢。

傍晚的时候,我们上了一辆日夜兼程的长途客车。这辆车从我们打工的南岗镇出发,两天之后就可以把我们送到老家。我和麦穗说起来应该算老乡,不仅同县,而且还同属一个乡镇,只是不同村,我家所在的村子叫油菜坡,她住的那个村子叫羊村。其实这两个村相距不远,只是因为中间隔了一条名叫千难沟的河,所以两个村的人彼此来往就很少,不太了解相互的情况。

我们坐的这辆车要经过好几个省,最后停的地方叫老垭镇。别看我和麦穗在南方打工期间像一对夫妻,上车后也亲亲密密,但一到老垭镇,我们俩就要分手告别,各回各的家。我家里有老婆有孩子,麦穗家里有一个打着光棍儿的哥哥。

我和麦穗是一年以前在南方认识的。她在一个玩具厂里做火车和飞机,当然都是假的;我在一家服装厂当搬运工,负责把一包又一包的名牌服装扛上车,不过也都是一些冒脾货。两个厂都在南岗镇上。镇上有一个邮政所,我那天去邮政所给我老婆寄钱,身上没带笔,所以没法填写汇款单。邮政所里本来备有圆珠笔的,但时间一长就只剩下了被绳子拴着的笔筒,笔的下半身早已不知去向。这时,我看见旁边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也在填写汇款单,于是就想等她填写完后借她的笔用一用。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眼睛无意间朝那女子手头的汇款单上扫了一眼。我惊奇地发现,那个女子在收款地址一栏里写着我所在的县名和镇名。我一下子激动起来,觉得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突然变得好亲切。我本来是个胆小的人,但人一激动胆子就会变大。我马上问女子,你是老垭镇的?女子一听也激动异常,立刻抬头看着我说,怎么?难道你也是老垭镇的?就这样,我和那个女子认识了。她就是麦穗。

那天是星期天,从邮政所出来后,我和麦穗就改用家乡方言说话了,这样一来,我们的距离就变得更近,居然有了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我问麦穗,你住哪个村?麦穗说,羊村。麦穗又问我,你住哪个村?我说,油菜坡!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只隔一个千难沟呢!麦穗的样子让我过目难忘,她不像其他那些从内地到南方打工的女子,露肚脐,显乳沟,涂口红,戴耳环,穿奇装异服,打扮得花里胡哨。麦穗穿的衣服还是家乡的式样,头发没烫也没染,显得朴素又大方。更动人的是她的脸,成熟,安静,还有一点儿不易觉察的忧郁。

我们当时都记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两人都有再次见面的愿望。过了一周,我们终于又见面了。是我约的麦穗,我请她在南岗镇郊外的一个农家菜馆吃槟榔鸭。那种鸭二十多块钱一只,朋友曾经请我吃过一回,味道真是好极了。像我这样的打工者,平时再怎么馋也是舍不得吃的,而那天为了招待老乡麦穗,我却打肿脸充了一回胖子。麦穗也觉得槟榔鸭口味不错,她吃得开心极了,还陪我喝了一杯啤酒。喝了酒,麦穗感到有点儿热,就顺手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羊毛衫,我发现她的乳房挺大的。长期不和老婆在一起,突然看到麦穗的乳房,我禁不住有些激动,两眼一下子直了,心跳陡然加速。但我这个人克制力强,尽量不表现出什么来,担心吓着了麦穗。后来,我本想和麦穗开一句玩笑的,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我和麦穗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夏天炎热,我病了一场,一连好多天高烧不退,班也上不了,成天在集体宿舍里躺着。麦穗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可我生病期间手机欠费停了。一天下午,麦穗突然出现在我的床前,手里还提了一袋苹果。她说她去车间里找过我,听说我病了,就好不容易打听到了我住的地方,特地来看我一眼。麦穗心细,也很会疼人,她先用手摸摸我的额头,说,还烧得很呢!接着就倒了一碗开水,一边吹一边喂给我喝。人在病中,容易动情,面对温柔而善良的麦穗,多年无泪的我禁不往一下子泪流满面。

那天麦穗在我那儿呆了很长时间,她问我家里有些什么人,我就说有老婆和儿子,儿子快五岁了,正一天比一天懂事。她问我,你老婆长得漂亮吗?我说,没你好看,但很勤劳,在地里干活像头牛!过了一会儿,麦穗主动给我讲了她的情况。她有个哥哥,很不幸在一次车祸中失去了一条膀子,因此至今娶不上老婆,三十五六岁了还打着光棍儿。村里倒是有个女人愿意嫁给他,但那个女人也有个光棍儿哥哥,并且身上也有残疾,一条腿子是跛的,女人嫁给麦穗哥哥的条件是,麦穗必须嫁给她的哥哥。我听了说,这不是换亲吗?麦穗说,不过我没同意,我才二十五岁呢,不想这么早就嫁人;我想趁年轻先来南方打工挣点儿钱,有了钱先给哥哥找个嫂子,然后再考虑自己的事。我停了一会儿问,你出来了谁照顾你哥哥?麦穗说,他就是少一条膀子,自己还是能照顾自己的,这两年又跟别人学了一点儿算命术,经常走村串巷给那些信迷信的人看相卜卦,每月还能挣一两百块呢!我作为他的妹妹,责任也要尽的,每个季度都给他寄点儿钱回去。他一个残疾人,要求也不高的,吃饱穿暖也就知足了!

麦穗看样子还是很牵挂她哥哥的,讲着讲着,泪珠就不知不觉地挂了一脸。





2

长途客车只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夜幕就降下来了。这会儿我们还在广东境内,车外不时地有灯火闪烁。车内的灯早关了,我和麦穗相互偎依着,手握着手,头挨着头,偶尔说几句只有我俩才听得清楚的话。坐在后面的一对男女说,看看,前面这对夫妻多恩爱啊!听到这话,麦穗把我的手拉得更紧了,嘴也伸到了我的脖子下面,一股温热的气流让我浑身麻酥酥的。我也把麦穗的腰搂得更紧,还像母亲哄孩子一样在她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我和麦穗虽然去年春天就认识了,但直到今年春天才和她有那种事。其实机会早就有了,而且麦穗也想。去年国庆节,玩具厂和服装厂都放了一天假。那天晚上,我们跑到南岗镇东边的桥头小吃店去喝啤酒,麦穗那天兴致很高,一连喝了好几瓶。她的酒量不大,一会儿就晕了。我劝她别喝了,她却说不,说着还要抓起瓶子往嘴里倒。我说,你喝醉了怎么回去?麦穗将头朝我怀里一倒说,你背我回去!后来真的是我背她回去的,那晚月亮很好,星星眨着眼睛,麦穗伏在我背上,两手抓着我的肩,两腿把我的腰夹住,让我想到一只收拢翅膀的斑鸠。她咬着我耳朵说,让你背着真好!我说,那我以后常背你!她又梦呓般地说,今晚我一个人住,同房回老家了!我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那我留下来陪你吧?她没再做声,身体与我贴得更紧了。进了她与人合租的房子,果然没有人。麦穗醉得有点儿厉害,浑身软软的。我把她平放在床上,然后给她脱鞋子。脱完鞋子,麦穗嘟哝着说,帮忙帮到底,你把衣服也帮我脱了吧!我就开始给她脱衣服,心里砰砰乱跳。脱完外套和长裤,我的手突然停了下来,感到浑身发冷,额头上都冒虚汗了。我对麦穗说,对不起,我还得赶回厂里去!说完,我就慌慌张张地跑了。

我不是一个品质多么高尚的人,也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一个人离开老婆长时间在外,心里也想那事,有时候还想得一夜睡不安神。但我是一个很有理智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喜欢瞻前顾后,不像其他那些出门打工的男人,什么时候都放得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那次临阵逃跑,主要考虑到麦穗还是个黄花姑娘,而我已经是有老婆的人了,如果麦穗万一看上我要嫁给我,那我真是不好办了!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想过抛弃我老婆呢。我这人良心不坏,老婆在家给我种田,还给我喂猪,养孩子,苦劳和功劳都有,我是不可能抛弃她的。一想到这些,我就身上发虚,冷汗直滚,赶紧逃之夭夭了。

今年春天,我的心情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简直是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种变化与我去年回家过年有关。

去年冬天回老家,老家正在下雪,天气特别冷。我那天回到家时,老婆出门了,家里只剩下儿子。儿子说,他妈知道我要回家,特地去找打猎的人买我最爱吃的野猪肉了。我听了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老婆真好!儿子见到我高兴坏了,我马上拿出点心给他吃。吃了一会儿,儿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睛认真地问我,爸爸,你中间是不是回来过?我说,没有啊,我春节后出去了就没回来过。儿子转了一下眼珠说,那就怪了!我问,怎么啦?儿子愣愣地说,有天晚上,我看见妈的床前有一双男人的鞋子。第二天,我问妈那鞋子是谁的,她说是你回来了。我当时就有点儿不相信,心想你回来了怎么会不抱抱我呢?

我一听就傻掉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手脚冰凉,像死了一样。许久之后,我才慢慢地活了过来。我强打起精神对儿子说,哦,想起来了,我中间是回来过一次的。儿子说,我说嘛!要不妈的床前怎么会有男人的鞋子?当时,我感到我的脸烧得厉害,像点了火似的。我想我的脸那会儿肯定非常可怕。为了不让儿子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我赶紧将头低了下去。儿子这时又生气地说,爸爸讨厌,回来也不抱我一下就走了!他边说边在我的额头上戳了一指头。

老婆那天拎着一只野猪腿回家时,天已快黑了。她是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来的,头上和肩上都落满了寸把厚的雪。老婆进门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我不知道她是激动还是心虚。老婆抖了抖手上的野猪腿对我说,我给你煮野猪肉吃!她说完还对我笑了一下。将近一年没见到老婆,突然看到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欣喜。但一想到儿子说的那双鞋子,我马上就气不打一处来,心头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就冲上去把老婆揍一个半死。可是,看到老婆那么深情地望着我笑,看着她冒雪为我买回来的野猪腿还在滴血,我的心就忽然间变得柔软了,心头的火也像是猛地被什么水浇熄了。我久久地看着老婆,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到了后来,我还是努力地给她挤出了半脸笑容。

我这个人从小就少年老成,承受能力强,心里能装得住事。那天晚饭前后,我一直跟儿子玩,父子俩有说有笑,显得跟没事一样。其实我心里并不轻松,总感到有一双鞋子悬在我心头,我的心就像一个屋檐,那一双鞋子就像两只黑麻雀吊在屋檐下。

我打算等夜深人静了还是跟老婆谈谈那双鞋子,到那时候儿子也睡熟了。这是一件大事,我想任何人碰到了都不会轻易放过。但是,到了床上,当老婆脱了衣服一头扑进我的怀里时,我的嘴却一下子张不开了。老婆把脸贴在我的肚子上说,你好狠心啊,一年才回来一次!说着就哭了起来,热泪很快打湿了我的胸膛。到了这个时候,我真是难以启齿说那双鞋子了。人的心啊,真是个怪东西。不知为什么,我那时居然同情起我老婆来了,觉得她一个人在家里好可怜,觉得我有点儿对不住她,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是可以理解和原谅的。这么一想,我就双手一张把老婆搂住了。

夫妻俩一年不见,少不了亲热一番。忙乱一阵躺下来,我陡然又想起了那双鞋子,感到它如哽在喉,好像不吐不快,就决定还是要跟老婆谈一谈。可是,这时我又看了老婆一眼,她安静地躺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看上去就像一株久旱的麦苗刚刚淋了一场及时雨,她的脸颊红红的,显出一种满足与感激。老婆这个样子太好看了,我看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欣慰。我真希望老婆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所以我就不想说那双鞋子了。我想,要是我一说出那双鞋子来,老婆肯定会感到难堪,老婆一难堪,这个好看的样子就没有了。我还想,要是老婆接下来承认了,交代了,那就该轮到我难堪了,因为我头上有了一顶绿帽子。我又是一个特别爱面子的人,为了给老婆留一点儿面子,更为了给自己把面子留下来,我便决定忍气吞声不提那双鞋子了。

后来我一直都没对老婆提到她床前的那一双鞋子,她始终还以为我蒙在鼓里。我这个人很多地方都与众不同,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弄清那双鞋子是谁的,而我却压根儿都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日子总得往下过啊!

说起来也怪,以前离家外出时,我心里总有点儿丢不下老婆,人虽然走了,但心却还留在老婆那里,犹如一只风筝,不管飞得多高多远,有根线始终拽在老婆手里。然而,今年过完春节离家时,我的心却突然放松了。老婆仍然和以前那样,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到村口,一边招手一边看着我渐行渐远,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当时,我的心情非常复杂,尽管我感到老婆已经不是过去的老婆,但我觉得她眼里的泪花还是依然在为我闪烁。就在那一刻,我似乎真正有点儿原谅她了。

南方的春天要比家乡的春天来得早,返回南岗镇时,南方早已是莺飞草长,春意盎然。麦穗一过完年就离开老家去了南方,比我早到一个星期。我一到南岗镇就去找麦穗,这时的我已不是过去的我,我迫切想和麦穗见面,并且很想很想和她做那种事。虽说我一直没和老婆提到那双鞋子,但那双鞋子我一刻也没忘记,它们始终像两只黑麻雀悬在我的心头。我想,如果我和麦穗做一次那种事,说不定悬在我心头的那双鞋子就会落下来。

我找到麦穗的那个夜晚是一个春风轻吹的夜晚。那晚麦穗又喝醉了。这一回我没有把她背回她与人合租的房子,直接把她背进了一个小旅店。进房后,我连她的鞋子都来不及脱,一伸手就扯掉了她的裤子。第一次和麦穗做那种事,我简直像一条发疯的公狗。

在整个过程中,我心里一直想着我老婆,还有老婆床前的那双鞋子。一想到老婆和那双鞋子,我就激情万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进入高潮时,我忍不住喊起了我老婆的名字,喊得咬牙切齿,像和谁拼命似的,真是痛快极了。麦穗感到不可思议,疑惑地问我,你喊她做什么?我想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习惯了!我之所以编一个理由搪塞麦穗,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老婆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既然是隐私,就应该让它在私底下隐藏着。





3

半夜一点钟的样子,我们坐的客车进入了湖南境内。在车前灯的照耀下,我看见公路两边都是此起彼伏的小山包。这里属于丘陵地带。司机这时停了车,让大家下车方便方便。麦穗早已靠在我右边的膀子上睡了一觉,这会儿还没完全醒来。我小声问她,要不要解溲?她迷迷糊糊地说,你抱我去!看来麦穗以为我们还住在那个南岗镇。反正车上没人认识我们,我就真地把她抱下了车。解溲后,我又抱麦穗上车。不过,抱到车门那里我换了一个姿式,我像在南方扛服装包那样把麦穗扛到了车上。

和麦穗做了那事之后,我心里有过一阵短暂的不安。在那以前,我还从来没和老婆以外的女人做过那事,觉得自己不道德,对不起老婆。但是,我的这种不安很快就没有了,因为我很容易就想到了老婆床前的那双鞋子,一想到那双鞋子,我就心安理得了。

麦穗事后也感到有些不安。第二天我打电话给她,她的声音非常低沉。我问,你是不是病了?她说,没有。我说,没病怎么说话有气无力?麦穗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有一种犯罪感。我开导她说,想开点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她说,我也想想开点儿,可一时想不开啊!

我们一连有好几天没见面。其实我每天下班后都给麦穗打了电话,希望和她再去小旅店,但麦穗都没答应。她说,等我想开点儿了再说吧。大约到了第五天,麦穗主动给我打来了电话,约我去小旅店见面。我高兴地问,你想开了?麦穗说,讨厌!

打那以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了。开始一段时间,都是我去那家小旅店开房,虽然每一次的房费说不上多,但次数多了开支也不小。麦穗不是一个大手大脚的人,心肠也好,虽说是我掏钱,但她也心疼。有一天她对我说,我们跑这么远来打工,挣两个钱不容易,今后再不能往这小旅店扔了!我说,那我们去哪里见面?她说,瞅机会吧。

麦穗说的机会指的是她的那个同房者外出不归。与麦穗合租房子的那个女子来自贵州,她隔三差五就去深圳会朋友,一般都会在深圳过夜。每次贵州女子一出门,麦穗就给我发短信。可是,有一天夜里,我和麦穗正在兴头上,那个女子突然开门进来了,把我和麦穗都快吓死。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不敢在那里幽会了。

接下来,我和麦穗一连上十天没有做那事,心里都想不过。那事怪得很,长期不做,也不是很想;经常做的,隔几天不做竟然受不了。有个晚上,我们实在熬不住了,就去了麦穗打工的那家玩具厂后面,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货棚,我们打算在那个货棚里亲热一回。开始之前我们还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黑黢黢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可是,我们的身体刚刚连到一起,两个保安就用刺目的电筒照住了我们,后来还把我们带到了保卫科,一人罚了一百块钱才放了我们。

在玩具厂后面被捉住的第三天,快下班的时候,麦穗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岗镇的南郊租了一间很便宜的房子,问我愿不愿意搬过去与她同住。我一听就喜出往外,连忙说愿意!当天一下班,我就拎着行李去了南郊。

麦穗租的房子在一个农家小院里,院子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木棉树,树上正开着花,花朵很妖艳,有点儿像南方歌舞厅里那些女人笑翻的嘴唇。我们老家没有这种树,所以我看到它感到特别新奇。我到那里时,麦穗不在。房东大娘一见我手里拎着行李包,就迎过来笑眯眯地问,喂,你是麦穗的老公吧?我先是一愣,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连忙点头说,是的,我是麦穗的老公。房东大娘说,你老婆要我告诉你,来了在门口稍等一会儿,她买菜去了,马上就回来!房东大娘话音没落,麦穗提着一袋子菜进了院子门,她老远就给我递了一个眼色,然后有点儿夸张地对我说,老公,你总算来了!一听麦穗喊我老公,我真是幸福死了,心里热乎乎的,身上的每一块肉都打颤。我也当着房东大娘的面喊了麦穗一声老婆。这是麦穗事先没料到的,我发现她听了非常惊喜,目光突然变得潮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我和麦穗在房东大娘的热情注视下一道进了房。进门的那一刹那,我真的产生了一种新婚的感觉。进门后,我扔下行李包,迫不及待地抱住麦穗说,啊,我在南方也有老婆了!麦穗也显得很激动,我一抱住她,她手里的菜就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麦穗早把房间布置好了,还支了一张双人床呢。一见到床,我就浑身发热,马上把麦穗抱了起来,一使劲将她扔在床上。接着,我就像饿狗扑食一样扑了过去。那一次,我们俩都空前亢奋,一个像干柴,一个像烈火。在整个过程中,我们都以老公和老婆相称,真像一对新婚夫妻。

麦穗租的那间房正好在那棵木棉树后面,我们在房里可以透过窗户看见枝头的木棉花。和麦穗以夫妻身份住到一起后,我感觉到我的打工生活发生了天大的变化,换一句话说,我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找到了家的感觉。我和麦穗每天同出同进,手挽手,肩并肩,有说有笑。下班后,她做饭,我洗衣服,或者她洗衣服,我做饭。吃完饭之后,一般都是她洗碗,我拖地。麦穗偶尔还会低声地唱唱歌,她最喜欢唱那首《天仙配》,歌词记不全就反复唱那句夫妻双双把家还。我们看上去真像一对夫妻。夜晚到了床上,我们就更像夫妻了。我们再不必像以前在其他地方那样,慌慌张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看就是两个偷鸡摸狗的野鸳鸯。我们可以慢慢地脱衣服,慢慢地揭开被子,慢慢躺下去,然后再慢慢地融为一体。

但是,我和麦穗心里都明白,我俩并不是真正的夫妻,说穿了也就是两个远离家乡的人在一起搭伙过日子。我们在经济上是独立的,除了房租和生活费平摊外,其他都互不过问,每月多少工资?奖金多少?寄多少钱回家?存折上存了多少?这些问题我们提都不提。当然,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会互相赠送一点儿礼物,比如我送她一条围巾,她送我一条皮带,但这些东西都不贵,看上去全是世界名牌,其实都是假货,花五十块钱就能买到。不过,我们不在乎钱多钱少,也不在乎是真是假,只要心情好就行。

麦穗非常聪明。打从我们住到一起后,她就再不提到我的老婆。凡是碰上与我老婆有关的事情,她都会及时回避。我去邮政所给老婆寄钱,她会站在邮政所门口静静地等我;我给老婆打电话,她会马上去厨房或卫生间,一直等到打完才出来;我在服装店为老婆挑衣服,她就走到另一个柜台上去看看。

麦穗好像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似乎把我看成了一个没有历史的人。她也不问我将来想怎么样。我感到她只是对我现在感兴趣。

麦穗也不喜欢我关心她的过去和未来。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对她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心,一有机会就问这问那。而麦穗从不正面回答我,总是支支吾吾。我问,你从前谈过对象吗?麦穗冷冷地一笑说,你说呢?其实我这是明知故问,凭我的感觉,麦穗肯定是谈过对象的人。我又问,你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像我这样的行吗?麦穗又冷笑一声说,你说呢?据我观察,麦穗好像并不急着找人,即使找人也不会找我这种结过婚的。

开始我还觉得麦穗的性格有点儿古怪,时间长了,我才逐渐感觉到她的这种生活姿态其实挺好的。后来,我在麦穗面前也尽量不说到我的老婆和孩子。有时和麦穗做那事时,我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老婆,心想,曾经把鞋子脱在老婆床前的那个人会不会抽空儿再去陪陪她呢?还想,要是那个人不去的话老婆该有多苦啊!但我只是把老婆放在心里默默地想,从不让麦穗发觉。偶尔,在想儿子想得特别厉害的时候,我也会拿出儿子的照片看上几眼,但我从不当着麦穗的面看,如果麦穗突然走过来,我会不露声色地把照片收起来。

麦穗身上也带着一张她哥哥的照片,她放在她的钱包里。有一次我们去买水果,在水果摊上掏钱时,她不小心将她哥哥的照片掉在了地上。开始我不知道是照片,还以为是什么卡呢,就赶快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才发现是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看上去比我还英俊一些,只是右边的那条衣袖是空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没有膀子。我看了一眼就递给了麦穗,麦穗接过照片对我说,他就是我哥哥,有一条膀子在车祸中摔掉了,连找都没找到!麦穗说完,索性把照片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好半天。

房东大娘六十多岁,白白胖胖的,对我们十分热情,有时她会走到我和麦穗的门口来,背靠着那棵木棉树和我们说话。有一天傍晚,我和麦穗正坐在门口乘凉,她突然走过来问我,你们有孩子吗?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麦穗说,有呢,放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着。房东大娘又问,是儿子还是女儿?麦穗说,一儿一女。房东大娘感叹说,哎呀,还两个呢,你们夫妻俩的命真好!麦穗说,好什么呀?孩子多了花钱多,不然我们也不会跑到这么远来打工!麦穗回答时显得一本正经,她说的比真的还像。我当时想,麦穗可以去当演员了!



4


客车终于进入了湖北境内,我们离家越来越近了。穿过一片平原后,车子开始在山路上盘旋。司机说,再过两个钟头就到老垭镇了。车上的客人们听了都有点儿激动,有人还用抒情的口吻说,啊,要到家了!可是,我和麦穗却一点儿兴奋也没有,相反还感到有些难受。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们朝夕相处将近一年了,虽然是搭伙过日子,但日久生情。马上就要分开了,心里多少有点儿难舍难分。在车上,麦穗大部分时间都把头靠在我的膀子上睡觉,简直把我的膀子当成了她的枕头。客车快到老垭镇时,车上的人都兴奋得有点儿坐不住了,而麦穗却沉得往气,仍然靠在我的膀子上睡觉,眼睛闭得严严的,还用手紧紧地将我的膀子抓着,像是生怕我跑了似的。我推推麦穗说,别睡了,快到站了呢。麦穗却说,让我多睡一会儿吧,一分手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膀子靠着睡觉了!她的声音很低沉,显得有点儿伤感。

下午三点一刻,我们坐了几天几夜的这辆长途客车终于到了终点站。下车时,我和麦穗每人身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要回家过年了,除了带上一年挣的钱,我们还为家里的人买了一些吃的和穿的。从下车的地方到车站的出口处,我们走了足足十分钟时间,这十分钟内,我和麦穗一句话也没说。从车站出来后,我们同时停了下来,又同时抬起头,她看我的脸,我看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见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我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去,打算给她擦擦泪,但我的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我猛地意识到我们已经回到老家了,周围说不定就站着认识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像在南方那样了。我轻轻地对麦穗说,别哭了,快把泪擦擦!麦穗说,你也擦擦!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也流泪了。

车站门口停着许多三轮车,车主见到背包的人就招手,问到哪里去。我走近一辆问,去羊村吗?车主说,去。我问,多少钱?车主说,十块。我马上掏出十块钱递给他,然后回头对麦穗说,快上车吧!麦穗就背着包匆匆去上车,从我身边走过时,她稍微停了一会儿,小声对我说,忘了我吧,回去对老婆好一点儿!我说,代我问你哥哥好!

我看着麦穗上了那辆三轮车,又看着那辆三轮车轰隆一声朝羊村方向开跑了。它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我心里一下子感到好空虚,好像是心被人掏走了。

那天回油菜坡,我的心情很不好,进村时,天已经昏暗下来。好在一进家门老婆就把灯打开了,这让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又是一年没见到老婆和儿子,我看到他们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老婆看上去又老了一些,耳朵后面还出现了几根白头发。儿子明显长高了,眼睛又大又亮,显得越发机灵。

晚饭后,我把包打开,将买给老婆和儿子的衣服全拿了出来。买给儿子的棉袄略微有点儿小,但穿一个冬天是不成问题的。给老婆买的是一件毛衣,是全毛的。以前我也给她买过几件毛衣,但都是混纺的,穿在身上起疙瘩。这次去买衣服时,麦穗也去了,她去为她哥哥买衣服。我事先还是打算给老婆买一件混纺毛衣的,但我在商店选衣服时,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麦穗,心里陡然就颤了一下,突然觉得买混纺的对不住老婆。我马上改变了主意,毫不犹豫地给老婆买了一件全羊毛的。我把毛衣拿给老婆试,她接过去先放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用责怪的口气说,像我这样的女人,穿混纺的就行了,何必买这么贵的?听她这样说,我的心一疼,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过年真快,一晃就到了正月初八,扳着指头一算,我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麦穗了。我突然想去一趟羊村,去看看麦穗,顺便问一下她还去不去南方打工。

羊村看上去离油菜坡不远,但走起来却要几个小时。我那天越过千难沟到达羊村时,差不多已是上午十点了。羊村这地方我不熟,从前也没去过,打听了好几个人,才好不容易找到了麦穗的家。令人遗憾的是,麦穗的家虽然找到了,却没见到麦穗的人。

麦穗的哥哥在家里,因为看过他的照片,所以我很快就认出他来了。他当时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我一眼就看出他右边没有膀子,棉袄右边的那条袖子空荡荡的,软软地往下垂着。可能是我和麦穗之间有一种特殊关系的缘故吧,我看到她哥哥感到很亲切,好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也有点儿特殊。

我走上去说,你好,请问麦穗在家吗?麦穗的哥哥警觉地看了我一眼说,不在,走亲戚去了!他对我显得很冷淡,也不请我坐。我想我应该自我介绍一下,让他了解我的情况后也许会对我热情一点儿。我说,我也是从南方打工回来的,家住油菜坡。我这么一说,麦穗的哥哥果然对我好了些,他说,哦,油菜坡我去过,我去那里给人算过命!

麦穗的哥哥说着就站起身来,要请我进屋里去喝茶。我跟他进去了,穿过堂屋进了里面的烤火房。火坑里烧着木疙瘩,朦朦胧胧的烟雾在房里盘绕着。麦穗的哥哥给我倒了一杯茶,我刚喝了一口,放在对面窗台上的一个镜框突然吸引了我。镜框里是一张结婚照,新郎是麦穗的哥哥,新娘竟是麦穗。我一下子就晕了,觉得整个烤火房都在旋转。过了许久,我问麦穗的哥哥,麦穗不是你的妹妹吗?麦穗的哥哥说,她怎么会是我的妹妹呢?她是我的老婆!他这么一说,我晕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从羊村回到油菜坡的。回家时,老婆出门打猪草去了,只有儿子一个人在家玩陀螺。我一进门,儿子就把陀螺扔了。他跑到我跟前,红着脸对我说,爸爸,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认真地看了儿子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点儿古怪,立刻就猜到他要问我什么了。但我没让他问,我抢先对他说,对不起儿子,我中间又回来过!儿子说,难怪呢!

我们父子俩话音刚落,我看见老婆扛着满满的一筐猪草回来了。虽然刚过完年,但天气已暖和起来,老婆打回来的猪草绿油油的,里面还夹着几朵黄灿灿的野菜花。我赶紧上前去接老婆肩上的猪草筐,接到手里时我想,又一个春天已经来了。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2
 作者: 回忆一双绣花鞋  2026-03-16 14:11:34  

    回忆一双绣花鞋

(原载《钟山》2012年第6期)

⊙ 晓 苏

1

欢庆七十大寿的第二天早晨,温九多睡了一会儿。头天晚上,他一高兴就喝醉了,一直睡到七点过了才醒。温九起床的时候,日头已照到了他家门口的土场上。日光红艳艳的,仿佛在土场上盖了一床温暖的金丝被。

当时,金菊正在厨房里烧火,准备煮早饭。温九刚走到堂屋门口,金菊马上就从厨房里出来了,迈着碎步,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温九面前。因为太慌,金菊从厨房出来时连手里的吹火筒都忘了放下。她拿着吹火筒跑过来的时候,温九还以为她要打人呢。

金菊没打温九。她还对温九笑了笑。金菊笑得有点儿古怪,嘴角上翘,还把头像十八岁的姑娘那样歪了一下。温九顿时觉得很奇怪,不知道金菊为什么对他这样笑。再说,她已经六十八岁,几十年都没这么歪头笑过了。

你怎么这样笑?温九有些迷糊地问。

金菊又笑了一下,然后挤挤眼睛说,你满了七十岁呢!

满了七十岁有什么好笑的?温九更加迷糊了。

金菊用吹火筒指着温九说,你说过,一满七十岁,你就把那件事老老实实告诉我的,难道你忘了?

哪件事?温九愣着眼睛问,你说的是哪件事?

鞋的事。金菊把吹火筒挥了一下,进一步提醒说,绣花鞋的事!

金菊一说到绣花鞋,温九立刻就想起来了。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还笑出了扑哧的声音。温九一边笑一边指着金菊说,你呀你,真是记性好,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连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干什么?他说着,笑得更加厉害了,又是弯腰,又是拍腿。

温九正笑得不可收拾,金菊用吹火筒指着他的嘴巴说,不许笑了,赶紧告诉我,那双绣花鞋到底是怎么回事?温九停住笑说,慌什么?等吃了早饭再说。

金菊说,不行,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你说过,一满七十岁就告诉我的。我等这一天,整整等了二十二年。昨天晚上,我就想问你的,可你喝醉了,像条死猪,我没忍心把你弄醒。温九苦笑了一下说,你看你,几十年都等过来了,让你再等到吃早饭,难道这一会儿你等不住?再说,我也要急着去茅厮屙尿,憋了一夜,尿包都快憋炸了。要是再不赶紧去屙,那我就要尿裤子了。

温九说完,捂着小肚子往茅厮走了。金菊只好哭笑不得地说,好,我再等到吃早饭,要是吃了早饭你还不说,我就……温九回过头问,你就怎么样?金菊想了一下说,我就不给你煮午饭了。

金菊知道,温九什么事都能做,唯独不会煮饭。在她的印象中,温九好像这大半辈子一次饭也没煮过。金菊想,她只有用煮饭的事来为难他了。温九果然被金菊难住了,连忙笑眯眯地说,放心吧,等吃了早饭,我一定把那双绣花鞋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温九这么一说,金菊便乖乖地拎着吹火筒回了厨房。

土场边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石器,有石槽,石磨,石滚,还有一个没完工的小石臼。小石臼由石窝和石杵两部分构成,油菜坡这地方的人把它称为杵捣窝子。石窝像一顶倒着放的绒线帽,石杵的形状类似于一条又粗又长的老黄瓜。它主要用来捣芝麻,也可以捣花椒和大蒜之类的食物。

这些石器都是温九打的。他是这一带非常有名的石匠。温九的石器很好卖,隔几天就有人从土场边上买走一件。

温九刚从茅厮出来,就碰到了一个买石器的人。他叫福娃,是李贵的儿子。李贵和他老婆元凤就住在温九对面的山包上,两家人站在门口土场上相互都看得见,也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说些什么。福娃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长年在外打工,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李贵和元凤。福娃还算孝顺,每个季度都回来看看两个老人。

福娃要温九卖他一个杵捣窝子。他说,我爹妈喜欢吃大蒜汁,每次用刀拍,总是拍不烂。温九扫了一眼那堆石器说,哎呀,杵捣窝子倒是打了一个,可还没打好,只打了石窝,石杵还是一个毛坯呢。福娃说,那我下午再来?温九想了一下说,吃早饭还要等一个钟头,我干脆利用这个空档把石杵打出来。这样吧,你先回去吃早饭,等你吃了早饭来,我就打好了。福娃说,那就辛苦你了。

温九麻利地进屋拎出了工具箱,还搬出了一把木椅。福娃这时还没走,他站在石器边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温九说,你老人家的精神真是好,走路像一阵风,一点儿也不像个老人。温九说,老了,已满七十啦。福娃说,你真不显老,我爹才显老呢,他比你小好几岁,别说要他抡锤打钻子,就是让他扫个地,他也弯不下腰。

这时,厨房里飘出了一股油盐的香味。福娃耸耸鼻头说,金菊婶也精神好,煮饭,喂猪,洗衣裳,样样都还是一把好手。刚才,我还看见她拎着吹火筒朝你跑呢。我妈可比她差远了,多走两步路就喊腿疼。要说起来,金菊婶比我妈还大三岁呢。

温九听了说,福娃真会恭维人,我们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其实你爹妈比我们有福气,养了你这样一个孝顺儿子。

福娃走后,金菊突然拎着锅铲走到了厨房门口。看见温九坐在土场上打石器,金菊便用讽刺的口气说,哎哟,满了七十还这么勤快呀!温九顶她一句说,怎么?满了七十就不吃饭啦?

温九这样一问,金菊突然无言以对了。她听出了温九的话外之音。这么多年来,他们老两口全靠温九打石器吃饭。按说,他们儿女双全,有人养老,但女儿出嫁了,儿子们也分出去另立了门户。两个儿子分家时,本来说好每人每年给父母一千块线的生活费。可是,他们后来都没兑现。不过,老两口也没找他们要,因为他们也不富裕。幸亏温九有这门石匠手艺,打石器卖的钱,足够老两口吃饭过日子了。

金菊回到灶台上忙了一阵子,又走到了厨房门口。这次,她忽然把话题转到了绣花鞋上。金菊说,吃了早饭,你可千万不要变卦。温九问,变什么卦?金菊说,告诉我那双绣花鞋到底是谁送的。温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我要是变了卦,谁煮午饭我吃?金菊有点儿得意地说,知道厉害就好!

2



温九坐在木椅上打石杵。他一边打着,一边就想起了那双绣花鞋。

金菊说的没错,那已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温九才四十八岁,身体还结实得像个年轻小伙子。事情发生在温九过生日的头一天。那天傍晚,温九从山上放牛回来,一手拉着牛,一手拎着一双崭新的灯草绒布鞋。他一路走一路唱,高兴得像喝了人参汤似的。

当时,金菊正坐在门口土场上剁猪草。她老远就看见了温九手上的鞋。一看见那双鞋,金菊手上的刀立刻停止不动了。

哪儿来的鞋?金菊好奇地问。

温九笑着说,捡的。

难怪唱歌儿呢,原来捡了一双鞋呀!金菊说。她说完又接着剁猪草。可是,只剁了两刀,金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再次把刀停下来了。

你在哪儿捡的?金菊盯着鞋问。

在防空洞门口捡的。温九说,防空洞门口不是有一股泉水吗?泉水边还长着一棵桐树。我想,肯定是谁走到那里嘴干了,把鞋挂在桐树上去喝水,结果走的时候把鞋忘了。哈哈,让我捡了个便宜!

温九这么解释后,金菊才放心地再去剁猪草。

关好牛回到屋里,温九把那双鞋挂在了烤火房的墙上。吃过晚饭后,温九和金菊从厨房转到烤火房,一边烤火一边烧水洗脚。温九洗完脚,忽然指着墙上的鞋对金菊说,你把我捡的那双鞋递给我,我试试,看合不合我的脚。

金菊取下鞋,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每只鞋里的脚心处都绣了一朵花。花是桃花,粉红的颜色,开得正艳。金菊一看见花,两眼一下子就直了。

这双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金菊严肃地问。

捡的,我说过了,是捡的。温九不慌不忙地说。

金菊冷笑一声说,哼,你真会捡,鞋里还绣着花呢!

温九顿时一惊说,真的?鞋里还绣了花?

温九说着就一把从金菊手里夺过了那双鞋,举在眼前认真端详。温九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哎呀,还真绣了花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感叹说,啧啧,绣的还是桃花呀,十有八九是送给相好的。

金菊这时眼珠一转,厉声说,赶快穿上试,让我看看合不合你的脚!

温九陡然红着脸说,算了,不试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绣花鞋,我怎么忍心试?还是先挂到墙上吧,要是丢鞋的人问起来,就还给别人;要是时间长了还没人问,我再试也不迟。

金菊却不依,用命令的口气说,你必须试,赶紧试了我看。

温九苦笑了一下,只好埋头试鞋。一试,非常合适,好像那双鞋就是比着温九的脚做的。哈,我运气真好,这鞋我穿着不大不小呢。温九欣喜地说。

可是,温九话音未落,金菊突然发火了。她伸手推了温九一掌说,你老实告诉我,这双鞋是哪个女人送给你的?温九坚持说,捡的,我在防空洞门口捡的。金菊扩大嗓门说,别再骗我了,你的话鬼才相信呢!

那次金菊闹得很凶,又是吵又是哭,还用指甲抓温九。她反复问绣花鞋是谁送的,温九总是说,捡的。前后闹了五六天,金菊才稍微平静一点儿。

平静下来后,金菊对温九说,只要你说出绣花鞋是谁送给你的,我就原谅你!这一次,温九没再说是捡的。他想,金菊把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再说捡的就没意思了。不过,温九没有把实情都告诉金菊。他对金菊说,那双绣花鞋的确不是捡的,它是一个女人送给我的。

金菊马上问,谁送的?温九说,这我暂时不能说。金菊问,为什么?温九说,我怕你去找别人扯皮。

停了一下,金菊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温九想了一会儿说,等我满了七十岁。

金菊一愣说,天呀,还要我等二十二年?

温九说,再长也要等,不满七十岁,你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在温九回忆绣花鞋的同时,金菊其实也在回忆那双绣花鞋。她一边煮饭一边回忆着。几十年来,金菊一直都在猜想给温九送绣花鞋的那个女人。可是,她猜这个人已经猜了二十二年,也怀疑了好几个女人,却始终不能断定是谁。

在金菊的猜测中,最有可能给温九送绣花鞋的有三个人。现在,这三个人又一次浮现在了金菊的脑海里。

金菊最先猜的是葫芦。她的两只奶子像两个葫芦挂在胸脯上,村里的人都喊她葫芦,没人叫她原来的名字。葫芦很大方,跟好几个男人好过。金菊虽然没抓住过温九与葫芦相好的把柄,但温九有一次曾在金菊面前夸过她的奶子。温九对金菊说,你的奶子要是有葫芦的那么大,该多好啊!

还有一个女人,绰号叫夜来香。她的男人老实巴交的,身体又不行,所以总有别的男人在夜晚往她家里跑。金菊还听说,外面的男人去的时候,她家的男人还帮着开门呢。温九倒是没在夜晚朝夜来香家里跑过,但他曾去帮她钻过一次石磨。金菊记得,温九那天清早就去了,直到傍晚才回来。金菊不满地问,一副石磨怎么钻了一天?温九一笑说,上下两扇呢,上午钻一扇,下午钻一扇。

金菊怀疑到的另外一个人,是个会做鞋垫的小嫂子。她心灵手巧,做的鞋垫远近闻名,每只鞋垫上都绣着花,人们都称她为小花针。不过,小花针的口碑很好,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花花草草的事。金菊怀疑她,仅仅只是因为绣在那双鞋子里的花与她绣在鞋垫上的花有些相似。

当年,为了那双绣花鞋和温九大闹的时候,金菊还去找了油菜坡的妇女主任。在村里,妇女主任虽说权力不大,但管的事很多,凡是与妇女有关的事都得管。听说有人送了温九一双绣花鞋,妇女主任也很吃惊。她当时就和金菊一道来到了温九家。妇女主任先把温九狠狠地批评了一通,接着就要他交代送鞋的女人。温九说,你批评我就批评我,问她干什么?妇女主任说,我也要批评她,这种事情,一只巴掌是拍不响的。但温九嘴巴太紧,怎么也不肯说出送鞋的女人是谁。

金菊还记得,妇女主任当时非常关心她。因为闹别扭,金菊一整天没有烧火煮饭,温九又不会煮,两个人连着三顿一粒米也没沾,结果都饿得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妇女主任主动进厨房,给他们每人煮了一碗麦面疙瘩,还亲自端到他们手上,劝他们趁热吃下去。金菊当时十分感动,觉得妇女主任真是一个好干部。

妇女主任那天离开的时候,金菊把她怀疑的三个人都告诉了她,让她帮着分析送绣花鞋的是谁。妇女主任蹙着眉头分析了好半天,最后摇着头说,我也说不好。停了一会儿,妇女主任劝金菊说,你再不要瞎猜了,冤枉了人可不好。以后,你把温九看紧点就行了。她说完还拍了一下金菊的肩。

回忆到这里,金菊炒好了最后一个菜。马上可以吃早饭了。金菊想。一吃完早饭就能知道送绣花鞋的女人是谁了!她想。金菊这么想着,心里便忍不住有些激动。

温九这时也把那个石杵打好了,刚放下钻子,金菊喊他吃早饭了。

3




早饭很丰盛,一个火锅,四个炒菜。金菊还专门给温九打了两个荷包蛋。温九有点感动地说,大清早就打荷包蛋给我吃啊!金菊斜着眼睛笑笑说,吃了荷包蛋劲大。温九没听懂金菊的话,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我又不去山上拉石料,要那么大的劲干什么?金菊说,讲绣花鞋呀!温九禁不住一笑说,你呀你!说着还用筷子头在金菊额头上点了一下,有点儿像新婚夫妇打情骂俏。

快吃完时,金菊说,我把碗筷一收拾好,你就开始给我讲。温九点头说,好。金菊看了看外面的土场,又说,就到土场上讲,一边讲一边晒日头。温九又点头说,好,以免你听了身上冷。

金菊这天收拾碗筷特别快,温九刚把工具箱送进堂屋转身出来,她就提着一把木椅走到了土场上。金菊先把她提来的木椅放在温九那把木椅旁边,然后扭头对温九说,坐下来讲吧,我已经等不及了。温九看了看两把木椅说,看你这摆的,像赵本山和宋丹丹说小品似的,多难为情呀!金菊用鼻孔哼了一声说,还难为情呢,你当年找相好怎么不难为情?

温九听金菊这么说,嘴里一下子没话了,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到木椅上。可是,金菊却没有马上坐下来,她猛然转身又进了厨房。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金菊双手不空,连嘴也用上了。她一手提了个小茶几,一手拎了个大茶壶,嘴里还咬了一个茶杯。温九一见,立刻叫起来,天哪,你在玩杂技呀!他边叫边跑过去,连忙接过了那个茶壶。

金菊先把茶几放在两把木椅中间,自己先坐下,再满满地倒了一杯茶,然后对温九说,坐下来吧,一边喝茶一边讲,以免嘴干。温九斜欠着身子坐下来,抿嘴一笑说,你看你这弄的,简直像电视上的名人面对面了。金菊怪笑一下说,你本来就是油菜坡的名人嘛!温九问,我一个石匠,算什么名人?金菊说,你要不是名人,会有人给你送绣花鞋?

这天的日头真好,土场上铺了厚厚一层日光,虽然是初冬了,却给人一种小阳春的感觉。温九说,好暖和呀!金菊说,别再打岔了,赶紧言归正传。

温九清清嗓子说,好,我这就开始讲。金菊的两只耳朵立刻竖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九的嘴。温九认真地说,在讲绣花鞋之前,我有两个要求,你必须先答应我。金菊问,什么要求?温九说,第一,知道了送鞋的是谁,你不许发火。金菊说,都过去二十二年了,我还发什么火?温九说,第二,你也不许生气。金菊犹豫了一下说,行,我不生气,要是生气的话,我早就气死了。

谈好条件,温九张开嘴巴正要讲,福娃突然出现在土场边上。金菊奇怪地问,你怎么张着嘴半天不出声?温九看着那堆石器说,生意来了,有人要买杵捣窝子。

温九话没说完,福娃快步走到了茶几前面。他睁大眼睛,把温九和金菊看了又看,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茶几上。过了许久,福娃问,你们是不是在排节目?温九说,排什么节目?我们老两口在一边晒日头一边喝茶呢。

福娃疑惑了一会儿说,你们两个人真有意思,并排坐在这里,有说有笑的,还不停地做动作,我在我家门口土场上就看到了,还以为在排节目呢。

金菊红着脸说,两个老农民,哪有本事排节目?冬天来了没事做,就在这土场上晒日头。今天这日头,难得碰上呀!

福娃忽然扭过脖子,朝他家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叹口气说,唉,要是我爹我妈能像你们这样就好了,他们两个呀,一天到晚没有一句话说,好像两个哑巴。今天,他们也在门口晒日头,可他们你晒你的,我晒我的,相互扫都不扫一眼,跟两个不认得的人似的。

温九开始不相信福娃的话,抬头朝对面一看,果然看见李贵和元凤也在门口晒日头。土场上堆着两堆草,左边一堆是稻草,右边一堆也是稻草。李贵躺在左边那堆稻草旁,元凤躺在右边那堆稻草旁。他们好像都睡着了,看上去像两床旧棉絮胡乱地晒在那里。

金菊也看到了李贵和元凤。她问福娃,你爹妈为什么不躺在一个草堆旁晒日头?福娃说,我妈嫌我爹打鼾,我爹嫌我妈磨牙。金菊又问,那他们晚上睡觉呢?福娃犹豫了一下说,分床睡,其实他们十几年前就分床了。

福娃说到这里,金菊匆忙看了温九一眼。在金菊看温九时,温九也正好看她。两人的眼睛相撞时,发出了一道明亮的光,像火,把两个人的脸都照红了。福娃这时大着胆子问,你们两个还没分床吧?温九愣了一下说,还没有。金菊赶紧补充说,本来早就要分的,可我们家被子不够。

温九这时把杵捣窝子搬了过来,对福娃说,石杵我赶着打好了,你拿回去给你爹妈捣大蒜汁吧。福娃问,多少钱?温九说,卖给别人一百,你给八十算了。

福娃抱着着杵捣窝子一走,金菊马上对温九招手说,快来坐下讲。

温九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金菊,从哪儿讲起?金菊说,直接告诉我,送绣花鞋的女人是谁。温九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太突然,我还是从头讲起。金菊想了一下说,好吧,你从头讲。

那天,温九微微皱着眉头说,那天是我过生日的头一天,我去放牛,把牛牵到了防空洞那里。防空洞门口不是有一股泉水吗?泉水边还长着一棵桐树。我一到泉水边,就看见桐树上系着一条红线。那条红线很细,不仔细看压根儿看不见。一看见那条红线,我就知道有人在防空洞里等我了。

谁?谁在洞里等你?金菊迫不及待地问。

慌什么?温九说,听我慢慢讲嘛。那条红线实际上是我们的暗号,只要桐树上系着红线,就说明洞里有人。在洞里等我的人知道我什么时候过生日,她好几天前就和我约好了,要我过生日的头一天到防空洞去,说她要送我一件生日礼物。我很快把牛拴到了附近的一根松树上,那儿有一块草地,牛正好可以在那里吃草。拴好牛,我就兴冲冲地跑进了防空洞。

洞里有人吗?金菊憋着呼吸问。

有。温九说,虽然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一进去就嗅到了雪花膏的香味。一嗅到雪花膏的香味,我就知道她已在洞里了。她每次来防空洞,都要在脸上抹层雪花膏,脖子和胸脯上有时也抹点儿。我喜欢闻这种味道,一闻浑身就发胀,像小孩吹气球一样。

她到底是谁?你们在洞里干了什么?金菊突然激动地问。

你不要发火。温九瞅金菊一眼说,你答应不发火的。要是你发火,我就闭口不讲了。她是谁?我等一会儿会告诉你。你问我和她在洞里干了什么?这我不说你也能想到。一男一女钻进一个洞里,除了干那事,还能干什么?

礼物呢?生日礼物呢?金菊两眼直直地问。

她在洞里没送我礼物。温九说,我们匆匆干完那事,她就先出洞了。她让我等一刻钟再出去。每次都是她先出去,我在后面等一刻钟,以防万一被人看见。那天,她出洞时对我说,生日礼物我给你挂到桐树上,你出去后别忘了拎回去。回家金菊问起来,你就说是捡的。我从防空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桐树上的礼物,原来是一双绣花鞋。

金菊陡然站了起来,放大声音问,快说,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谁?温九沉下脸说,我不告诉你。金菊慌忙说,不行,你不能变卦!温九说,谁要你发火的?金菊马上坐下来,降低声音说,好,我不发火,你快告诉我吧。温九笑一下说,这还差不多。

温九没有直接说出送绣花鞋的人。他问金菊,你猜是谁送的?金菊摆着头说,我猜过,但猜不到。温九说,那你再猜一次。金菊轮着眼睛问,是葫芦吗?温九摇头说,不是。金菊又问,会不会是夜来香?温九又摇头说,也不是。停了一会儿,金菊小声问,总不会是会做鞋垫的小花针吧?温九扑哧一笑说,更不是,我和她手都没挨过呢。

到底是谁?金菊不高兴地说,你不要再绕圈子了。

温九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她是秋红。

金菊猛然从木椅上弹起来,圆睁双眼问,谁?你说是谁?

秋红。温九重复说。

不可能。金菊把头左右摇摆着说,秋红是妇女主任呢,怎么可能是她?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告诉你了。温九说。

金菊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她的身子突然歪了一下。温九赶忙起身将她扶住,神色慌张地问,金菊,你怎么啦?金菊闭着眼睛说,我头有点儿晕,你快扶我进屋躺一会儿。

4

       金菊到睡房躺下后,温九坐在床边守着她。开始一阵子,金菊像喝醉了酒,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过了半个钟头,她才醒过来。金菊一睁眼就对温九说,你给我出去!温九愣了一下说,你看你,说好一不发火二不生气的。金菊说,我没发火,也没生气。温九说,没发火没生气,那你为什么要赶我出去?金菊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温九只好哭笑不得地离开睡房,又来到了土场上。

回到木椅边坐下后,温九想打个盹儿,但眼睛闭了好久也没一丝睡意。后来,他索性站起来,转身进屋拎出了工具箱,又坐到土场边打起石器来。土场边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他想打什么就打什么。温九这会儿决定打一个杵捣窝子。杵捣窝子已经脱销了,他想赶紧再打一个。

可是,温九这一次打石器很不专心,好几锤子都落了空,差点打在了手上。温九心里老挂着金菊,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床上怎么样了。他多次想进睡房去看一眼,但又怕自讨没趣。

打到日头当顶,石窝已差不多成型。这时,温九突然感到肚子饿了。他决定马上进睡房去。他想,金菊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可能早就平静了。再说,他也要喊她起来煮午饭吃。

温九丢下锤子和钻子,转眼进了睡房。进门时,金菊本来是面向门口躺着的,可温九一进门,她就赶紧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门口了。她的动作真叫快,有点儿像鲤鱼打挺。一看见金菊这么翻身,温九就忍不住要笑。但他还是忍住了,用牙咬住嘴唇没笑出来。

还在生气呀。温九走到床边说。

我才没生气呢!金菊头也不回地说。

温九伸手拍了一下金菊的屁股说,没生气就好,那你赶紧起来煮午饭吃,我肚子里的螬虫叫好半天了。

金菊掀开温九的手说,找秋红来煮吧!

看你说的!温九皮笑肉不笑地说,秋红早就离开油菜坡了,你让我上哪儿去找她?

到镇上去找。金菊加大音量说,她住在老垭镇茶叶厂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九顿时无话可说了。他勾下头,猛地想起了秋红。秋红的儿子农校毕业后承包了老垭镇的茶叶厂,赚了不少钱,还在镇上修了一栋楼房。后来,秋红和她男人就被儿子接到镇上去了,老家的房子卖给了从毛湖迁来的一户人家。时间晃起来真快,一眨眼,秋红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秋红刚到镇上的那几年,温九还去过镇上的茶叶厂。他名义上是去看秋红的男人,实际上是去看秋红。当然,温九与秋红男人的关系也好,两人一见面就称兄道弟。有一次,温九去镇上,金菊也一道去了。金菊说,好久不见妇女主任了,我挺想她的。温九说,想她就去看看吧。

在温九回忆秋红的时候,金菊也在默默地回忆秋红。那次与温九一道去老垭镇的情景,金菊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临出门前,金菊问温九,我这么远去看妇女主任,总不能空着手吧?温九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把土场上的那个石桌送给她,让她放在门口好和她男人喝茶。金菊马上说,好,这个石桌是你打的,他们一看见石桌就会想起我们。那个石桌还配着四个状似腰鼓的石凳,他们把四个石凳也一起送给了秋红。那天,他们是租一辆拖拉机到镇上去的。秋红看见石桌和石凳,感激得不得了,热泪顺着两个鼻沟直淌。

这时候,温九肚子里的螬虫又叫了一声。金菊,快起床煮午饭吃吧,我都快饿死了。温九说。他又厚着脸皮拍了一下金菊的屁股。

找秋红煮!金菊还是这么说。

温九说,她在镇上呢。

那你去镇上找呀!金菊说。

金菊一说去镇上找,温九两眼豁然一亮。他陡然想到了上餐馆。村委会那里有好几个小餐馆,温九想他可以到餐馆去吃。今天卖了个杵捣窝子,正好挣了八十块钱,足够他去上一次餐馆了。一想到上餐馆,温九忽然有点儿兴奋。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去村委会那里上过餐馆呢。

温九这时对金菊说,你不煮饭也饿不死我。金菊说,我知道饿不死你,有秋红呢!温九说,我也不找秋红煮。金菊问,难道你还有别的相好?温九故意大声说,我去村委会那里上餐馆!金菊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刚走出睡房,温九突然转身回到了床边。

金菊问,你怎么又转来了?温九说,我请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容易上一次餐馆,我说什么也应该把夫人带上。一听说夫人,金菊终于笑了一声,然后说,你以为你是总理呀?真是脸厚,一个石匠,还夫人呢!

见金菊一笑,温九更来劲儿了,马上伸手拉住金菊的一只胳膊说,脸厚就脸厚,快起来走吧,石匠夫人!金菊却赖在床上不动。她说,你去你的,我这会儿不想吃饭。温九问,那你这会儿想干什么?金菊迟疑了一下说,我想知道你和秋红是怎么好上的。

温九脑袋瓜一转说,想知道这还不简单?只要你陪我去上了餐馆,我就把我和她相好的经过全告诉你。金菊欣喜地问,真的?温九说,我还是那句话。金菊问,哪句话?温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金菊一骨碌下了床,麻利地穿上鞋子,很快跟着温九出了门。

村委会位于油菜坡脚下,挨着一条公路。近几年,公路两边盖了不少楼房,看上去像一条小街。那里离温九家不远,他们走下土场,沿着一条机耕路走十分钟,再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那一片楼房了。

那片楼房大都是村民们打工挣钱盖的。原来,他们东一家西一户住在坡上。现在,他们都搬下来住到一起,成了左邻右舍。金菊曾经怀疑过的那三个女人,如今也都搬到了村委会这里。不过,她们也都老了,差不多都当了奶奶。

快走近村委会的时候,金菊突然问温九,我该不会碰上她们三个人吧?温九问,哪三个人?金菊说,葫芦,夜来香,还有小花针。温九问,怎么?你怕碰上她们?金菊说,倒不是怕,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温九佯装糊涂问,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金菊红着脸说,当年,我一直怀疑是她们三个中的一个送了你绣花鞋。温九埋怨说,谁叫你随便怀疑人家的?金菊用手肘碰了温九一下说,都怪你,要是你当时就供出秋红,我也不会胡乱怀疑。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委会。路口头一家是个杂货店,金菊一到店前便停住了。温九说,你怎么不走了?餐馆都在那头呢。金菊说,把你卖杵捣窝子的钱给我十块。温九问,你要钱做什么?金菊说,我想买些棒棒糖。温九奇怪地问,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吃棒棒糖?金菊说,不是我吃,我想送给她们几个人的孙子。温九古怪地一笑说,噢,你是买棒棒糖道歉。他说着就掏出十块钱递给了金菊。

金菊买了一包棒棒糖拎在手里,一边走一边摆动着。温九扭头看了一下,忍不住好笑。金菊剜他一眼说,不许你笑!

没走两步,他们便到了夜来香门口。夜来香正在门口晒花生。她仍然收拾得很光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裤子上还有图案。金菊走上去问,你孙子呢?夜来香说,上学去了。金菊抓一把棒棒糖递过去说,这几个棒棒糖,给你的孙子吃吧。夜来香一愣问,你碰上了什么喜事?温九连忙说,她刚才捡了十块钱。夜来香接过糖说,难怪呢,谢谢呀!

经过小花针门口时,他们没看见小花针,只见她一个五岁的小孙女在门口逗猫玩。金菊问,你奶奶呢?小孙女说,奶奶到姑姑家去了。金菊又问,你想吃捧棒糖吗?小孙女说,想吃。金菊马上抓了一把棒棒糖给她。温九在一旁说,你奶奶回来,你就给她说,金菊奶奶给你吃过棒棒糖。小孙女说,嗯。

葫芦的儿子开了个土特产收购部。他看见温九和金菊走过来,赶紧打招呼说,哎呀,你们两老可是稀客呀!金菊左右张望了一会儿问,怎么没看见你妈?葫芦的儿子说,她在后院里装黑木耳。他们很快来到后院,果然看见葫芦正将黑木耳往塑料袋里装。温九一见面就开个玩笑说,胸脯还像葫芦吗?葫芦用手摸着胸脯说,早就瘪了,成丝瓜了。金菊把剩下的棒棒糖全部给了葫芦,对她说,好久不见了,请你吃几个捧棒糖!葫芦说,天呀,你这礼讲得太大了!

从葫芦家出来,走了几十步,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一锅煮的餐馆。老板认识温九和金菊,将信将疑地问,你们也来上餐馆?温九说,怎么?我们不能上?老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遇到像你们这么潇洒的老人!温九高兴地拍了一下老板的肩说,这话我爱听。

点菜时,温九问,你这儿什么最好吃?老板说,一锅煮,荤的素的都有,一锅五十。温九毫不犹豫地说,好,就来个一锅煮。金菊说,太贵了吧?温九说,贵什么贵?第一次请石匠夫人上餐馆,就该好好潇洒一回。金菊用脚踢了温九一下说,你呀,真是脸厚!

一锅煮端上来的时候,温九还要了半斤包谷酒。金菊开始不喝,温九咬着她的耳朵说,喝吧,喝了我好讲我和秋红的事。温九这样一劝,金菊二话没说就端起了杯子。后来,老两口都差点儿喝醉了。



5



温九和金菊从一锅煮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但天上的日头还是很好,又红又暖和,与上午八九点没什么不同。

金菊平时不喝酒,今天一喝就晕了。她走路时东倒西歪,温九只好把她挽着。老两口挽着胳膊从村委会走过时,好多人都盯着看,像看什么稀奇。有人还说,哟,好浪漫啊!

走出村委会,沿着机耕路走了一段,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金菊说,坐下来歇一会儿吧。温九说,想歇就歇一会儿。刚坐下来,金菊就催温九讲秋红。金菊说,讲吧,快讲吧,你说一上完餐馆就讲的。温九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说,别慌嘛,我的嘴干死了,要是有口水喝多好啊!

岔路口有一条小路通向防空洞。金菊看着那条小路,眼睛猛地一亮说,我们去防空洞喝水吧,那里不是有股泉水吗?温九想了想说,也好,反正路不远。

走了十分钟的样子,他们来到了防空洞前面。这洞还是文化大革命那年头挖的,一直没派上用场。一到防空洞前,金菊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精神也好起来,不停地四处张望。

温九的嘴真是干了,一到泉水边就蹲下去用双手捧水喝。刚喝好,金菊走过来问,那棵挂绣花鞋的桐树呢?温九说,好几年前就被人砍了。金菊叹口长气说,唉,真可惜,要是不砍多好!温九说,不过,树蔸可能还在。他说着就去泉水边找,果然一找就找到了。树蔸还没烂,半尺高,有汤碗那么粗,看上去像个木凳。温九很快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坐着很舒服吧?金菊扮个怪相问。

当然!温九装作很陶醉地说。

金菊说,现在嘴也不干了,屁股也坐舒服了,该讲了吧?

温九在腿上拍了一巴掌说,好,你听着,听我从一个杵捣窝子讲起。

夏天的一个傍晚,金菊从村里开了妇女大会回家,进门就对温九说,妇女主任请你明天去帮她打个杵捣窝子。温九有点不情愿地说,我才不愿意给干部打石器呢,打了又不好意思收钱。金菊说,去帮忙打一个吧,妇女主任人好,她不会亏待你的。温九说,你硬要我去打,我只好去打了。

第二天,温九便去帮秋红打杵捣窝子。秋红对温九很热情,一会儿递茶,一会儿上烟,中午还煮腊肉给他吃,像招待贵客。温九打起来也快,早晨九点开始,到下午三点就打好了。交货的时候,秋红的男人出门了,家里只剩下秋红一个人。温九喊秋红验货,秋红说,别慌,我先去洗个澡。

秋红洗澡出来,换了一套绸子衣裳,又薄又透,连里面的短裤都看得见。温九看了秋红一下,两个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秋红还抹了雪花膏,香气直往温九鼻孔里钻。

货是在秋红的后门上验的。温九把石杵插在石窝里,新打的杵捣窝子正散发着石头的芬芳。秋红先看了杵捣窝子一眼,然后就把石杵从石窝里抽出来了。她一手握着石杵,一手摸着石窝,神秘地笑了一会儿。笑过之后,秋红突然问温九,你说这石杵和石窝像什么?温九说,石杵像老黄瓜,石窝像绒线帽。秋红摆头说,不对,还有更像的。温九忙问,更像什么?秋红给温九抛了个媚眼说,你看像不像男人和女人身上的东西?她说完又把石杵插进了石窝,还便劲地捣了两下。到这个时候,温九什么都明白了。他双手一张,就死死地抱住了秋红……

温九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

金菊赶紧问,你们当时就睡了?温九说,没有,我抱了一会儿,秋红就推开了我。她害怕她男人突然闯回来。金菊又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睡的?温九说,当天下午五点多钟吧。金菊问,在什么地方?温九没直接回答,忽然用手指了指身后的防空洞。金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防空洞问,是谁选的地方?温九说,秋红选的。她让我五点钟到洞口,要是看见桐树上系着红线,就进洞里去找她。

温九一讲完,金菊转身就要往防空洞里跑。温九慌忙抓住她说,别进去,几十年没进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进人。金菊却不依分说,坚决要进去,还说,放开我,我一定要进去看看。温九紧紧地抓住她说,今天别进去,真要想进去,等哪天我带只手电筒,陪你进去。温九这样说,金菊才停了下来。

那天,温九和金菊在防空洞那里待了很长时间,直到黄昏时分才动身回家。

走到机耕路转弯的地方,金菊突然停下来,看着温九说,我们明天到老垭镇上去一趟吧。温九大吃一惊问,去老垭镇干什么?金菊说,去看看秋红。温九有点儿紧张地问,你要去找她扯皮?金菊淡淡一笑说,扯什么皮?事情都过去二十几年了,还有什么皮好扯?温九说,那你去看她干什么?金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去看她一眼。温九发现金菊说的很诚恳,想了一下说,好吧。

快到家的时候,温九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回头一看,是福娃。福娃从村委会那里回家,肩上扛了一包化肥。

福娃说,我听说你们两个去村委会逛了一圈,还上了餐馆,过得真有意思啊!温九说,出去逛一逛就有意思?福娃说,当然,哪像我爹我妈,一天到晚歪在家里,连土场外都不愿意多走一步,过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温九突然得意地说,明天,我们老两口还要到老垭镇上去逛呢!温九话音没散,金菊伸手打了他一下说,脸比石头还厚,这也值得你吹?

金菊说完,老两口忍不住相视一笑。他们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3
 作者:夫妻四季歌  2026-03-16 14:12:34  

&#160; 夫妻四季歌 &#160;(原载《上海文学》2007年第12期)
⊙晓 苏    1        &#160;那年春季,油菜坡遭遇特大干旱,老天爷两个月没下一滴雨,地里都裂开了口,人们连菜也吃不上。 夫妻俩在他们家屋檐下啃麦面馍馍。男人蹲在门槛上,女人坐在木椅上。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麦面馍馍,不紧不慢地啃着。这会儿是中午,他们正吃着午饭。夫妻俩的午饭非常简单,没有一碗菜,只有麦面馍馍,所以他们没用饭桌,甚至手上连筷子也没拿。 房子门口是一块菜园,夫妻俩一边啃着麦面馍馍一边瞅着那里。菜园里眼下啥菜也没有,本来栽了辣椒和南瓜的,但它们都干枯了。辣椒秧上的叶子全都落尽,看上去就像一些死竹枝。光溜溜的南瓜藤趴在地上,如同死蛇。在他们的印象中,油菜坡从来没这么天旱过。辣椒秧栽到菜园里不久就死了,它们连花都没来得及开出一朵。南瓜藤上虽说开过几朵黄花,但那花刚一开就被日头晒掉了。 夫妻俩的眼睛久久地看着菜园。他们的目光是黯淡的,就像他们的脸色。他们已有很长时间没有吃菜了,每餐不是啃麦面馍馍就是喝麦米稀饭。刚天旱时,他们还有些土豆和干菜吃,可没过多久就吃完了,连花生种也吃了。也许是长时间没吃菜的缘故,他们的舌头已经变得索然无味了,甚至一接触到麦面馍馍和麦米稀饭就泛苦水。这两个月,夫妻俩也明显瘦了,眼睛陷进了眼窝里,颧骨高高地凸了出来,下巴变得尖溜溜的,看上去像两个病人。 &#160; &#160; &#160; &#160;他们相互之间的称呼有些特别。女人把男人称作流氓,男人则把女人叫作阿飞。这两个名字都是在新婚之夜取的。结婚的那天晚上,他们行了两次房事。第一次是男人主动的,他对女人说,把短裤脱掉吧!女人就指着男人喊了一声,流氓!第二次是女人提出来的,她对男人说,再来一次吧!男人便指着女人叫了一声,阿飞!就从那天晚上开始,流氓和阿飞成了他们夫妻之间的爱称。 &#160; &#160; &#160; &#160;男人这会儿停止了啃麦面馍馍。女人扭过头去,看着男人问,流氓,你怎么不啃了?还没啃到一半呢。男人说,我实在啃不下去了,没有一点儿菜,光啃这麦面馍馍就像啃土似的。女人说,还是勉强再啃一啃吧,不然身体会垮的,身体垮了怎么干活?男人听了女人的话,又把麦面馍馍移到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啃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女人的嘴也停了下来,她把刚啃了一小半的那个麦面馍馍放在了旁边的一个石凳上。男人一愣问,阿飞,你怎么也不啃了?女人说,我吃饱了。男人看了看石凳上的那个麦面馍馍说,骗人,你才啃了那么一点,怎么会饱?还是忍着再啃一些吧,争取啃掉一半好吗?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饱身体会垮的,你的身体垮了,我们连麦面馍馍也没有啃的了!女人仿佛没听见男人的话,她没动那麦面馍馍,眼睛呆呆地望着门口的那块菜园,像是盼着那里马上长出一些辣椒和南瓜来。男人见女人不动,便从门槛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女人身边。他把自己的这个麦面馍馍伸到女人的嘴边说,啃几口吧,就算是帮我啃几口。女人就啃了一口,然后使劲地嚼了起来。女人嚼了一会儿,忽然流出了两行泪。那两行泪像两条蚯蚓,从她的眼窝一直爬到了她的嘴角。男人发现了女人的那两行泪,不由一惊。但他没有去安慰女人,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男人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天上万里无云,一点儿下雨的意思也没有。许久之后,男人终于把仰着的头放下来了,他先快速擦去女人脸上的泪,然后突然对女人说,我要到老垭镇上去一趟。 &#160; &#160; &#160; &#160;老垭镇离油菜坡十五里路。傍晚,男人从镇上回来了,手上提了一壶菜油。女人问,哪儿来的菜油?男人说,从刘麻子的油坊里赊来的。女人又问,家里啥菜都没有,你赊一壶油干啥?男人古怪地一笑说,我用这油炸油条和面窝吃。女人愣了一下说,没有菜,油条和面窝也不好吃的。男人又一笑说,肯定好吃,不信到时候你看吧。 &#160; &#160; &#160; &#160;他们家喂了两头猪,猪栏在屋后面。猪这时候也饿了,叫唤声从屋后面不停地传了过来。女人赶快从厨房门口提了猪食桶,到猪栏喂猪去了。女人是一个心细的女人,每次喂猪都要亲眼看着猪吃食,一直要等猪把那一槽食吃完了才肯离开。 &#160; &#160; &#160; &#160;女人从猪栏回到厨房时,男人已经炸出好几根油条和好几个面窝。他将炸好的油条和面窝放在灶台上的一个筲箕里,看上去金黄耀眼。男人见女人进来,就有些兴奋地说,你快去洗洗手吧,洗了手我们好吃油条和面窝。女人马上朝水池子走过去,她一边洗手一边说,难道油条和面窝会比麦面馍馍好吃吗?我想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用油炸过的,吃在嘴里更枯燥,我现在只想吃青菜,要是有白菜和萝卜菜吃该多好!男人没有搭腔,他似乎把呼吸也憋住了。 &#160; &#160; &#160; &#160; 女人正在纳闷时,男人突然来到了她的屁股后头。男人激动地说,阿飞,你扭过头来,看我手里拿的是啥?女人缓缓将头扭了过来,她看见男人左手拿一个面窝,右手拿一根油条。男人问,你看清了吗?我手里拿的是啥?女人说,不就是一个面窝和一根油条吗?难道这我还看不出来?男人这时突然将右手的那根油条从左手那个面窝中间的洞孔里插了进去,边插边说,阿飞,你再好好地看看,这难道只是一个面窝和一根油条吗?女人的眼睛顿时胀大了一圈,同时闪出两朵灿烂的火花。她接下来就忍不住笑了,笑得咯儿咯儿响。女人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男人说,流氓啊流氓,你不愧是个流氓! 男人看见女人笑了,禁不住欣喜若狂。他已经好久好久没看见女人笑过了,好像自从天旱以来她就没有笑过。女人说,她不吃青菜就笑不出来。女人笑起来真好看,两排牙齿白得像玉,嘴唇跟一朵盛开的花儿一样。看着女人笑,男人也跟着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问,阿飞,你是吃面窝还是吃油条?女人红着脸说,我当然吃油条!男人打个哈哈问,你为啥要吃油条?女人做一个怪脸说,你说呢?男人便不再追问,赶紧将那根油条从面窝里抽出来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油条后,男人双手把那个面窝捧到嘴边说,那我就吃面窝了!女人调皮地问,你为啥要吃面窝?男人说,你说呢?然后夫妻俩又一起笑了起来。他们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吃起了油条和面窝。女人这天的胃口真好,她一会儿就把那根油条吃完了。男人问,好吃吗?女人说,味道好极了!她接着又一连吃了两根。男人的胃口也不错,他一口气吃了四个面窝。这是天旱以来夫妻俩吃得最饱的一餐。 吃完之后,天也黑了,男人先去关了门,然后快步走到女人身边。他面朝她,喘着粗气说,阿飞,我想吃你的面窝!女人顿时亢奋了,一头就扎进了男人怀里。她在男人怀里说,流氓,我也想吃你的油条!女人的话音没落,男人双手一伸就把女人扛了起来,径直扛进了睡房。
2&#160;        &#160; &#160; &#160; &#160;夏季到来的时候,夫妻俩决定找地方打一个季度的工。油菜坡好多人都出去打工挣钱,有些人还用打工挣的钱建了新房子。夫妻俩商量也出去打工挣些钱,然后把旧房子重新改修一下,再贴上一层面砖。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终于有了方案。男人决定去九女沟挖矿,女人打算到油菜坡小学当炊事员。 &#160; &#160; &#160; &#160;夫妻分别的头一天晚上,月光如水。夫妻俩天一黑就上了床,可迟迟不能入眠。他们开始时忙了一阵房事,没想到完事之后还是睡不着。猫子在窗外多情地叫着,让夫妻俩听了心里忐忑不安。女人枕着男人的膀子问,流氓,你出门后想女的怎么办?男人笑笑说,就在九女沟找一个呗。女的嘛,哪里没有?女人没说啥,身体陡然朝男人那边挪了一下,与男人贴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男人将一只手放在女人的小肚子上问,阿飞,你一个人在家,想男的了怎么办?女人想了想说,我也找一个呗。小学里有那么多单身老师,我就在他们中挑一个。男人马上厉声说,不行,你不能找男的!女人冷笑一下说,你能找女的,我就能找男的,哪有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道理?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搂住女人说,好吧,我们都找,现在这世道,男的找女的,女的找男的,多着呢,我们也赶一回时髦吧。女人马上说,好吧,都找,我们都找! &#160; &#160; &#160; &#160;窗外的猫这会儿叫得更加疯狂,夫妻俩越发没有了睡意。男人猛一翻身压在了女人身上,让女人有点猝不及防。女人明知故问说,流氓,你要干啥?男人说,明早我就走了,我们再来一回。女人怪声怪气地说,算了算了,你到九女沟找别的女的去吧!她嘴上这么说着,双手却把男人的腰死死地抱住了。房事接近高潮的时候,女人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男人就说,阿飞,你以后找小学老师睡觉时,千万别这么喊!他这么说着就更加用劲了,仿佛跟谁拼命似的。 &#160; &#160; &#160; &#160;九女沟离油菜坡一百多里。出门一个月后,男人突然从九女沟回了一趟油菜坡。当时女人不在家里,男人就去小学找她。女人没想到男人中途回来,一时激动不已,走起路来像一只快活的母鸡。女人当即请了假,马上陪男人回家。 &#160; &#160; &#160; &#160;在回家的路上,女人问男人,流氓,说好打三个月工的,你怎么一个月就跑回来了?男人说,想你!女人说,难道你在九女沟没找到女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说,女的倒是找到了一个,但长得不如你,脸上有好多雀斑,就像撒了一层老鼠屎。再说,她下面那东西松松垮垮的,我哼哧哼哧地辛苦半天,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女人赶紧问,那女的是谁?男人想了好半天说,姓冯,叫冯紫玉,她在我们那个矿边上开了一个小商店,专卖假烟和一些过期的快餐面。女人于是沉默不语了,只顾扎着头快步走路,把男人甩掉一大截。男人这时赶紧跑了几步,追到女人屁股后头问,阿飞,你说在小学里找一个老师的,找到没有?女人脱口而出说,找到了,已经睡过几回了。他人很好,只是年龄大了一些,做起事来没有你有劲儿!刚动几下就张着嘴巴喘粗气,还浑身出虚汗呢。男人顿时停下来,盯着女人问,他是哪一个?女人毫不犹豫地说,校长。这一回轮到男人沉默了,他像是当头挨了一闷棍,立刻就傻了下来。 &#160; &#160; &#160; &#160;经过一片油菜地的时候,男人陡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女人说,其实你找人应该找一个年轻的,校长差不多快六十了,你找他有啥用?女人嘴角往上一翘说,你找的那冯紫玉,我看也不怎么样,一脸的麻子,多吓人啊! &#160; &#160; &#160; &#160;油菜地上的油菜籽已经成熟了,一股菜籽的清香从那些金黄的菜夹里飘散出来,让人闻了心旷神怡。男人这时转身面朝油菜地,夸张地呼吸了几下,显出一副深深陶醉的样子。女人也看着那块油菜地,一株株油菜粗壮而高大,每一个油菜枝上都结满了沉甸甸的菜荚。 &#160; &#160; &#160; &#160;夫妻俩在油菜地边上停留了许久。他们默默地站在那里,啥话也不说,只听见呼吸的声音此起彼伏。后来,男人一把抓住了女人的一只手。他抓住女人的一只手将她朝油菜地里拖去。女人很顺从,像一只乖巧的绵羊,一会儿就被男人牵到了油菜地的深处。这时,男人叉开腿子,用两只大脚很快踩倒了一片油菜。接下来男人双手一伸,将女人像推一块门板一样推倒在地。然后,他自己也像一块门板那样倒下去了。夫妻俩很快抱成一团,在油菜地上滚过来滚过去。他们把菜夹里的菜籽压破了,一股新鲜菜籽的腥味立刻弥漫开来。夫妻俩闻到这种腥味,他们如同干柴的身体仿佛浇了油似的,马上燃起了熊熊的烈火。完事以后,夫妻俩没有急着起来,他们并排仰卧在油菜地上,开始不紧不慢地说话。男人说,我的劲儿够大的吧?女人说,比校长大多了。停了一会儿,女人又说,我下面比那个冯紫玉紧吧?男人说,那还用问?你比她紧十倍! &#160; &#160; &#160; &#160;男人那次回家只住了三天就重返九女沟了。他说矿上的人手很紧,矿老板只批了他三天假。男人再次回到油菜坡已快到秋天,女人这时也结束了小学里的事情。男人那天是晚上回家的,当时女人已经上床了。男人进门不久便把他挣的钱掏出来放在床上,让女人一张一张地清点。女人点完后说,哎呀,有五千多呢!随后女人也把她挣的钱从床头柜里掏了出来,交给男人数。男人数完了说,嗨,你也挣了一千多呀!夫妻俩便激动起来。他们一激动便把那些钱撒了一满床。他们挣的钱全是新版的一百元的票子,它们红彤彤地铺在床上,看上去真是漂亮。夫妻俩看着这一床钱,愣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160; &#160; &#160; &#160;后来夫妻俩不知不觉都流泪了,晶莹的泪珠一颗连一颗地落在床上的那些钱上。女人心细一些,她很快发现了男人脸上的泪,便问,流氓,你怎么哭啦?男人揩了泪说,这些钱来得不容易呀,我好几次都差点死在矿洞里了!听男人这么一说,女人就忍不住搂住了男人的脖子。男人这时也看见了女人的泪,就问,阿飞,你怎么也哭了?女人抽泣了一声说,自从去小学当了炊事员,我就没睡过一个早床!男人听女人这样一说,心里不禁一颤,马上将她抱在了怀里。 夫妻俩相互拥着,在床头默默地坐了许久。后来,他们都感到气氛有些沉闷,于是就找话说了。男人说,阿飞,你和校长现在怎么样?女人说,我们已经分手了。男人说,为啥分手?女人说,你回来了,我再不需要他了!她边说边在男人的大腿上掐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女人问,流氓,你的那个冯紫玉呢?男人答,我把她转给别人了。女人问,为啥要转给别人?男人答,我再不去九女沟了,不转给别人怎么办?难道要我把她带回家做二奶?男人这么说着,就伸手捏了一下女人的屁股。女人这时扩大嗓门说,流氓,你不要再给我吹牛了,我问过你们一起去九女沟挖矿的人,那里压根儿没有这个冯紫玉!男人陡然扑哧一笑说,阿飞,你也不要骗人了,我听说校长开春不久就中风偏瘫了,他能和你睡觉?女人被男人这么一点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夫妻俩一起笑着,笑得前仰后合,开心极了。笑着笑着,两个人便如胶似漆地缠在了一起。房事行完,夫妻俩猛然发现他们赤条条的身体下面全都是红彤彤的钱,一张搭着一张。钱上的人正在神采奕奕地看着他们笑。夫妻俩就感到很不好意思,脸一下子也红得像钱了。
3        &#160; &#160; &#160; &#160;秋季到来,油菜坡到处都是一片丰收的景象。虽然春季大旱,可夏季里却一直风调雨顺,所以每家每户的玉米都丰收了。 &#160; &#160; &#160; 夫妻俩在田里掰玉米棒棒。他们家的玉米收成更好,每一棵玉米杆上都挂着两三个玉米棒棒,每一个玉米棒棒都是那么粗那么长,它们把玉米衣都撑破了,耸出一大截在外面。 &#160; &#160; &#160; &#160;夫妻俩是从这天早晨开始掰玉米棒棒的,现在是下午了,日头正在朝西边滑去,他们差不多累了一天了。清早,夫妻俩背着背篓从家里来到田边,那时候,日头刚从前山上露出半个脸。他们没有急着到田里去,而是站在田边欣赏着田里成熟的玉米。站在田边看去,他们的玉米田仿佛是一个部队的集合场,那些挺胸抬头的玉米杆就像雄赳赳气昂昂的战士,那些鼓胀的玉米棒棒便是战士们挂在腰间的手榴弹。田边还有一棵柿子树,眼下柿子也红了,它们挂在树上像灯笼一样。夫妻俩尽情地欣赏着,如同在欣赏一幅画。那会儿,他们还没开始劳动,浑身都是劲,心情是轻松而愉快的。可是现在,夫妻俩的心情就完全不同了。他们累了。他们已经掰了几十背篓玉米棒棒了。他们实在是太累了。他们除了感到腰酸,背疼,腿子麻,再也没有其他啥感觉了,再也不觉得他们的玉米田是一幅画了。他们甚至连再看玉米田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这个时候,他们只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160; &#160; &#160; &#160;夫妻俩终于坐在了田头上。他们决定歇上一支烟的工夫,然后就从田头站起来,接着去掰那些玉米棒棒。他们知道他们不能休息太长的时间,他们知道他们必须尽快把那些玉米棒棒掰下来背回家里去,他们知道他们只有拼命地劳动才能过上好的日子。开始,夫妻俩是坐在那里歇着的。过了一会儿,男人就双手一伸躺在了田边的草地上。接着,女人也侧身靠在了那棵柿子树上。他们觉得这样躺着和靠着要比坐着舒服多了。日头无声无息地朝西边滑动,玉米田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休息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一支烟的工夫眨个眼就过去了。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也看了男人一眼,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说该从地上站起来了,那么多的玉米棒棒还等着他们去掰呢。可是,他们没能立即从地上起身,男人还死死地躺在那片草地上,女人还在那棵柿子树上紧紧地靠着。他们好像是没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了。其实他们是想马上从地上站起来的,并且各自都做出了自己的努力。男人用手在草地上撑了一下,女人用手把柿子树推了一把。但是,他们的努力无济于事。他们还是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160; &#160; &#160; &#160;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大概是有些着急了,就喊了男人一声。她说,流氓,快起来吧,时间不早了呢。男人躺在地上说,阿飞,你为啥不起来?你先起来吧。但是,他们谁也没起来。女人接着说,流氓,你先起来,晚上回家我给你煮鸡蛋吃。男人回话说,阿飞,还是你先起来吧,晚上回家我给你冲蜂糖水喝!可是,鸡蛋和蜂糖水也没能让他们从地上站起身来。 &#160; &#160; &#160; &#160;忽然有一阵风从远处吹到了柿子树上,一只熟透的柿子砰的一声落在女人的身边。她伸手捡起那只柿子。这是一个腰柿子,中间有一圈凹,看上去像系着一条腰带。女人举起这只柿子,对着男人晃了一下说,流氓,你看这只柿子像不像一个女的?男人睁大眼睛看了一会说,像,还系着一条腰带呢。女人这时把柿子翻了一个身,将长蒂把儿的那一面对着男人。蒂把儿已经掉了,柿子上只剩一个小洞。女人又问男人,流氓,你看这个洞像啥?男人脱口说,像你那个洞!话音未落,男人一骨碌从地上弹了起来,那样子就像是有人在地上猛地推了他一把。男人一起身就从女人手里夺过了那只柿子,先正反左右地看了一遍,接着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男人吃完柿子便到田里去掰玉米棒棒了,他像是突然之间有了使不完的劲。 &#160; &#160; &#160; &#160;女人这时还靠在那棵柿子树上,仍然是浑身无力的样子。男人说,你怎么还不起来?我快掰了半背篓了呢。女人说,我站不起来,你来拉我一把。男人没有去拉她,却把刚掰下来的一个玉米棒棒扔到了女人的怀里。这是一个又粗又长的玉米棒棒,还挂着黑黑的玉米须子。女人愣愣地问,你扔一个玉米棒棒给我干啥?男人诡秘地一笑说,这哪是啥玉米棒棒?分明是男的那东西嘛!女人忙从怀里捡起了那个玉米棒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她边看边说,啊呀,你别说还真是像呢,你看这形状,你看这毛,真是越看越像!女人这么说着,身子便不由自主地从地上站起来了。她很快回到了玉米田里,迅速掰起玉米棒棒来。 &#160; &#160; &#160; &#160;夫妻俩掰到月亮升起来了才收工。背着装满玉米棒棒的背篓踏着月光回家时,他们忽然想起了在田里开的玩笑。男人对女人说,真要感谢那个柿子,不然我真是从地上起不来了。不过,柿子上面的那个洞太小了,一点儿也不能跟你比!女人对男人说,我也多亏了那个玉米棒棒,不是它我还真起不来呢。那个玉米棒棒真是大,比你的大多了!他们边说边笑,笑声像月光一样洒了一路。然后他们又骂了起来。男人骂女人说,你的脸好厚啊,真是个阿飞!女人骂男人道,你还不要脸呢,比流氓还流氓!
4        &#160; &#160; &#160; &#160;冬季说到就到,油菜坡突然冷了起来。入冬不久,男人为了山上的一根树与人发生口角,后来还打了起来。最先是男人动的手,他朝那人脸上抽了一个耳光。那人于是就踢了男人一脚,一脚踢在裤裆里。男人当时就站不起来了,坐在地上喊了半天娘。从此男人就病了。 &#160; &#160; &#160; &#160;女人请来了医生,医生给男人把了脉说,没有啥大病,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医生说得没错,男人的确没有啥大病,能吃,能睡,就是浑身无力。但是,女人觉得男人是有大病的,因为他被踢之后就不能和她行房事了,这难道不是大病吗?可是,女人不好意思把这告诉医生,于是只好一个人暗暗着急。其实,男人也是希望和女人行房事的,夫妻俩天天晚上睡在一起不行房事,那怎么叫夫妻呢?有好几次,男人还主动脱了女人的内裤,但是,最后都没能成功。他力不从心。时间一久,男人便觉得自己对不住女人,认为自己让女人守了活寡,于是就有了一种沉重的负疚感。有一天晚上,夫妻俩又在床上试了一次,男人开始还是硬朗的,可是没过一会儿就软了下来。这一回,男人的自尊心深受打击,他控制不住地哭了。男人一边哭一边对女人说,阿飞,你去偷偷地找个男的吧,看来我是真地没用了!女人听了很伤感,捧着男人的头说,流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女人是个有心人,她经常在暗中找人打听能治男人那种病的药。她先后找回了枸杞和牛鞭,并精心地弄给男人吃,但是,男人吃了仍然无效。 &#160; &#160; &#160; &#160;在不能做房事的那些日子,夫妻俩觉得生活一点儿意思也没有,他们劳动时无精打采,吃饭时味同嚼蜡,睡觉时唉声叹气。夫妻俩都觉得,他们一点儿也不像夫妻了。 &#160; &#160; &#160; &#160;腊月的一天,女人偶然听说了老垭镇上的那个名叫春光的录像厅。那天女人去镇上赶集,刚到街口,她听见一男一女站在街道边上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说得眉飞色舞。出于好奇,女人就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那个男的说,春光录像厅里有一种黄碟子,里面的男男女女全都一丝不挂,连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呢。那个女的说,哇!那些不穿衣服的人都是干啥的呀?男的说,都是做那种事的,有七八种姿式呢。女的说,哇!还有这样的碟子呀!难怪叫黄碟子呢!女人听了那一男一女的对话,一个人在街上愣了半天。后来,女人猛地把那个春光录像厅和男人的那种病联系起来了。她一拍脑门说,流氓看了那种录像,说不定病就好了!女人当即就想,一定要把男人拉到春光录像厅看一回录像。女人这么想着,心里就忍不住激动,身上也开始发起胀来。女人那天到老垭镇是为了卖一只大母鸡,天气越来越冷,她想卖鸡换几个钱去买一件毛衣穿。听说录像厅以后,女人改变主意了。她卖了鸡后没去买毛衣,而是一路打听着去了春光录像厅。女人那天卖鸡只卖了三十块钱,而录像厅的门票却是一张十块。女人站在卖票的窗口愣了一会儿,心想这票好贵啊!但最后女人还是一咬牙买了两张门票。 &#160; &#160; &#160; &#160;女人是上午发现春光录像厅的,当天下午她就把男人带到了镇上。女人有点迫不及待。事先女人没对男人说起录像的事,只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中医。到了录像厅门口,男人有些奇怪地问,阿飞,你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女人神秘地对着男人的耳朵说,流氓,这里有一种录像能把你的病治好。女人说着就把男人推进了录像厅,这时离开映只有几分钟了。 &#160; &#160; &#160; &#160;看录像的人并不是很多,但都是成双成对。女人进门后就牵着男人的手,一直把他拉到第一排才坐下来。他们刚一坐定,厅里的灯光就暗了。女人坐下后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到了男人的腿间,发现男人那里还是软绵绵的。男人有些悲观地说,我这病恐怕是治不好了!女人说,肯定可以治好,你看了录像就会好的!女人的话音没落,前面那块屏幕上便出现了图像。开始出来的是一个女的,她坐在一张红色的沙发上。那个女的看上去非常浪荡,她先做了几个下流的动作,接下来就脱自己的衣服,没用多久便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那个女的脱完衣服后就自己用手抚摸自己的奶子和下面那里。她一边抚摸一边哼着,就像一只发情的母猫。女人看了一会儿,便扭头看了一眼男人。借着屏幕上的亮光,女人发现男人的表情十分怪异,他的身子前倾着,头朝着屏幕长长地伸了出去,两眼一眨不眨地盯在屏幕上,嘴巴微微地张开了一条缝,似乎还流出了一丝口水。看着男人的这个样子,女人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轻轻地问道,怎么样,流氓?男人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上的那个裸体女的,听到女人的声音不由大吃一惊。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回过神来,他口齿不清地问,啥怎么样?女人说,我问你下面怎么样。男人突然惊喜地说,阿飞,我的病好啦!女人马上又将一只手伸向男人的腿间,她发现男人那里果然坚硬如铁了。女人顿时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朝男人扑了过去。屏幕上这时又多出了一个男的,这个男的一出来就和那个女的连在了一起。接下来的镜头女人就不敢看了,她早已心惊肉跳,浑身滚汗,她担心再往下看自己说不准会发疯的。恰巧男人这时候也看不下去了,他突然起身说,我不能再看了,我的病完全好了,我要回家了!男人说着就拉住了女人的一只手,然后就急不可耐地朝录像厅外面走。 &#160; &#160; &#160; &#160;春光录像厅旁边是一家旅社,叫春日旅社。夫妻俩刚从录像厅出来,旅社门口的一个服务员就冲到了他们面前。要钟点房吗?十块钱一小时。那个服务员问。男人的眼里顿时迸出两朵火花来,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惜没带钱啊!女人很快明白了男人的心思,就说,流氓,你想住吗?想住我身上正好还有十块钱呢!男人一听就乐开了花,连连点头说,住,住!女人激动地说,好吧,我们今天也住一回旅社!说完,夫妻俩就快步如飞地进了旅社。 &#160; &#160; &#160; &#160;那天黄昏,夫妻俩从老垭镇兴高采烈地回到了油菜坡。他们见人就说,病好了,病好了!他们一边说一边快活地笑着,笑声就像那天边的晚霞。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4
 作者:三个乞丐 (校)  2026-03-16 14:30:01  


入伏的那天早晨,也可以说是上午,九点钟的样子,位于油菜坡脚下的老三篇食堂门口,突然来了三个乞丐。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瘦得很,腰有点儿躬,岁数看上去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胳肢窝里夹着一个脏兮兮的行李卷。中间走着一个皮肤很白的女子,年龄最多三十岁,不胖不瘦,长相中等,穿一件蛋黄色的汗衫,左手上还拎了一只半新不旧的皮包,也许是人造革的。跟在后头的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一眼看不出性别来,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很黑,手上拿着一个已经摇不响的拨浪鼓。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说不上近也说不上远。男人不时地回头看女子一眼。女子偶尔伸出右手拉小孩一把。他们显然是一起的。
老三篇食堂原来叫新时代餐馆,生意不怎么好,只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隔三差五来光顾一下。后来,老板灵机一动给它更了名。改成老三篇食堂以后,这里的生意一下子火爆起来,连那些五十几和六十几的人都纷纷跑来吃。这些老家伙们,不愿意上餐馆,却愿意进食堂,有意思得很。
当然,食堂的布置与当初的餐馆还是有些不同。最抢眼的是,正面的墙上,也就是财神爷上面,多了一张毛主席像。他老人家穿军装,戴红袖章,神采弈弈,红光满面。另外三面墙上,把原先那些穿三点式的美人照都扯了,供上了三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三本书都打开了,打开的地方分别是三篇文章的标题,一篇是《为人民服务》,一篇是《愚公移山》,一篇是《纪念白求恩》。
三个人走到食堂门口,都停了下来。他们先呈一字形站成一排,彼此之间只留下一肩宽的缝隙,显得更加亲密了。女子还紧紧地抓住了小孩的一只手。然后,他们一起转身,面向老三篇食堂。
当时,食堂的早餐已经收摊了。老板撅着屁股,伏在毛主席下面的收银台上,正在仔细查看这天早餐的经营情况。他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的高中肄业生,还当过一年大队会计,算账是个高手。两桶稀饭和三笼馒头全部卖完,只有包子还剩下一笼。相比而言,包子要贵一些。看来,从苦中走过来的乡亲们,暂时都还丢不掉节俭的美德。
打杂的那个小嫂子,正在收拾那一笼包子。她穿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衫,两个奶子呼之欲出。包子里面包的是豆腐和油渣,蒸得鼓鼓的,个头比打杂的奶子小不了多少。打杂的实际上是老板的小姨子,也就是老板老婆的妹妹。她在这里,既可以说是打工,也可以说是帮忙。
最先发现三个乞丐的,是那个眉毛旺盛的厨师。他的眉毛比胡子还长,像柳丝一样吊在眼皮上。他的视线似乎被眉毛挡住了,其实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他是老板的舅官子,也就是老板老婆的弟弟,还可以说是那个打杂的哥哥。他的厨艺不错,最擅长祛腥气,所以就有点儿架子。别人还在忙,他已经跑到门口抽烟了。不过,刚看到那三个人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想到他们是乞丐。
那个女子看见厨师出来抽烟,立刻牵着那个小孩走上来,有气无力地说,大哥,请给点儿吃的吧,这孩子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直到这时,厨师才晓得他们是乞丐。厨师用藏在眉毛后面的眼珠,把女子过细地打了量了一番。他压根儿没想到,一个讨饭的女子竟然长得这么白!那个小孩这时走过来,伸出一只小黑手,扯了扯厨师的衣角说,叔叔,我饿!厨师于是又打量起小孩来,觉得小孩看上去的确有些可怜。
厨师没有立刻答应他们的要求。他又把目光在小孩与女子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半天,才一边转身一边对他们说,进来吧!
厨师一进食堂就从蒸笼里拿了一个包子。扭头给小孩递包子时,他发现那个男人也进了食堂。厨师猛然有点儿不高兴,因为他只邀请了女子和小孩,压根儿没让男人进来。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包子递给了小孩。
这个时候,老板和打杂的也都看见了三个乞丐。他们同时蹙了一下眉头,仿佛对三个乞丐进入食堂十分反感。当然,他们的表情也许与厨师的自作主张有关。按理说,厨师在拿包子之前,应该与老板商量一下,也应该给打杂的打个招呼。
小孩接过包子后没马上吃。这大大出乎厨师的意料。他以为小孩一接过去就会狼呑虎咽。
小孩拿着包子呆了一会儿,突然把包子递给女子说,你吃!女子没接包子,伸出舌头绕嘴唇舔了一圈说,你自己吃!小孩还是不吃,拿着包子一动不动,眼神怪怪的。
打杂的突然心软了,迅速扭头对老板说,也给那女的吃一个吧!
老板立即点头应允,还对打杂的浅笑了一下,好像是对她的软心肠与同情心表示赞赏。
打杂的拿起一个包子,快步跑到了女子跟前,将包子递给女子。女子双手接过包子,对打杂的连说了三声谢谢。然后,女子低头看了小孩一眼,快速地挤了一个眼神。小孩也给女子回了一个眼神,回完,就埋头吃起包子来。小孩吃了一口,女子也开始吃起来了。
那个男人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女子和小孩吃。不知不觉中,他的腰弯得更厉害了,仿佛一根被大雪压弯的竹。
老板已经扎好了早餐的账,把眼睛从收银台转到了男人身上。他发现,男人显得比女子和小孩还要饿,口水已在嘴边往下滴了,像雨天的屋檐水。女子这时突然停住不吃了,看了男人一眼。老板以为,女子要把没吃完的半个包子给男人吃,但她没给。男人忽然呑下了一口涎水。
过了一会,男人朝小孩看了一眼。小孩已把包子吃完了,正在舔刚才捏包子的那只手。男人的眼睛像被烈日刺了一下,猛然闭上了。
老板再也看不下去了,两只脚麻利地从收银台里走出来。他直接走到装包子的蒸笼前,一手抓起两个包子,亲自送到了三个乞丐面前。他给了男人两个,另外两个分别给了女子和小孩。
男人当即给老板鞠了一躬,头几乎挨到脚尖。女子双手合十,给老板作了个揖。小孩居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姿势十分标准,明显受过训练。行完礼,三个乞丐便知足地走了。
三个乞丐离开以后,老三篇食堂的三个人马上开始了对他们的议论。大家最感兴趣的问题,是三个乞丐之间的关系。但是,三个人议论了好半天,最后也没能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困难在于,那个男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女子和小孩虽然说过几句话,可彼此从未称呼过对方。

入伏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顾客尚未临门,老板见缝插针地取下右边墙上的《为人民服务》,架起老花镜,大声地读了一段。当年,他对老三篇能倒背如流,现在却只能照本宣科了。
打杂的喜欢听老板读过去的老书,越老越觉得新鲜。她的两眼忽闪忽闪的,屁股下的凳子离老板越来越近。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老板读到这里,猛然停了下来。他嘴里觉得有点儿干。打杂的问,你怎么不读了?老扳没回答。他扭头看了一下厨师,厨师又出门抽烟了。打杂的又问,你怎么不读了?老板小声说,求你把身子坐直,别让胸脯露这么多!他说完,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又喝了一口水,才接着往下读。
打杂的把腰直起来坐了一会儿,不久却又弯了,恢复了原状。老板的嘴又开始发干。这不能怪老板,打杂的乳沟的确太深了。要说,也不能怪乳沟,要怪只能怪奶子。奶子要是不那么大,乳沟会这么深吗?当然,打杂的也不是要故意为难老板,因为直着腰听人读书实在是一件难受的事情。不过,老板没再责怪打杂的。他发现厨师已经抽完烟进来了。
老板继续读,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看到希望……正读到这里,退位的村支书汤白虎走进了食堂。汤支书进门就说,要提高我们的勇气。他把老板没读完的一句背出来了。
汤支书的记性真是好!老板拍个马屁说。汤支书说,关键是毛主席说得好!厨师在一边插嘴问,好在哪里?汤支书说,毛主席的话永远不过时,任何时候对我们都有用。打杂的好奇地问,有这么厉害?汤支书苦笑一下说,要不是有毛主席这段话撑着,我的天可能早就塌了。
老板听懂了汤支书的话,赶紧走过去上了一支烟,并亲自帮他点燃。
前不久,汤支书的老伴吴折桂突然上吊死了。那天,吴折桂想喝鸡汤,就去找养鸡的聂志达要鸡。汤支书在台上时,吴折桂一想喝鸡汤就去找聂志达,聂志达每回都白送她一只最肥的鸡。但这一回,聂志达却不白送了,还用手指着吴折桂的鼻子说,想喝鸡汤,你得出钱买!吴折桂深受打击,觉得人走茶凉,一气之下就骂了聂志达,骂他是个势利小人。聂志达以牙还牙,也回骂了吴折桂几句,骂她脸厚,无耻。吴折桂以前作为支书娘子,从来没人当面骂过她,她一时承受不住,就在自家门口一棵桑树下上了一个吊。吴折桂死得很惨,舌头都吊出来了,像一只鞋垫子挂在嘴上。
老板在汤支书肩上拍了一下说,你也别太伤心,人固有一死。汤支书说,可她的死轻于鸿毛!老板说,重于泰山的能有几个?再说,现在也不烧炭了。况且,有人说张思德并不是因为烧炭才死的。
汤支书深深地拔了一口烟说,可我是祸不单行啊!老板问,此话怎讲?汤支书吐一个灰色的烟圈说,唉,我老伴尸骨未寒,丫头前两天又离了婚。眼下,她丈夫没了,房子也没了,走投无路,只好带着孩子回来跟着我一起过。老板一惊问,真的吗?汤支书说,这还能说假?
停了片刻,汤支书对老板说,丫头过一会儿就到了,你帮我弄几个菜,中饭就在你这食堂吃。老伴死了,家里也没人做饭了,我这段都是泡面吃的。
厨师连忙问,你们吃啥菜?烧只野兔怎么样?汤支书想了想说,还是简单点儿,我现在不当支书了,手头也不像以前那样宽裕了。你就炒个青椒肉丝吧,再来个西红柿炒蛋。我那个外孙儿,最喜欢吃西红柿炒蛋了。
汤支书说完,扭头要往食堂外面走。老板问,你去哪?汤支书说,我去村委会那里等我丫头,她每次都在那里下车。
汤支书刚走,打杂的就神秘地说,我早猜到他丫头要离婚。老板问,你怎么猜到的?打杂的说,她丈夫是我的中学同学,姓吕,叫吕兆先,那可是个人精,特别会和当官儿的搞关系,给当官儿的舔屁股都愿意,三十几岁就混上了老垭镇供销社主任。前年,姓吕的把供销社的旅社卖给了一个养鳖的,那么大一栋房子,只卖了一百二十万。今年春上,那养鳖的犯事被捉进去了,交代说,他买下旅社后给姓吕的送了五十万。
后来呢?厨师迫不及待地问。打杂的说,养鳖的一交代,检察院就把姓吕的给抓了。从那会儿开始,我就猜到汤支书的丫头要离婚。你们看,我猜到了吧,果然离婚了!厨师说,活该!
十一点一刻,汤支书带着他丫头和他外孙来到了食堂门口。起初,汤支书走在前面,他丫头拉着他外孙跟在后头。到门口后,汤支书把他丫头和他外孙让到了前头。老板一见他们出现在门外,赶忙上前迎接。
打杂的手里泡着茶,眼睛却直直地看着门口。她看见汤支书丫头牵着汤支书外孙先进了门,随后汤支书也进来了。这让打杂的猛然想到了头天三个乞丐进入食堂的情景。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厨师开始炒菜了,西红柿和鸡蛋混合的气味已从厨房飘到了餐厅。汤支书外孙马上耸了耸鼻头。看来汤支书所言不虚,这孩子真的喜欢吃西红柿炒蛋。
老板把三个人安排在一个相对僻静的位子。打杂的与汤支书丫头熟,上茶时本想跟她打个招呼,可她却把脸扭向窗外。打杂的发现,汤支书丫头这次打扮得很低调,服装换了暗色的,原先挂在耳朵上的那两个呼拉圈似的大环子也摘了。不过,她手上的戒指尚在,以前涂的红指甲油还没来得及洗掉。
打杂的很快把菜端上了桌子。放下最后一个小白菜后,她没有急着离开。真和姓吕的离了?打杂的贴着汤支书丫头的耳朵问。汤支书丫头没吱声,只对打杂的点了一下头,一边点头一边往孩子碗里夹了一块鸡蛋。孩子挺懂事的,反过来也给妈妈夹了一块。打杂的又问,你们在老垭镇上的那栋小楼呢?汤支书丫头低声说,被上面没收了,已贴上了封条。
食堂又来了一桌客人,来自附近的望娘山。领头的是个养猪大户,以前来这里吃过几回,老板认识他。
汤支书一家吃完了,见客人多,便匆匆起身结账告辞。出门时,汤支书先去拉开玻璃门,等他丫头和他外孙出去之后,自己才跟着出去。
汤支书带着他丫头和他外孙刚走,打杂的就斩钉截铁地对老板说,昨天来的那三个乞丐,我已经能确定他们的关系了。老板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打杂的说,那个女子肯定是那个男人的女儿,那个小孩肯定是那个男人的外孙!老板一笑说,你八成是把那个男人当成汤支书了,不过你猜的也有道理。厨师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连忙拎着锅铲跑出来说,不可能,那个女子白得像棉花,那个小孩黑得像煤炭,很明显,小孩不是女子生的!
打杂的正不知道如何辩驳,望娘山那个养猪大户突然插进来说,你们是说那三个乞丐吧?我昨天下午在公路边看见他们了。老板问,他们在干啥?养猪大户说,公路边有一根梨树,我看见那个男人在用石头打梨。他打不准,打了好半天才打下来一个梨,可他自己舍不得吃,伸手给了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又转手给了那个小孩。
养猪大户话音未落,打杂的就欣喜若狂地说,怎么样?我猜的没错吧?厨师又跑出来说,一个梨能说明啥?打杂的大声说,说明各人疼的各人娃!

入伏的第三天下午,老三篇食堂不到五点钟就迎来了六个客人。他们是外地的,在这一带修高速公路,驻扎在古坟包那里。他们在一个班上,当前的任务是铲平古坟包。每周他们都来这里吃一餐,费用平摊。带班的年龄和老板相仿,也是农村人,读过一年高中,跟老板很谈得来。
老板亲自为他们泡了茶。带班的接茶时,对老板神秘地一笑说,待会儿还有一个人来,摆七套碗筷。老板说,好的,今天吃啥?带班的说,炖个野鸡火锅吧,其他菜你看着安排。
六个人没像以往那样,一来就打麻将。他们显得很疲惫,一个个像是累散了架。老板问,不搓两把?带班的说,没劲搓,大伙儿都在叫累。这时,其他几个人发牢骚说,这个鸡巴古坟包太难铲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铲平!
老板眼珠一转说,既然你们不搓麻将,那我来给你们读一段《愚公移山》吧。带班的马上一拍手说,好,正好用毛泽东思想给大家武装一下头脑。老板立刻起身,从左边的墙上取下了那本旧书。
古代有一位老人,住在华北,名叫北山愚公。他的家门南面有两座大山挡住他家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愚公下决心率领他的儿子们要用锄头挖去这两座大山……
打杂的本来在厨房择菜,听到老板读书,就慌忙往餐厅跑,跑得两个奶子在胸前欢蹦乱跳。老板停下来对她说,你慢点跑好不好?打杂的就减慢步伐,缓缓地朝老板背后移动,手上还拿着一根芹菜。
老板又读了一段之后,带班的一把夺过书说,我替你读。他一激动把前头的又读了一遍。
首先要使先锋队觉悟,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带班的读得铿锵有力,声情并茂,脸都读红了。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小青年却说,你读重复了,这一段老板读过呢。带班的说,老子故意读重复的,想让你们打起精神来,争取早一天铲平古坟包。
小青年古怪地一笑说,要想打起精神来,光学愚公不顶用。老板这时多个嘴问,那还要怎样?小青年没回答老板,迅速扭头问带班的,你给我们找的按摩师呢,她怎么还不来?带班的说,放心吧,她过一会儿就到。
厨师这时在厨房里大声问,择菜的人呢?一眨眼跑哪儿去了?
打杂的听见喊声,赶紧跑回了厨房。
厨师狠狠地瞪了打杂的一眼,压低嗓子说,你不要动不动朝老板身边跑,一个女人家,要自重一点。打杂的不高兴地说,我怎么啦?听他读读书有啥不妥吗?厨师语重心长地说,你姐对你不放心,才让我来这儿当厨师的,她要我好好看着你!厨师所说的姐,就是老板的老婆,实际上也是厨师的姐。
打杂的一听,越发不高兴地说,姐既然不放心我,为啥还让我来当服务员?厨师说,你姐也是没办法,儿子要她进城去带小孙子,她若不去,儿媳会说怪话。打杂的嘟哝说,那她就别疑神疑鬼的!厨师说,其实你老公也不放心,人在外头打工,心却天天系在你身上,三天两头打电话找我问情况。打杂的撅起嘴说,不放心就回来陪我!
老板朝厨房扫了一眼,看见厨师正与打杂的交头接耳。他虽然听不清两个人在嘀咕什么,但他想肯定与自己有关。他没心思再读书了,顺手将书放到了钉在墙上的那块小木板上。
修高速公路的那个小青年,看样子只有二十出头。他一直捧着手机在看。带班的问,你看什么,这么入迷?小青年头也不抬地说,微信,你不懂的。带班的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发现手机屏幕上平躺着一个裸体女人,女人的肚皮上还摆着一个蛋糕。带班的一惊问,哎呀,你手机上怎么会有光屁股女人?肚皮上还放着蛋糕呢。小青年鄙夷地一笑说,这叫人体宴,你没听说过吧?带班的吞口涎水说,没听说过。小青年解释说,人体宴就是拿女人的裸体当餐桌,最先是日本人发明的,现在中国也有了。带班的说,他们真是想得出来啊!
过了一会,小青年啪地关了手机,有点儿不耐烦地问,按摩师怎么还不来?带班的说,别急嘛,她会来的。
老板好奇地问,按摩师是谁?带班的浅笑一下说,是你们油菜坡的一个小嫂子,偶尔靠按摩挣点儿外水。老板更加好奇地问,她叫啥名字?带班的说,她叫宋至美。
带班的话刚出口,厨师出来给火锅上酒精。他马上搭话说,宋至美住在我家隔壁,那可是个风流女人,用我们本地话说,就是骚得很。
小青年立刻嘘个口哨说,好!越骚越好!另外几个外地人也跟着说,好,好,越骚越好!
带班的问厨师,她怎么个骚法?厨师说,她一直跟她公公睡觉。带班的问,她丈夫呢?厨师说,她丈夫一年四季在贵州挖矿,直到过年才回来待几天。即使老公过年回来了,宋至美晚上还是跟她公公睡一个房,把丈夫放在隔壁房里睡。带班的胀大眼圈问,那是为什么?厨师说,嗨,这可说来话长!带班的说,那你讲来我们听听。厨师看看墙上的钟说,以后再讲吧,我要去给你们炒菜。带班的说,不慌,宋至美还没来呢。
宋至美是公鸡沟那一带的人。厨师说,她的五官分开看也没什么好看的,但合在一起却挺好看。最吸引人的是她的身段儿,她身段儿饱满,胸,大腿,屁股,每个部位都饱满。从外形上说,她丈夫是配不上她的。她的丈夫瘦小,懦弱,说话细声细气的,有点儿像女人。
带班的问,那宋至美为什么要嫁给他?厨师说,她主要是看上了她公公的手艺。她公公是个很有名的木匠,大到打棺材,小到做首饰盒,手艺都精到了家。从他手里出来的木器,价格相当高,但越是价格高越是供不应求。他那几年靠木器赚了大把的钱。当时,宋至美嫁给她丈夫,实际上是看上了她公公的钱。
她一结婚就和她公公睡吗?带班的问。厨师说,那倒不是,她嫁过来的头两夜,肯定是和她丈夫睡的,但估计没睡成,据说她丈夫做那事不行。结婚的第三天,按本地的风俗,她去娘家回门,可她一去就不愿再回她丈夫家了,在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她丈夫多次去接她,还给她下跪,她也不回来,口口声声要离婚。后来,她公公出面去接,不知跟她说了啥,她就乖乖地跟着回来了。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和公公睡觉了。
带班的问,她婆婆呢?难道她婆婆不干涉?厨师说,她婆婆在她丈夫出生不久就和她公公离婚了。带班的问,为什么?厨师说,听说是她公公在床上干那事太厉害,她婆婆根本受不了,所以就离了。带班的又问,她公公后来就再没结婚?厨师说,她公公当然想结,但没有女人敢嫁给他。她婆婆离婚后对别人说,她公公一晚上弄三次是常事,第二天照样做木活,可她婆婆却一连几天下身疼,走路连腿都合不拢。这么一传,就再没有人敢嫁给她公公了。
宋至美有孩子吗?带班的问。厨师说,有一个,但那孩子肯定是她公公的。那孩子已经上小学了,越长越像爷爷。
带班的又问,宋至美和她公公的关系有多少人知道?厨师说,他们的关系,可以说家喻户晓,老幼皆知。实际上,宋至美和她公公的关系是公开的,他们一不隐瞒,二不回避,公媳俩还经常带着那个孩子上街,赶集,走人家。有一回那个孩子生病住医院,公媳俩一起在病房里陪了七天,晚上还三个人睡一张床。
厨师还要往下讲,老板嗔怪说,你有完没完?还不快去炒菜!厨师这才住了嘴,慌忙去了厨房。
野鸡火锅端上桌子时,宋至美终于来了。她穿了一件吊带衫,一进门就吸引了众人的眼光。带班的看样子与她早就认识,一见面就和她握手,然后对他手下的人说,这就是我给大家找的按摩师宋小姐。哇!大家齐声叫了一下。那个小青年又嘘了一个口哨。
厨师主动跑出来跟宋至美打招呼,怪怪地一笑说,你怎么才来?他们盼你都盼穿了双眼。宋至美说,我出门刚走到我家菜园边,碰到了三个乞丐,他们偷了我家黄瓜,正坐在路边吃。我害怕他们进屋偷东西,一直等他们吃完黄瓜走远了,我才来这里。厨师说,难怪来这么晚呢。停了一下,宋至美又说,那个男人真大胆,居然当着那个小孩的面,捏那个女子的屁股。厨师一惊问,真的?宋至美说,说谎烂嘴!
打杂的这时跑上来问,刚才为啥叫?厨师欣喜地说,宋至美看见那个男人当着那个小孩的面捏那个女子的屁股呢!打杂的说,这有啥好叫的?厨师得意地说,这说明那个男人不是那个女子的父亲!打杂的问,还能说明啥?厨师正要开口,一看宋至美在身边,就咬着打杂的耳朵说,待会儿再告诉你。
修高速公路的一帮人一吃完饭,就簇拥着宋至美匆忙离开了食堂。接着,食堂又来了两批客人。一直到天黑,食堂才安静下来。这时,打杂的问厨师,你说那个男人不是那个女子的父亲,那是啥?厨师先诡异地笑了一下,然后坚信不移地说,公公!打杂的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说,有可能,他们说不定就是宋至美和她公公的那种关系。
老板一直在收银台前默默记账,听见厨师与打杂的这么议论,突然抬头质问道,如果是公公,他会当着孙子的面捏他儿媳的屁股吗?他这么一问,厨师和打杂的都一时无语了。

入伏第四天的晚上,老三篇食堂正准备打烊,老板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一个叫万千一的人打来的。他也是油菜坡人,年轻的时候与老板一起到外地修过水库,算是老板的老朋友。
老板问,你有啥事?万千一说,我想去你食堂里吃晚饭。老板说,时间太晚,只能煮面条了。万千一说,面条也行。我从老垭镇到你那儿,最多一个小时。你等着,到时帮我下三碗面条,最好能打几个荷包蛋进去。老板不解地问,你一个人能吃三碗面条?万千一说,我们有三个人呢。
万千一打的是老板的手机。手机音量开得大,厨师和打杂的都听到了万千一的话。厨师摸了摸他的长眉毛说,看来万千一真和黑羊山的那个妮子结婚了。打杂的说,早晨他在食堂门口等车,跟我说他要去镇上领结婚证,我还以为他是吹牛呢!
食堂的三个人本来都在看电视的,电话打来之后,他们都没心思看电视了,兴趣一下子转到了万千一身上。在油菜坡,万千一称得上是一个传奇人物。但是,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大多数人只知道一个梗概,其中的细节只有几个人晓得。老板是最了解万千一的人。现在,万千一马上就要来了,厨师和打杂的都想赶紧从老板嘴里问到一些关于他的具体情况。
厨师首先问到了万千一当年逃跑的原因。有人说,万千一老婆服毒自杀后,老婆娘家的人要杀他,他就吓得逃跑了,是这么回事吗?厨师问。
老板摆摆手说,这纯属谣言!他老婆服毒,的确与他有关。要是他不在外面寻花问柳,他老婆肯定不会自杀。其实,他还是很喜欢他老婆的,但喜欢老婆的人有时候也会在外面寻花问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老婆自杀后,老婆娘家的人扬言要杀他,他压根儿没跑,还主动跑去下跪认错,连膝盖头都跪破了。他这么一跪,老婆娘家的人就没把他怎么样,只痛骂了他几句。
打杂的急着问,那他为啥还要逃跑?居然还跑到神农架去了?
老板说,他是在他老婆满五七那天跑的。他老婆死后的第三十五天,他拎着鞭炮、纸钱和一篮子食品,去山上陪他老婆过五七节。在她老婆的坟前,他先摆好米饭、包子,还有碗筷,接着就去放了鞭炮,然后又回到坟口,双膝跪地,给她老婆烧纸钱。他一边烧一边哭,居然哭昏了过去。当时是秋天,山上的草都枯黄了,那天又刮风。等他醒来时,坟后的那片森林已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他一下子傻了,心想完了,放火了,要坐牢了。在极度的恐惧中,他就逃跑了,一跑就跑到了神农架,钻进了深山老林。
厨师问,他和那个妮子是怎么勾搭上的?听说还生了个女儿?
老板说,他在深山老林里跑了两天,终于碰到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只有一个二十岁的妮子和她七十多岁的奶奶。妮子的父母外出打工了,四五年都没回家,杳无音信。他问妮子,这是啥地方?妮子说,黑羊山。奶奶问他,你是干啥的?他说,采药的,迷路了。奶奶问,你家还有什么人?他说,没人了,老婆死了,姑娘出嫁了。妮子主动说,你能留下来吗?这家里一个男人都没有,我和奶奶日夜提心吊胆。他说,我求之不得,如果你们留我,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打杂的问,难道那个妮子和他结婚了?妮子只有二十岁,他当时已四十开外了,当爹都绰绰有余,妮子怎么会愿意嫁给他?
老板说,他和那个妮子没结婚。黑羊山位于三省交界处,是个三不管的地方。那里的男女想在一起就在一起,几乎没人去登记结婚。日子一久,他和那个妮子就住一起了,第二年秋天,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厨师问,黑羊山那么隐蔽,他后来怎么还是被抓住了?
老板说,他那年逃跑之后,林业公安马上发了通缉令,把他的照片也印在上面。通缉令还发到了离黑羊山最近的一个镇,但镇上没一个人认得他。到那里的头三年,他一次也没到镇上去过。那镇虽说离黑羊山最近,但也有四十里。到了第四年,也就是女儿满三岁的时候,他一时心血来潮就到镇上去了一趟。他想给女儿买点儿吃的和穿的。就是那一次去镇上,他被人认出来了。
打杂的问,大家都知道他后来坐了一年牢,有人说他犯了重婚罪,有人说他犯了纵火罪,他究竟是因啥罪才坐牢的?
老板说,他老婆已死了,重婚罪肯定说不上。主要是,他引起的火灾造成的损失太大,而他又跑了,所以要判他。如果他当时不跑,主动去自首,也许坐不了牢。当然,他不逃跑到黑羊山,也找不到那么年轻的一个妮子。
厨师问,他坐牢后还和那个妮子有联系?
老板说,一起生活了四年,还生了一个孩子,他和那个妮子肯定是有感情的。被抓走的时候,他对妮子说,你等我,我一定会来接你们母女的!他是去年六月进去的,今年六月放出来后,他直接去了黑羊山。妮子的奶奶已经去世了,他就决它把她们母女带出深山老林,接到油菜坡来生活。
老板讲到这里,打杂的已眼圈潮湿。她抬手擦擦眼角,对老板说,后面的我都清楚了,你不必讲了。今天早晨,我一开门就看见了万千一,他站在食堂门口等车。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到镇上打结婚证,还说他老婆和女儿已从黑羊山来到了老垭镇,正在镇上等他呢。
老板这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对厨师说,他们快到了,你可以去煮面条了。厨师起身刚走,老板又补充说,煮三碗面条,每个碗里打两个荷包蛋!厨师说,好。他一边答应一边到厨房去了。
厨师去厨房后,老板把眼睛投向了食堂外面。他的头一动不动,目光直直的,眉头皱着,像在想一个深奥的问题。
打杂的问,你呆呆的又在想啥?
老板收回目光,看着打杂的,有点儿激动地说,我又想起了那三个乞丐!打杂的问,我们一直都在说万千一,你怎么突然想起乞丐来了?老板嘴角颤颤地说,那三个乞丐之间的关系,你们两个都说错了。我觉得,那个男人和那个女子应该是两口子,那个小孩是男人和女子一起生的。
打杂的马上说,不可能,那个男人比那个女子大那么多,怎么可能是两口子?老板轻蔑地一笑说,你少见多怪,万千一还比黑羊山的那个妮子大几十岁呢!厨师显然听到了老板刚才的话,在厨房里不满地说,你总是想到老牛吃嫩草!
老板顿时蔫巴了,变成了一只霜打的茄子。打杂的幸灾乐祸地说,活该,看你还胡思乱想!老板说,我怎么胡思乱想了?说完,他伸手就在打杂的胸前抓了一把。如果不是打杂的闪得快,老板至少可以抓到她一只奶子。
听到餐厅的动静有些异常,厨师立刻警觉地问,怎么啦?老板红着脸正不知如何开口,打杂的回答说,茶杯倒了,老板抢茶杯呢。说完,她给老板丢了一个媚眼。老板连忙朝打杂的伸了一个大姆指。
门外这时响起了一阵三轮车的声音。老板抬头看去,万千一已经一手牵着一个女人走到了门口。他满脸堆笑地走在中间,一会儿看那个二十五岁的老婆,一会儿看那个四岁的女儿。
打杂的将三碗面条依次端了上来。万千一把第一碗推到女儿面前,把第二碗推给了老婆,自已吃最后一碗。
万千一正吃着面条,一抬眼看到了进门那面墙上的《纪念白求恩》。顿时,他吃面条的嘴不动了。老板问,你怎么不吃了?万千一说,我想起了当年在水库工地上背毛主席语录的事。那天收工前,每人必须背一段,我背的是《纪念白求恩》中的几句,回去一对,四句错了两句。老板一下子想起来了,扑哧一笑说,你背成了白求恩同志是个家大口阔的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帮我们修水库。万千一说,正确的是,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老板说,跟你现在差不多。万千一大笑一声说,哈哈,可惜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老板这时又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三个乞丐。他对万千一说,三天前,我这儿来了三个乞丐,男人的五十几,女子三十不到,小孩四五岁,很像你们一家三口。万千一说,你说的那三个人,我今天清早也看到了,他们睡在我家旁边那个防空洞门口。我发现他们的时候,那个女子已坐起来了,正握着两只拳头给那个男人捶腰呢。
听了万千一的描述,老板连忙对打杂的说,你看,我说他们是两口子吧!

入伏的第五天,午后一点半钟的光景,老三篇食堂的吃客已陆续散尽。以往到了这个时候,食堂的三个人都要打上一个盹儿。然而,这一天的情况却有些反常,几条接踵而来的消息让他们睡意顿消,一切都乱了套。
第一条消息来自电视,是打杂的看到的。每天打盹儿之前,打杂的总要打开电视扫一眼新闻,扫着扫着眼皮就合上了。这天,打杂的一打开电视,就看到了一个洪水泛滥的画面。四川某地山洪爆发,汹涌的洪水冲垮了一座桥,当时正在过桥的有十余人,全都被洪水冲走了。当地政府迅速组织营救,大部分落水者被救上了岸,但有三个人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其中有一个老汉,有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孩子。
打杂的一看到这则新闻,马上想到了那三个乞丐。她兴奋异常地问,他们会不会就是被洪水冲走的那三个人?老板和厨师都没理睬打杂的,仿佛觉得她刚才的问题未免太幼稚可笑。
老板仰面躺在收银台后面的那把靠背椅上,正戴着耳机在听收音机。有个台每天午后都播放一段革命现代京剧,老板总要雷打不动地收听,还一边听一边跟着哼。这天京剧结束后,老板没有立即关机,他被其中插播的一则寻人启事吸引住了。启事是湖南某市一所精神病医院发布的,寻找一位六十岁的老头和一位三十岁的妇女,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们都患有间隙性的精神病,十天前趁医护人员不注意从医院后门溜走了。院方希望知情者积极提供线索,并承诺给提供有用线索者一定的酬金。
这条消息让老板陡然激动不已,身体猛地坐直了。很显然,他把收音机里提到的三个精神病人与那三个乞丐挂上了钩。老板迅速把寻人启事告诉了厨师与打杂的。打杂的说,你赶快提供线索吧!老板却沮丧地说,可我没记住医院的联系电话。厨师一笑说,可惜呀,眼看到手的酬金泡汤了!
厨师说完,便出门去抽烟。他想抽一支烟后再回屋里来打盹儿。厨师刚把烟点燃,一辆从襄阳发往宜昌的班车开过来了。班车从食堂门口经过时,车上的一个乘客从窗口朝外面抛垃圾,同时还抛出了一张揉成团的报纸。报纸正好落在厨师脚前,他顺手将它捡了起来。抽完烟后,厨师把那团报纸打开了。他看见报纸上登着一条醒目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说,河南某县某镇的一个五十五岁的男人,与他年仅三十一岁的小姨子勾搭成奷。十天前,这对奸夫婬妇联手杀害了各自的配偶,然后畏罪潜逃。临逃前,他们还挟持了一位亲人的女儿,四岁半,剃男孩头。
厨师看完这条消息,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叫。老板和打杂的听到尖叫声,一起飞快地跑出了老三篇食堂。
(原载《天涯》2015年第2期)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5
 作者:我的堂弟李小样  2026-03-16 14:34:23  

我的堂弟李小样





文|晓苏









时令刚跨进腊月的门槛,我表哥龚喜顺便开着他的皮卡车,给我送来了满满一蛇皮袋年货,都是老家的稀物,比如牛羞、羊鞭、猪尿包。这些好吃的东西,花再多的钱在市场上也难买到。表哥是我大舅的儿子,自从我那年招工离开油菜坡来到老垭镇之后,他每年春节前都要给我送年货,说是感谢我当初帮他开办了全村第一家商店。不过,在我的印象中,表哥每年给我送年货都在大年三十的前几天,最早也要到小年二十四。我奇怪地问,你今年为啥这么早就给我送年货来了?他有些神秘地说,告诉你一个小道消息,爽歪歪可能要出大事了。

我听了大吃一惊,感觉脸色都变了。爽歪歪是我的一个堂弟,小我两到三岁,真名李小样。我和他共一个太爷,虽说隔了几层,但都生在坡上,又一起在坡上长大,所以从小比较亲近。李小样在结婚之前,为人还是不错的,勤快,吃苦,重感情。他长得也仪表堂堂,天生一张国字脸,有棱有角,加上一双大眼睛,两道浓眉毛,看上去不是个乡长也是个村长。假如化个装,穿上一件绸缎袍子,再戴上一顶瓜皮帽,那活脱脱就是一个民国年间的大掌柜。正是因为爹妈给了李小样这副好面孔,秦时月一眼就看上了他。遗憾的是,和秦时月结婚的第二年,李小样从坡上带了一帮人去河南平顶山挖煤,还专门带去了一个煮饭的,带的是毛秋来的老婆张鹞子。去平顶山挖了一年煤回来,李小样完全变了个人,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尤其喜欢喝酒,见到酒比见到爹妈还亲,一日三餐,每餐必喝,酒后还要雷打不动地喝一瓶爽歪歪。从此,爽歪歪这个绰号便取代了李小样这个名字。半年之后,我也知道了李小样的绰号。打那时候起,我和李小样之间的关系就开始疏远了,几乎不怎么往来。

据说,爽歪歪这个绰号是我表哥取的,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给表哥上茶时,顺便埋怨道,你给李小样取绰号,为啥一直瞒着我?表哥红了一下脸说,我不是故意瞒你,主要是怕伤了你的面子。不管怎么说,你和爽歪歪是兄弟,我不愿意让你难堪。表哥这么一说,我顿时理解了他。表哥说的是心里话,几十年来,他时时处处关心爱护着我,宁可自己受委屈,也要顾着我的面子。

表哥给李小样取绰号的事,我最先还是从我伯父的邻居袁定宽嘴里知道的。当时离取绰号已过了大半年,爽歪歪在坡上已经被人们喊开了。那年仲夏,我回老家给伯父祝贺八十大寿,碰到袁定宽正在帮忙装烟筛茶。他见到我就问,爽歪歪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我一愣问,爽歪歪是谁?袁定宽说,就是你堂弟李小样啊!我想了想说,他也许忙吧。坐下之后,我悄悄地问,这个绰号是谁取的?袁定宽心直口快地说,你表哥取的,就是老百姓商店的老板龚喜顺。我奇怪地问,他为啥给李小样取了这么一个绰号?袁定宽绘声绘色地说,爽歪歪去年到平顶山挖了一年的煤,年底回家一分钱没赚到,却染上了一身臭毛病,又吃又喝,又嫖又赌。他喝酒特别凶,一天三餐饭,餐餐不离酒,喝完酒还要喝一瓶爽歪歪。光喝酒还好说,他老爹在家用苞谷煮了一大缸。可是,他老爹不会煮爽歪歪。没办法,他就去找龚喜顺赊了十箱。你表哥本来不想赊的,大概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还是赊给了他。爽歪歪离开商店时,龚喜顺说,我做的是小本生意,这笔钱,你必须还我。爽歪歪高声大气地说,钱,我有的是,只不过到了年关,煤矿老总手上的现金周转紧张,暂时没发我工钱。不过他跟我许了诺,保证在明年元宵节之前把工钱从邮政所汇给我。他一汇来,我马上跟你了账。谁知爽歪歪言而无信,到了元宵节那天还不付钱。当晚,龚喜顺便直接找上门去要账。他去的时候,你堂弟刚喝完酒,正仰着头在喝爽歪歪,快活得像神仙。龚喜顺哭笑不得地问,你欠我的钱呢?爽歪歪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说,慌啥?工钱还没汇到呢,可能是邮政上春节放假耽搁了。龚喜顺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你堂弟的鼻尖说,好你一个爽歪歪,原来是个骗子啊!就这么,爽歪歪成了李小样的绰号。

李小样果然是个骗子。初秋时节,我回老家参加老支书的葬礼,遇到了当初跟李小样一道去平顶山挖煤的王丙礼。王丙礼跟我说,爽歪歪欠你表哥的那笔赊款,到现在还没给。我疑惑地问,为啥?难道煤矿老总还没把工钱给他汇来?王丙礼说,实话告诉你,煤矿上一分钱也不欠爽歪歪,他每月的工钱都按时拿到了手。我顿时瞪大眼睛问,那他的工钱都去哪儿了?王丙礼说,花了,花完了,花完了还找我们借呢。我不可思议地问,他怎么花的?王丙礼数着指头说,他每天三包烟,三顿饭,三餐酒,还要喝三瓶爽歪歪,仅吃喝两项,工钱就去了一多半。另外,他还喜欢打牌斗地主,又总是十打九输。停了一会儿,王丙礼压低声音说,爽歪歪还有一笔开销,都砸在了张鹞子身上。他俩一到平顶山就睡到了一起,爽歪歪每月少说也要为张鹞子花五六百。王丙礼说完,我呆了许久,然后问,你没把这些情况透露给我表哥吗?王丙礼说,透露了一些,但我没提爽歪歪和张鹞子的事。我问,为啥不提?王丙礼说,你表哥和毛秋来是隔山兄弟,我担心他晓得后心里接受不了。

在我们坡上,同母异父的兄弟被称为隔山兄弟。我表哥和毛秋来虽说同母异父,但兄弟俩仍然情同手足。事实上,王丙礼当时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到了秋末,李小样和张鹞子的事情终于穿了帮。秦时月经不住这个打击,便闹着要和李小样离婚。有一天上午,我表哥突然行色匆匆地来到镇上找我,请我赶紧去劝一劝秦时月,让她为两个家庭考虑,不要和李小样离婚。表哥说,毛秋来打小为人憨厚,老实巴交,如果秦时月和爽歪歪离了婚,爽歪歪肯定死缠着张鹞子不放手,那最大的受害者,毫无疑问是我的隔山兄弟。为了不辜负表哥的信任与委托,我当天就去坡上苦口婆心地劝了秦时月。可惜,秦时月那会儿对李小样已经彻底死心,怎么也劝不回头了。

我往表哥的茶杯里加了一点开水,靠拢去问,李小样要出什么大事了?表哥喝了一口热茶,正欲回答,突然有人敲响了我的门。进来的人叫秦成佛,家住远安附近的毛湖村。他是秦时月的哥哥,也就是李小样从前的舅官子。我第一次见到秦成佛,还是在秦时月的婚礼上。他奔波三十多里山路,亲自把妹妹从毛湖送到我们坡上,可见他当初对李小样这个妺夫还是很满意的。第二次见到秦成佛时,我早已招工到了老垭镇,先在屠宰厂当会计,不久便辞职下海,和我妻子一起开办了一家仔猪交易行。交易行开张的第二年,秦成佛来行里卖仔猪,我们意外重逢了。虽然秦时月和李小样已经不再是夫妻,但秦成佛依然亲热地喊我叫哥,让我多少有些感动。从那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他家的仔猪差不多都卖给了我。

表哥也认识秦成佛,两人有过一面之交,也是在李小样和秦时月的婚礼上。但他们的关系比较平淡,相互之间没啥话说。见秦成佛来了,表哥立即放下茶杯,起身就要告辞。我诚心实意挽留道,你吃了中饭再走嘛,我们还有话没说完呢。表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犹豫了片刻说,今天你有客,我过些时再来跟你细说吧。说完,他就开门离开了。

秦成佛这次来,不是为了卖仔猪。我表哥刚走,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有爽歪歪的电话吗?他欠我的两万块钱,到现在还没还。我多次去你们坡上找他,却总是见不到他的人影,每次去他门上都挂着锁。后来我打他的手机,他一听是我的声音,马上就把手机挂了。等我再打,他已关了机。昨天,我急着用钱,又打了一次爽歪歪的手机,可他居然换了号码。秦成佛说的这笔钱,还是李小样和秦时月离婚时找他借的,他曾跟我提过一次。当时,秦成佛也是赞成妹妹离婚的,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可李小样却死活不离。拖了小半年,秦时月还是坚持非离不可,李小样便找到秦成佛,死皮赖脸地说,离婚可以,但你必须借我两万块钱。秦成佛睁大眼圈问,凭啥?李小样的理由是,为了娶秦时月,他找人借钱把房子装修了一遍,足足花了两万。他要秦成佛借钱给他还这笔欠账,账一还就离婚。秦成佛无可奈何,只好极不情愿地借了他两万。借钱时,秦成佛问,这钱你啥时候还?李小样拍着胸脯说,最迟年底。谁想到,十几年过去了,李小样一分也没还给秦成佛。

李小样的手机号码,我倒是储存了一个。但多年不联系,也不晓得能否打通。我试着打了一下,手机那头说,对不起,你拨的号码是空号。秦成佛没打听到李小样的手机新号,显得非常失望,便起身要走。我留他吃中饭,他失眉吊眼地摆摆头说,不吃啦,眼看要过年了,找不到爽歪歪还钱,我还得赶紧去另打主意。他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腊月初八,上午十一点的样子,我表哥龚喜顺又一次来到了我家,给我送了一件刚从宜昌进回来的腊八粥。表哥说,今天是腊八节,必须要吃腊八粥,越吃越发。其实,我们油菜坡这地方从来没有过腊八节这个风俗,更没有吃腊八粥的习惯。不过,我很感谢表哥。他总是把我放在心上,有了好吃的好喝的都忘不了我。表哥这天来得也巧,我们的仔猪交易行放假歇业了,妻子正在厨房里炸酥肉,香气扑鼻。我说,你今天就在我这儿吃酥肉吧。表哥爽快地说,好,一闻到酥肉的香气,我口水都快出来了。

我赶紧去厨房知会了妻子。妻子虽然生长在老垭镇上,但起码的礼节还是懂的,听说表哥来了,马上出来打了招呼,还上了烟,泡了茶。妻子一回厨房,表哥马上靠近我,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你最近见到了爽歪歪吗?我说,没有,我好几年都没见到他了。表哥听了十分沮丧,先长叹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这个爽歪歪,怎么无影无踪了呢?我一脸诧异地问,你突然找他做什么?讨债吗?表哥迟疑了好一阵,才小声说,不是我找他,找他的是派出所。我不由一惊,扩大嗓门问,派出所找他干啥?难道是因为你上次说到的什么大事?表哥支吾道,也许吧,我也说不清楚,只晓得派出所的警察去爽歪歪家里找过他,但没找到。据他老爹说,爽歪歪已有半个月没落屋了。表哥的话让我深感纳闷,心想,莫非李小样真的出了大事?如果仅仅只是借钱不还,或者骗人赖账,那债主也只能去法院告他,派出所一般是不会介入的。这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了许久,表哥忽然问我,爽歪歪不欠你的钱吧?我不禁一愣,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想起来提这个问题?表哥说,我一直在想,爽歪歪四处借钱,不可能不向你开口。我犹豫了好半天,然后坦率地说,实不相瞒,他找我借过,前后借了三次,少说也有两三万吧。表哥大惊失色道,天啊,你怎么借他这么多钱?我有些生气地说,这也怪你。你如果及时把他借钱不还的德性告诉我,我怎么会拿那么多钱去打水漂呢?听我这么说,表哥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我说的都是真话。李小样找我借钱的时候,秦时月还没跟他离婚,他借钱吃喝嫖赌的事,我从未听说,也不知道表哥还为此给他取了绰号。李小样正是利用了这个时间差,连续找我借了三次钱。每次找我借钱,李小样都有充足的理由,几乎都关系到亲人的生死存亡,让我不得不借。如果我有钱不借的话,那我就是薄情寡义,与冷血动物没有二样。

李小样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借钱,除了我们是兄弟之外,还有三个至关重要的原因。一是我的仔猪交易行业务红火,在老垭镇一带名声在外,手头的现金比较活泛;二是我这个人心肠太软,像用开水冲过的芝麻糊,见不得别人喊穷,一喊鼻腔就酸,马上便会解囊相助;三是我过于爱面子,又乐善好施,假若能像大多数人那样抠抠搜搜,一毛不拔,再穷的人也别想从我手上借走一分钱。李小样正是掐准了我的这几个穴位,才一次又一次地找我接钱,而且胃口越来越大,数额也越来越多,仿佛我是一个印票子的机器。第一次,他只借了两百。到了第二次,他就涨到八九百了,具体是八百还是九百,我现在已记不清楚。第三次的时候,他竟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借两万。每次借钱时,李小样都说了确切的还钱时间。谁想到,他原来早就成了一个借钱不还的骗子。

在我的印象中,李小样每次借钱,都是直接来仔猪交易行找的我。第一次借钱,他的理由是他父亲煮酒时不幸从一把高凳上摔下来,导致腰椎破损,疼得大喊大叫,急需去药店买伤湿止痛膏。他说得愁眉苦脸,泪花打转,我二话没说就给他掏了钱。第二次,李小样说他舅官子秦成佛被别人的摩托车撞瘪了脑壳,家属已请救护车送往县人民医院抢救,秦时月让他先筹笔钱再随后赶去。我说,这钱应该由开摩托车的人付啊。他长吁短叹地说,唉,那人当场就跑掉了。见他满脸着急的样子,我只好赶紧借钱。李小样第三次找我借钱,是因为他老婆秦时月患了乳腺癌,必须火速送到襄阳中心医院去做手术,否则生命难保。他说着就哭了起来,还不停用手抹泪。听他这么一哭,我的心顿时软成一堆烂泥。当时我手头的现金不够,又急忙去信用社取了一万。

李小样借的这些钱,一直拖着没还。我因为交易行的业务繁忙,再加上和李小样的特殊关系,我也没主动去找他要过。后来在一个偶然的场合,我意外地碰到了他,正准备开口提还钱的事,他却一眨眼工夫就溜走了。当时我已看出来,他是在故意躲我,钱也不打算还了。

直到秦时月和李小样闹离婚闹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我才弄清事情的真相。原来,李小样一直在欺骗我,借钱的那些悲惨理由,全是他胡编乱造的。这些,都是秦时月亲口告诉我的。那天,我受表哥之托去坡上劝秦时月不要离婚。秦时月开口就说,这婚我是离定了。当我听到爽歪歪和张鹞子的风言风语时,我就产生了离婚的念头,可他坚决不离,还保证与那个女人一刀两断。谁知他们藕断丝连,暗地里还在偷鸡摸狗。更要命的是,爽歪歪不光吃喝嫖赌,还到处骗人,到处借钱,完全是个大骗子。因此,我下定决心要和他离婚,说啥也不能和一个骗子过一辈子。停了一会儿,秦时月跟我说,爽歪歪找你借的那些钱,也都是骗的。他父亲从来没摔过跤,也没买过伤湿止痛膏;我哥哥也没被摩托车撞过,更别说撞瘪了脑壳;我也没得过什么癌症,做手术的事纯属捏造。他这人太缺德了,骗钱不说,还挖空心思地咒我们!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怎么嫁给了这样一个混蛋!我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应该早点把这些实情告诉我的。秦时月说,爽歪歪不许我对外人讲,还说更不能让你晓得。

表哥被我怼了一句,好半天一声不响,只顾埋头吸烟喝茶,显得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给他茶杯里加了一点刚烧的开水,同时又上了一根烟。这时,他突然抬起头,满怀歉意地跟我说,对不起,我害你借给了爽歪歪那么多钱。我说,你别想多了,我丝毫没有怪你的意思,要怪只怪我太爱面子,又过于相信了李小样。表哥说,你这句话倒是真的,我觉得你的确太爱面子了。老实说,爽歪歪后来又找我借过几次钱,每次都打着你的旗号,说是你让他找我借的。我本来不想借给他,明知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还是一百个不情愿地借给了他。他借钱仍旧只借不还,脸比石磨子还厚。爽歪歪最后一次来借钱,我没有借给他。我厉声说,你堂兄交代过,让我不要再借钱给你。听我这么一说,他马上灰溜溜地走了。从那以后,爽歪歪再没找我借过钱。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十二点,我们正谈到兴头上,妻子在厨房喊吃饭了。我拍着表哥的肩膀说,走,我们一边吃酥肉火锅一边接着说吧。可是,我们刚在饭桌上坐下,妻子的弟弟突然来了。妻子说,你口福不浅啊,我的酥肉火锅刚端上桌你就来了,快坐下一起吃吧。我的舅官子没讲客气,毫不推辞就在桌边坐下了。因为饭桌上多了一个外人,我和表哥便没再提及李小样。

吃罢中饭,我和表哥先下了席,一起来到客厅喝茶。趁舅官子下席之前,我抓紧问表哥,派出所为啥要找李小样?他究竟犯了啥事?表哥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舅官子一边剔牙一边从餐厅出来了,于是赶忙打住。我本来希望表哥多在我家待一会儿,可他商店里突然来了电话,说有急事,催他快点回去。送表哥出门时,我怅然若失地说,唉,话还没入正题呢,你又要走了。他说,你别急,过几天我也许还会来的,到时候再跟你细说。









十天过后,也就是腊月十八,下午三点左右,我睡罢午觉准备去街上溜达溜达。换上运动鞋刚一开门,我猛然看见了我表哥龚喜顺。他这时已站在我家门口,手上拎着一只麂胯。麂子属于稀有动物,比鹿小,比兔大,肉质疏松,香气浓郁,可以煮汤,也可以红烧,还可以凉拌,在油菜坡是人们公认的美味。只是,麂子太少,猎人很难抓到,我差不多两三年没吃过了。

表哥说,他也有好多年没吃过麂肉了。上午,他的隔山兄弟毛秋来在深山老林里逮住了一只,给他送来了两只胯。他于是拎来了一只,让我过年时尝尝野味。我双手接过麂胯,责怪道,你其实没必要这么早送来的,离过年还有十几天呢。凡是开商店的,不论店员还是老板,这一段都忙得四脚朝天,你完全可以忙完再送。表哥说,我不是专门来送麂胯的,只是顺便。我问,此话怎讲?表哥看看周围没人,小声说,老垭镇派出所要我下午来汇报一个情况,我就把麂胯带来了。我请表哥进屋坐一会儿,他说,不坐了,办案警察还在所里等我呢。

我转身把麂胯放到家里,然后送表哥下楼。到了楼下,我有些诧异地问,你来派出所汇报啥情况?表哥迟疑了许久,对我耳语道,本来办案警察要我保密的,叮嘱我在结案之前不能对外透露任何消息,考虑到你不是外人,我就跟你通个气吧。我催促道,快说,我不会泄密的。表哥略显紧张地说,前不久,派出所的办案警察去商店找到我,要我帮他们摸清爽歪歪的藏身窝点。我不由一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李小样恐怕真是出大事了。沉吟了片刻,我问表哥,你找到他的窝点了吗?表哥不无得意地说,几经走访和打探,我总算找到了一些线索。我问,他藏在哪里?表哥说,经我分析,爽歪歪白天东跑西窜,行踪很难确定,但到了晚上,他肯定会选个安全的落脚点。最近这段,爽歪歪如惊弓之鸟,家里是绝对不敢回去了。如果不是待在自己家,那他八成儿只会躲在三个地方。我急不可耐地问,哪三个地方?表哥扳着指头说,要么躲在张鹞子那里,要么躲在张雁子那里,要么躲在张鹰子那里。今天上午,毛秋来到商店给我送麂胯,我顺嘴问他,爽歪歪这段时间都在哪里过夜?毛秋来说,这个流氓,半个月都没回自己的家了,一直在张家三姐妹之间转圈圈,打晃晃。

李小样和张家三姐妹的故事,我早有耳闻。三姐妹都生长在我们坡上,她们的父亲是远近有名的张半仙,既会看风水,也能卜卦算命。张半仙虽然没有儿子,但三个姑娘都很能干,个个称得上人精。张鹞子屁股大,胸脯挺,天生一个风流坯子。她因为排行老大,张半仙便没让她嫁出去,在家里招了一个倒插门女婿,就是我表哥的隔山兄弟毛秋来;老二张雁子嫁在邻村铁厂垭,男人是一个种烟的,为人勤快而厚道。张鹰子排行老幺,长着两个小虎牙,能说会道,特别任性,嫁在隔壁村望娘山,男人是一位大她七岁的退伍军人。据坡上的人说,刚得知姐姐出墙的时候,张雁子和张鹰子都非常气愤,还一起冲上门去把李小样骂了个狗血淋头,随后又去怒斥了张鹞子。谁也不曾想到,张雁子和张鹰子后来居然也和李小样裹上了。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

张鹞子和李小样扯皮打绊的事情,我开始只是听说了一个大概,具体细节一无所知。后来,王丙礼去我的交易行卖仔猪,才给我讲述了他们的详细经过。根据王丙礼的猜测,去平顶山之前,张鹞子可能已经看上了李小样,否则不会跑到千里之外去煮饭。到平顶山刚安顿下来,他们就睡到了一起。刚开始那几天,李小样还有所顾忌,夜深人静后才溜进张鹞子的寝室,睡完拎起裤子就走。三天以后,他啥也不管了,天一黑就大摇大摆地进去,睡到天亮再大摇大摆地出来。张鹞子仿佛给李小样灌了迷魂汤,把他彻底迷住了。李小样对张鹞子百依百顺,也舍得花钱,不单包了她的吃喝,还给她买金银首饰。有一次,张鹞子看上了一条金项链,李小样当时手上的钱不够,还找王丙礼借了两百。我深感好奇地问,张鹞子的长相和人品并不比秦时月强,凭啥能迷住李小样?王丙礼红着脸说,骚呗。爽歪歪有一次喝醉了酒,曾透露说,张鹞子在床上真是会玩,像天上的鹞子鸟打翻身一样,忽上忽下,嘴里还不停地喊叫。哪像秦时月,每回都是一个姿势,哼都不哼一声,像个哑巴。王丙礼说到这里,我不禁叹息了一声说,看来,李小样真是变成一个流氓了。

若论模样和口齿,张雁子在她们三姐妺中相对弱一点,但心窝子很深,丝毫不在姐姐和妹妹之下。出嫁以前,媒人给她介绍过好几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一个个都能说,高谈阔论,口若悬河,但她一个都没同意,后来自己选了一个种烟的。有一天,秦成佛来我们行卖仔猪,正赶上仔猪涨价,比以往多卖了三百多。他很高兴,非要请我吃顿饭不可。在餐馆里,我们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李小样和张雁子。

秦成佛说,他有年秋天又去李小样家要钱,结果还是没碰到人。李小样的父亲说,你不妨去张鹞子家里看看,说不准能碰上他。秦成佛马上去了,却依然扑了个空。秦成佛问张鹞子,爽歪歪呢?他不在你这儿吗?张鹞子满怀醋意道,他已另有新欢,好久没来我家了。秦成佛一怔问,新欢是谁?张鹞子黑着脸说,铁厂垭的张雁子。秦成佛莫名其妙地问,爽歪歪是你的相好,咋会跟你妹妹裹上?张鹞子横眉冷眼道,她家有钱嘛,不仅一天给他三包烟,还让他喝三顿酒,爽歪歪更是随便他喝。我说,张雁子真是大方啊。秦成佛说,张雁子是在收割烟叶的季节跟爽歪歪裹上的,当时张鹞子家里的酒已经喝光,也没钱买爽歪歪了。有一天,张雁子突然找到爽歪歪,请他去帮忙割几天烟。往年到了割烟时,他们都会请工帮忙,可这年外出打工的人多了,当地根本请不到人。爽歪歪问,一天多少钱?张雁子说,每天工资两百,另外免费供烟供酒,还供你喝爽歪歪。爽歪歪一听喜出望外,马上表态说,成交。当天,爽歪歪就去了张雁子家,白天割烟,晚上烤烟。烤烟通宵不能断火,张雁子便让她男人和爽歪歪轮流去烤烟炉上值班。有天夜里,趁男人去烤烟的时候,张雁子和爽歪歪睡到了一起。

我愣了愣神,有点想不通地问,张雁子那么精明,为啥会倒贴钱跟李小样鬼搞?秦成佛说,张雁子估计是看上了爽歪歪那副皮囊。实话实说,他的外表比种烟的男人强多了。我又问,种烟的男人不晓得有人给他戴了绿帽子吗?秦成佛笑笑说,他肯定晓得,哪有不透风的墙?但他太软弱,在老婆面前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有时张雁子安排他去给爽歪歪买酒,他还跑得马不停蹄呢。

张鹰子打小孤傲,谈恋爱时左挑右选,总是高不成低不就,后来年龄大了,才勉强嫁给一个苍老的男人。不知为啥,她也会和李小样裹到一起。为此,我还迷糊了很久。直到有一天,袁定宽来交易行卖仔猪,我才从他嘴里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切还得从张雁子说起。自从张鹞子出墙之后,张鹰子和大姐的关系便出现了裂缝,除了在张半仙过生日时匆匆见上一面,平时基本上不怎么往来。她倒是和二姐的感情更加亲近了,两人经常你来我往,相互关心照顾。张鹰子和张雁子每次见面都少不了一个保留话题,就是一道谴斥张鹞子和李小样的丑恶行径,异口同声,振振有词,义愤填膺,有时还忍不住拍桌子打板凳。那个时候,张鹰子万万没有料到,一向循规蹈矩的二姐有一天也会出墙,居然裹上的又是李小样。听到这个传闻,张鹰子顿时气炸了,抓起一把砍刀就冲到了张雁子家。当时,李小样和张雁子正依偎在沙发上温存,嘴里还说着一些肉麻的话。张鹰子进门便举起砍刀,朝着李小样浑身乱砍,砍得他血肉模糊,当场就倒在了地上。张雁子吓死了,一边杀猪似的喊叫一边去夺张鹰子手上的刀。张鹰子本来还想砍二姐一刀的,但最终没忍心下手,只是将她狠狠地骂了一通,骂她下作,卑鄙,无耻,骂得张雁子双手捂脸,痛哭流涕。

后来呢?我把心提到嗓口上问。袁定宽说,爽歪歪是傍晚的时候被砍的,当晚就请救护车送到了县医院,幸亏送得快,不然就一命呜呼了。张鹰子下手真狠,从头砍到脚,一共砍了十二刀。经法医鉴定,他的伤势已构成二级伤残。当时随救护车一起去医院的,除了张雁子,还有张鹰子和她当过兵的男人。鉴定结果出来后,男人当即傻了眼。张鹰子问,你怎么啦?男人说,我学过一点法律,故意伤害达到二级的,差不多都会判刑坐牢,至少三年。张鹰子狡辩说,我砍爽歪歪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勾引我姐姐。男人说,他勾引你姐姐,你可以去法院告他,但不能自己拿刀去砍。听男人这么一说,张鹰子顿时慌张起来,手脚也软了。张雁子这时忽然插话问,能私下和解吗?妹夫说,私下和解也有先例,但受害人的条件往往非常苛刻,不仅要敲一大笔钱,还会提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张雁子说,钱的问题倒是不大,不晓得他还会要求啥。男人说,这就难以预料了,像爽歪歪这种流氓,啥要求都提得出来。

半个月之后,李小样的刀伤基本愈合,医生建议他出院回家慢慢康复。出院的头一天,张雁子到医院接他,把张鹰子也带去了。张雁子说,请看在我的份上,求你不要告我妹妹。李小样哼了一声道,你说得轻巧,这一状我告定了。张雁子说,你如果不告,我们可以赔你一笔钱。李小样问,你们赔我多少?张雁子说,五万怎么样?李小样想了想说,五万倒是不算少,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张雁子问,啥条件?李小样扫了张鹰子一眼,坏笑道,这个条件,我必须单独跟她说。张雁子离开病房后,张鹰子问,说吧,你的条件是啥?李小样凑近说,你必须陪我睡一觉。张鹰子冷笑一声问,假如我不同意呢?李小样说,那你就乖乖地去坐牢吧。一听说坐牢,张鹰子就吓得浑身打颤。李小样又趁势说,你如果同意睡觉,五万块钱可以减少两万。张鹰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答应了李小样。谁知,一觉睡过,他们就难舍难分了。更让人觉得好笑的是,当张鹰子和李小样裹上后,张家三姐妹的关系很快变好了,你再不说我的鼻子,我再不说你的眼睛,和平共处,相安无事,其乐融融。









阴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头一天,我表哥龚喜顺又给我送来了一份年货,是一个新鲜的猪屁股,在油菜坡俗称坐墩。那是上午八点多钟,我去快递点取包裹回家,刚到楼下就碰见了表哥。当时,他正在停皮卡车,停稳后从车厢里拎起坐墩,一抬头就看到了我。我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到镇上来了?该不会又是顺便给我送坐墩吧?表哥打个哈哈说,你算是猜准了,我主要是来派出所做个笔录,顺便给你送个坐墩。明天就是小年了,老话说,小年吃坐墩,吃了迎财神。我上前接过坐墩说,谢谢你,我明天就煮了吃。

我请表哥上楼喝茶,他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摆头说,不上去了,办案警察要我九点钟赶到派出所,现在只差一刻钟了。我若无其事地问,派出所要你来做笔录,还是因为李小样的事吗?表哥说,没错,除了爽歪歪,还能是谁?停了一下,表哥将嘴贴近我的耳门说,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昨天下半夜,办案警察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已在张鹰子家里把爽歪歪抓住了,为了防止他反抗,还给他上了手铐。我的心陡然往下一沉,急忙问道,警察对李小样如此大动干戈,不只是吃喝嫖赌吧?表哥说,肯定不只是吃喝嫖赌,但和吃喝嫖赌有密切关系。我又追问,警察究竟为啥抓他?表哥瞅了瞅前后左右,发现身后有两个陌生人正走了过来,便没回答我的话,默默地朝派出所方向去了。

这时离九点还差十分钟,我快步跟上表哥,想陪他往前走一程,再问一问李小样的事情。我一追上去就问,李小样到底犯了什么事?表哥回头低声说,他深夜蒙面,入室盗窃别人的钱物。我惊叫道,哎呀,入室盗窃属于典型的犯罪,难怪警察都出动了。表哥说,其实,爽歪歪几年前就开始盗窃了,只是没人捏住他的把柄。他每次行窃时都戴一顶挎筒子帽,黑黢黢的,又是深更半夜,没有人能认出他来。这几年,爽歪歪至少作了十几起案,坡上几户有钱的人家,差不多都被他盗窃过,不过数额都不大,三百五百不等,最多的只有一千。人们也怀疑过他,还去派出所报过警,但没有确凿证据,结果都不了了之。后来,爽歪歪的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把手伸到了周边的几个村,胃口也随之大了起来,把乡村商店定为了行窃的主要目标。比如,铁厂垭的邹金宝杂货铺,望娘山的翁楚良食品行,公鸡沟的余得水百货批发站,土地岭的杨双喜土产收购部,还有白龙洞的苏顺三财神爷超市,都遭受过爽歪歪的盗窃。我的老百姓商店,他也蒙面进来过,而且来过两次:第一次是翻窗进来的,从抽屉里盗走了五百块现金和一箱爽歪歪;第二次,他是从地下室的通风口爬到商店的,这次一分钱没盗着,只是顺手牵羊盗走了一箱爽歪歪。

离派出所还有两百米的样子,我们走到了一棵大樟树下。表哥背靠樟树停住脚步,掏出一根烟吸了起来。我贴拢去问,李小样第二次为什么没盗着钱?表哥吐了个圆圆的烟圈说,爽歪歪第二次去时,我已有了防备,把几个窗户都装了防盗网,还在商店入口处安了一个摄像头,可以监控到店里每一个角落,同时把抽屉里的现金都拿到了卧室里。我说,看来你的警惕性蛮高啊。表哥一笑说,吃一堑长一智嘛。

表哥烟瘾大,三下两下就把一根烟吸完了,然后扔掉烟屁股说,事实上,爽歪歪第一次去我店里行窃时,我就怀疑到了他。本来我可以当场抓住他的,但他动作太快,等我听到动静跑进店里,他已翻窗往外跳了。我用手电筒照了他一下,发现他戴了一顶挎筒子帽,从头顶一直挎到了脖子根,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可我看到了他的眼神,那眼神特别像爽歪歪的。第二天一早,我就打电话报了警,还跟接电话的警察说了我的怀疑对象,希望派出所尽快抓人。那个警察却说,仅凭我的猜想,他们是不能抓人的,除非我能拿出真凭实据。停了片刻,表哥接着说,出于无奈,我才花钱安了一个摄像头,要不是为了抓住盗窃犯,谁愿意花那个冤枉钱呢?还别说,这个摄像头后来起了大作用。

我有点儿等不及地问,是不是摄像头帮你锁定了李小样?表哥笑容可掬地说,正是。第二天商店一开门,我发现货架上又少了一箱爽歪歪,便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心想,货架上的饮料多的是,雪碧、橙汁、花生奶、菠萝蜜,还有六个核桃、百氏可乐什么的,品种齐全,应有尽有,而这个盗窃犯偏偏只抱走了一箱爽歪歪,可想而知,入室盗窃的人肯定就是爽歪歪。这么一想,我立刻打开了监控录像,果然又看见了那个戴挎筒子帽的人,他先翻了翻装钱的抽屉,没看到钱,就选中了一箱爽歪歪,将它抱到怀里,慌慌张张地沿着来路逃走了。我特意将盗窃犯的面部放大,然后定格不动,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发现那眼神与爽歪歪的一模一样。我随即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碰巧,接电话的正好是我上次报警的那个警察,他的声音带有磁性,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问,你有什么情况?我有些激动,颤着嗓音说,那个入室盗窃的人,我有了他作案的真凭实据,你们完全可以抓人了。警察问,证据在哪里?我说,在我商店的监控录像上,不信你们亲自来看。过了一会儿,警察找我要了商店的详细地址,让我不要出门,就在店里等着。他们的行动真快,没过半小时,两个警察就开车来到了我的老百姓商店。

说到这里,表哥歇了一口气,然后接着告诉我,警察一来就查看了监控录像,还复制了一份。复制完以后,他们又把嫌疑人的面部放大,特别突出了他的眼神。这时,那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指着录像上放大的眼神问我表哥,你怀疑的对象叫什么名字?表哥顺口一溜道,爽歪歪。那个年轻的警察严肃地说,别叫绰号,说他的真名吧。表哥红了脸说,他真名叫李小样。年纪稍大的警察又问我表哥,你手上有李小样平时的照片吗?表哥说,我手上没有,但我能想办法弄到。表哥说完就给毛秋来打了一个电话,要他火速找一张爽歪歪的照片送到商店。说来也巧,毛秋来曾见过一张爽歪歪和张鹞子的合影,而且很快找到了,一找到便骑着摩托车送到了我表哥手上。表哥转手将照片交给了警察,他们将照片上的爽歪歪和录像上的盗窃犯一比对,禁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欣喜不已地说,没错,就是他,我们马上抓人。表哥有些遗憾地说,没料到,爽歪歪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很快就离家躲起来了。直到我找到了他的藏身窉点,警察才将他抓捕归案。

上午九点整,我和我表哥龚喜顺到了派出所门口。透过镂空的铁栅子大门,我们看到了疑犯拘留室。拘留室的铁窗也镂空了,出人意外的是,隔着镂空的铁窗,我竟然一眼看到了我的堂弟李小样,不,应该是我的堂弟爽歪歪。随着我的目光,表哥也看到了他,还故作幽默地说,他关在这里,不晓得有没有爽歪歪喝。我一听,心里五味杂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原刊《湖南文学》2024年第8期)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6
 作者:对门  2026-03-16 14:3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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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凤楼位于武汉某所大学最好的地段,绿树掩映,红花簇拥,是学校为了招募高端人才而修建的一片联体别墅。牛尖教授住在康庄教授对门。或者说,康庄教授住在牛尖教授对门。两位教授虽然对门而居,但此前并无任何交集,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因为,牛尖教授调来这里才刚刚半个月。

  直到牛尖住到康庄对门的第十五天,两位教授才开始往来。那天傍晚,临近吃晚餐的时候,牛尖突然和他夫人殷婕轰轰烈烈地吵了一架。正是由于这一架,牛尖引起了康庄的关注。

  牛尖是一位研究逻辑学的教授,在学术界颇有影响,四十出头就评上了长江学者。他出生于哈尔滨,长大后求学于北京,后来长期任教于天津一所高校,属于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在北方,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都称得上如鱼得水。人过中年,牛尖之所以毅然南下,主要是因为夫人殷婕。殷婕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始终无法适应北方干冷的气候,做梦都想回到武汉。当然,校方给牛尖提供的五十万年薪也十分诱人。另外,这片宽敞而舒适的引凤楼也让他怦然心动。

  吵架的起因,源于牛尖为殷婕的表弟做媒。从天津调到武汉的第三天晚上,恰逢周末,殷婕的表弟杨冠在汉口的花花公子酒店设宴为表姐和表姐夫接风洗尘。杨冠是做钢材生意的,不仅财大气粗,而且一表人才。遗憾的是,他在择偶方面要求太高,总想找一个电影明星似的女人做老婆,结果挑花了眼,拖到三十七岁还是孑身一人。

  那天晚上,酒过三巡,杨冠突然借着酒劲,一把抓住牛尖的双手说,姐夫,你们哈尔滨美女多,帮我介绍一个呗。牛尖一向对说媒这类事情不感兴趣,便没接杨冠的话茬。殷婕却当真了,连忙拍了拍牛尖的膝盖,一边撒娇一边央求说,你就帮表弟介绍一个吧,谁让你是他姐夫呢!见殷婕如此上心,牛尖就问杨冠,什么条件?杨冠像背书似的回答说,一要五官好,二要身材好,三要皮肤好,四要性感。只要符合以上四条,其他都无所谓。杨冠话音未落,牛尖双眼陡然一亮,猛地想起了他一个中学同学的妹妹。同学的妹妹叫胡姣,天生一个美人坯子,个子高挑,胸挺臀翘,明眸皓齿,风情万种,人见人爱。可惜的是,她从小无心读书,高中毕业后连个三本大学都没考上,自然也没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加上眼光挑剔,在婚姻问题上高不成低不就,如今三十五了,还没找到男朋友。去年夏天,牛尖回哈尔滨见到了那位同学,当他说到妹妹胡姣的婚事时,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样子。

  杨冠听了牛尖的介绍,不禁兴奋异常,当即恳求牛尖帮他牵线搭桥,并信誓旦旦地说,姐夫,你让胡姣尽快坐飞机来武汉一趟,我想和她当面把婚事敲定下来。牛尖好奇地问,这么急吗?杨冠说,事不宜迟,再说我们都不年轻了。牛尖犹豫了片刻说,我可以让她来一趟武汉,但是,你们万一谈不成呢?她来回的费用谁负责?杨冠拍胸一笑说,这个请姐夫放心,不管结局怎样,胡姣的所有费用都包在我身上。殷婕也跟牛尖表态说,我表弟有的是钱,不会言而无信的。牛尖说,那好吧,我抓紧与我同学联系。

  事情进展很顺利,一周之后,胡姣便从哈尔滨飞来了武汉。有点不巧的是,胡姣来武汉的这几天,牛尖要去上海参加一个全国逻辑学年会,还将在会上做主题发言。这个会在几个月前就定下了,他非去不可。不过,出于礼节,牛尖还是在百忙之中陪杨冠前往天河机场迎接了胡姣。胡姣的确漂亮,尤其性感。当她身着一款靓丽的风衣出现在杨冠眼前时,杨冠的两颗眼珠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啊,我们好像见过!杨冠激动不已地说,边说边把一束鲜艳的玫瑰花递给胡姣。胡姣双手接过玫瑰花,微笑着问,我们见过吗?在哪里?杨冠想了想说,在梦里吧。说完,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从机场出来后,杨冠直接用他的宝马把胡姣带去了香格里拉大酒店。他本来邀请牛尖和他们一道去共进晚餐的,但牛尖次日一早要飞上海,便婉言谢绝了。分手的时候,牛尖还衷心祝福杨冠和胡姣心想事成。

  牛尖丝毫没有料到,情况会在两天之内发生突变。上海会议刚刚闭幕,牛尖接到了同学从哈尔滨打来的电话。同学一开口就质问牛尖,你那个表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真是欺人太甚!牛尖霎时蒙了,一头雾水地问,怎么啦?同学愤愤地说,你还是问我妹妹吧。她是被你叫去武汉的,你必须对她负责。牛尖立刻拨通了胡姣的手机,问她遇到了什么麻烦。胡姣先喊了一声尖哥,接着便泣不成声地说,杨冠是个骗子!牛尖焦急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胡姣却突然沉默下来,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猛地抽泣一声说,尖哥,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了,自认倒霉吧。你让姓杨的兑现原先的承诺,付我三千块钱。这是我来回的开销,包括机票和吃住。拿到这笔钱,我马上回哈尔滨。说完,胡姣又抽泣了一下。牛尖本想安慰胡姣几句,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只好挂了电话。

  回到武汉,牛尖本来打算一下飞机就去找杨冠兴师问罪,但一想到秀才遇到兵这句古训,便改变了主意,直接从机场坐地铁回到了家里。他想,只要见到了殷婕,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胡姣那三千块钱的开销也会迎刃而解。

  牛尖进门的时候,殷婕已经精心备好晚餐。晚餐非常丰盛,都是牛尖喜欢吃的,有排骨煨藕汤,有清蒸武昌鱼,还有汤逊湖大闸蟹。可是,面对这满桌的美味佳肴,牛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进门后,牛尖扔下行李便问,杨冠和胡姣怎么啦?殷婕叹息一声说,唉,他俩没有缘分啊。牛尖用鼻孔哼了一声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你有话直说好了。殷婕索性说,杨冠认为胡姣品质有问题,不想和她往下谈了。牛尖一愣问,品质有问题?杨冠凭什么这样说胡姣?殷婕说,杨冠五年前去哈尔滨跑业务,曾在桑拿城遇到过胡姣。牛尖一下子目瞪口呆了,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大约过了五分钟,牛尖才如梦方醒地说,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你告诉杨冠,让他马上付给胡姣三千块钱的来回开销,打发她尽快回哈尔滨吧。牛尖说完,便坐到餐桌边准备吃饭。在他看来,杨冠和胡姣的事情已经差不多画上了句号。再说,他也不想为这件事再伤脑筋。

  然而,牛尖刚拿起筷子,殷婕突然说话了。她说,杨冠不同意给胡姣付那笔钱。牛尖惊奇地问,为什么?殷婕嘟哝着说,杨冠认为胡姣当过三陪,不值得为她付钱。牛尖顿时火冒三丈,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说,岂有此理!胡姣当三陪与他付钱有什么关系?杨冠那天拍着胸脯跟我发过誓,说不管结局如何,胡姣来回的费用都包在他身上。一个大男人,不能出尔反尔!殷婕低声说,我劝过杨冠,可他很倔,坚决不肯出这笔钱。听殷婕这么说,牛尖肺都气炸了。他猛然拍案而起,伸手指着殷婕的脸说,胡姣的这三千块钱,如果你表弟耍赖不出,那就由你出吧。殷婕瞪着眼睛问,凭什么让我出?牛尖说,那天是你为杨冠担保的,保证他不会言而无信。如果你不出面担保,我绝对不会让胡姣来武汉。杨冠现在反悔了,你必须替他出这笔钱,非出不可!

  殷婕没想到牛尖会这么较真。她瞪了牛尖几眼,然后冷笑两声说,假如我不出呢?牛尖见殷婕这样一副神情,顿时翻了脸。他放开嗓门吼道,你要是不出这笔钱,我跟你没完!牛尖一边说,一边张开两手,将桌上的碗和盘子全都掀到了地上,打得粉身碎骨。接下来,牛尖索性把客厅的鱼缸也砸了。鱼缸破裂的声音震耳欲聋,让对门的康庄和他夫人于凤如闻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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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庄比牛尖早半年住进引凤楼。他也是学校作为高端人才引进的,虽说不是长江学者,但知名度却远远超过对门的牛尖。当然,这与康庄的学术领域不无关系。他研究的是唐宋文学,显然比牛尖研究的传统逻辑学受人关注。而且,康庄著作等身,关于唐诗宋词的专著就有十几部,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柳永评传》,出版社加印了二十多次。按理说,康庄评个长江学者是绰绰有余的。吃亏的是,即将终评的时候,有人突然举报他在课堂上美化了柳永和妓女的感情。由于这一纸举报,他的长江学者泡了汤。

  调来武汉之前,康庄供职于重庆一所大学。关于康庄的调动,坊间有一种说法,说那个举报者就是他在重庆的一位同事。惹不起,躲得起。他于是一气之下来了武汉。但是,康庄却否认这种说法。他说,他之所以离开重庆,完全是为了夫人的身体。于凤患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长期苦于重庆的雾霾与潮湿。相对而言,武汉要干爽得多。康庄的这种解释也许是真的,因为于凤确实有病。在人们的印象中,她来到这所学校之后从来没有上过班,成天躺在家里养病,偶尔出门也是去医院求医买药。

  据熟悉康庄的人说,他在重庆的时候性格非常开朗,甚至有些外向。在课堂上,他铜牙铁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在生活中,他快嘴快舌,嬉笑怒骂,幽默风趣。然而,来到武汉以后,他彻底变了一个人,沉默、孤僻、冷漠,遇到人也不怎么说话,经常低着头绕道而行。他似乎只关心两件事,除了自己的学术研究,再就是他夫人于凤的病。大部分时间,康庄都待在家里,关门闭户,一边著书立说,一边照顾于凤。

  那天晚上,鱼缸破裂的声音从对门传来的时候,康庄和于凤刚刚吃罢晚餐。以往,晚餐一般都是康庄做的,但他这天要赶写一篇论文的结语,写完之后还要送到楼下文印店请人录字,于凤于是就强撑着身体抢先进了厨房。听到响声,康庄和于凤都大吃一惊。相比之下,于凤的反应要强烈得多。她忍不住啊了一声,表现出一脸惊慌。康庄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不一会儿便镇定下来,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去收拾碗筷了。

  康庄从厨房出来时,牛尖和殷婕还没有停止吵架,听声音好像越吵越厉害了。不过,康庄没有闲心去管他们吵架的事。他径直去了书房,想尽快把论文送到楼下去录字,最好连夜打印出来。

  然而,康庄拿着手稿正要走出客厅时,对门突然又传来了刺耳的争吵声,还伴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叫声听上去十分凄厉,令人头皮发紧,显然是从殷婕嘴里发出来的。也许同为女性的缘故吧,于凤陡然产生了悲悯之心。她一把攥住了康庄的一只手,用恳求的口吻说,老康,你去对门劝劝他们吧,或者把他们拉开。康庄却说,有这个必要吗?于凤说,毕竟是邻居嘛。康庄想了想说,要去你去,我不想多管闲事。于凤蹙着眉头说,我病病歪歪的,还是你去吧!这时,对门又传来一声尖叫。于凤连忙说,老康,你赶快去劝劝他们吧,算我求你了!康庄见于凤如此焦急,便没再说什么,迅速去了对门。

  大约过了五分钟的样子,康庄从对门回来了,身后跟着牛尖。牛尖的眼镜断了一只左腿,右边脸上有一条指甲划出的血印。可想而知,他和殷婕不仅吵了架,摔了碗和盘子,砸了鱼缸,而且还动手打了人。另外,还可以看出来,殷婕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牛尖显得很大方,或者说有点大大咧咧。他一进门就坦然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出于待人接物的习惯,于凤给牛尖上了一杯茶。他单手接过,马上就喝了起来。康庄站在大门附近,手里握着文稿,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随时准备下楼。然而,他正要伸手去开门,牛尖却主动说起了他和殷婕吵架的事。于是,康庄迅速把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并且还回头走到了牛尖身边,摆出一种洗耳恭听的架势。

  牛尖直言不讳地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的口才极好,既简明扼要,又一清二楚。讲完,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然后挥舞着一只手说,其实那三千块钱是小事,关键是他们不讲逻辑。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必须遵守基本的逻辑原则。倘若违背了基本的逻辑原则,那一切都会乱套。所以,我们应该坚定不移地捍卫逻辑。他说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声情并茂。于凤听了连连点头,康庄还不由自主地拍了几下巴掌。

  讲完吵架的事,牛尖忽然把目光伸进了厨房。厨房的玻璃门虽然关上了,但他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的厨具。看了一会儿,牛尖忍不住吞了一口涎水,然后扭头问于凤,你们吃过晚饭了?于凤说,吃过了。牛尖又吞了一口涎水说,我还没吃呢,肚子都饿瘪了。于凤听出了牛尖的话外之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康庄赶紧抢过话头说,可惜我们的晚餐很简单,只剩下一些残羹剩汁,没什么给你充饥。牛尖却说,残羹剩汁就残羹剩汁吧,叫花子不嫌饭冷。于凤听牛尖这么说,觉得他又可笑又可怜,便去厨房把没吃完的半盘饺子端了出来。

  牛尖双手接过饺子,红着脸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就狼吞虎咽起来。康庄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仿佛看一个怪物。牛尖发现了康庄的好奇,便直截了当地问,你肯定觉得我不可思议吧?康庄坦率地说,有点。牛尖吞下一个饺子说,在一般情况下,我是不会在你家要饭吃的,但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康庄一愣,问,此话怎讲?牛尖说,今天我是被你拉到你家里来的,也可以说是被你请来的,所以你应该负责我的吃喝。康庄一听,哭笑不得,不禁瞪大双眼问,这也是你所讲的逻辑原则吗?牛尖说,正是。他一边说一边又吃了一个饺子。

  盘子里只剩下三个饺子的时候,牛尖忽然问康庄,你家有啤酒吗?康庄说,没有,我们家从来没人喝啤酒。于凤说,白酒倒是有。牛尖说,白酒伤胃,我向来不喝白酒的。康庄说,那你就忍一忍吧。牛尖苦笑着说,我忍半天了,可忍不住啊。没办法,我就好这一口。

  康庄没再搭理牛尖,心想这人太过分了。他扔下牛尖,转身朝门外走去。可是,康庄刚要出门,牛尖叫住了他。你去哪里?牛尖问。去楼下文印店找人录字。康庄回答说。牛尖奇怪地问,怎么?难道你不会电脑吗?康庄说,我不喜欢电脑这玩意儿,一直都用钢笔。牛尖怪笑一下说,那多麻烦。于凤插嘴说,以前还好,他写好了文章都由我给他录字。后来我病了,他心疼我,就不让我录了。牛尖听了感叹说,康老师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康庄仍然没搭理牛尖,大步出门下了楼。可是,他刚下了两步楼梯,牛尖忽然追到了门口。康老师,你等一下。牛尖慌忙说。又有什么事吗?康庄回头问。牛尖说,你索性好人做到底,帮我买一罐啤酒上来吧,最好是蓝带的。康庄毫不客气地说,你自己去买吧。牛尖呵呵一笑说,我出门时没带手机,身无分文,拿什么去买?再说了,我是被你拉出来的,你必须对我负责,这是起码的逻辑。牛尖这么一说,康庄便无言以对了,只好使劲地摇头,边摇边说,唉,我今天算是撞见鬼了。

  牛尖喝完啤酒,已差不多到了十点。于凤身体虚弱,提前进卧室休息了。牛尖却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康庄不停地看手机,暗示牛尖该走了。牛尖却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后来,康庄干脆下了逐客令,阴着脸说,牛老师,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牛尖双手一摊说,我也想回家,可我不好意思回去啊。康庄问,为什么?牛尖说,原因我早就说过,我是被你拉出来的,如果我爱人不请我回家,我怎么有脸回去呢?这是一个逻辑问题。

  康庄彻底服了牛尖。他瞪圆双眼直直地看着他,摇头苦笑说,看来,你今天是赖上我了!说完,他迈开两腿跨出大门,径直朝对门走去。望着康庄的背影,牛尖不无幽默地说,你如果早这样,还能省半盘饺子和一罐啤酒。

  好在,康庄这一趟没有白跑。十分钟之后,康庄回来了,殷婕紧随其后。看到殷婕,牛尖不由得暗自欣喜,一脸得意地问,夫人是来请我回家的吧?殷婕横他一眼说,你真叫脸皮厚!牛尖这时突然沉下脸问,那三千块钱呢?殷婕气愤地说,不就是三千块钱吗?我替我表弟出了!牛尖说,这就对了,凡事都要遵守逻辑原则。停顿了一会儿,牛尖又说,其实三千块钱是件小事,关键是要讲逻辑。如果不讲逻辑,世界就会乱套。

  告辞出门的时候,牛尖轻轻地拍了拍殷婕的背,低声说,胡姣的那三千块钱,还是由我来出吧。殷婕惊奇地问,为什么?你不是坚持要杨冠和我出吗?牛尖说,我反复强调过,钱是小事,关键是逻辑问题。

3



  牛尖将三千块钱付给胡姣后,没让她立即回哈尔滨。他挽留她在武汉多待几天,看看东湖和黄鹤楼。为了方便,胡姣被牛尖安排住在校内的学术交流中心。这实际上是个宾馆,离引凤楼也很近。

  这天早晨,牛尖去宾馆陪胡姣吃早餐,恰逢康庄在这里出席一个学术沙龙,两人不期而遇。他们是在一楼的西餐厅碰上的,实际上吃的都是中餐,因为二楼的中餐厅早上没开,西餐和中餐都在西餐厅吃。不过,胡姣吃的是西餐,有咖啡,有面包,有烤牛排,还有鱼子酱。她从小生活在哈尔滨,饮食和穿着都比较时尚,或者说有点儿西化。

  牛尖和胡姣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上。在此之前,康庄虽然与胡姣从没打过照面,但他还是一下子猜到了她。这位美女是胡姣吧?康庄扭头问牛尖,眼睛却盯在胡姣脸上。是的,她是我同学的妹妹。牛尖不冷不热地说。康庄目光炯炯地看着胡姣,有些亢奋地说,我还以为你回了哈尔滨呢,原来还在武汉啊!胡姣说,尖哥留我玩两天,很快就会走的。康庄说,别急着走嘛,武汉好玩的地方多着呢,比如汉阳的古琴台,高山流水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胡姣说,昨天我已经去过琴台了,还在琴台大剧院看了一场演出。康庄略显沮丧,愣了片刻问,你去过木兰山吗?它比琴台还要有名。胡姣如实说,没去过。康庄连忙说,我今天正好要陪两位外地学者去木兰山,你干脆跟我们一起去吧。

  对康庄的邀请,胡姣未置可否。她抬眼看着牛尖,似乎在等他表态。而牛尖却置若罔闻,起身去了卫生间。趁牛尖去卫生间的时候,康庄提出跟胡姣添加微信。胡姣犹豫了一下,便加了康庄。

  按照事先的计划,牛尖这天中午要请胡姣出去吃武昌鱼。胡姣次日就要返回哈尔滨了,牛尖决定为她饯行,算是尽一下地主之谊。无论如何,胡姣是他同学的妹妹,又一口一个尖哥地叫着。开始,牛尖打算买几条武昌鱼在家里亲自做,认为家宴更为郑重。但殷婕却坚决反对,说胡姣当过三陪女,不值得请她到家里吃饭。牛尖拗不过殷婕,只好请胡姣到外面去吃。

  窗外的阳光,已经十分刺眼了。牛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对胡姣说,我们该出发了,到了龟山可以多转一会儿,然后再去江边吃武昌鱼。胡姣立刻起身说,走吧。康庄见胡姣要走,显得有几分慌张。他愣了几秒钟,眼珠陡然一转,依依不舍地说,胡小姐,请你稍等片刻好吗?胡姣眨眨眼问,康老师还有事?康庄说,我去房间拿一本书来,请胡小姐指正。胡姣红了脸说,我这水平,哪里看得懂康教授的大作?康庄说,我这本书很通俗的,胡小姐肯定能看懂。

  康庄说完便快步离开了餐厅。走出餐厅后,他还特意回头叮嘱胡姣说,胡小姐,你可千万要等我哟。胡姣正不知道如何回答,牛尖冷笑一声说,这帮搞文学的人,总是酸溜溜的。

  牛尖话音刚落,康庄一路小跑着回到了餐厅,手里拿着一本《柳永评传》。胡姣问,柳永是谁?康庄说,你一读就明白了。牛尖虽然没有研究过文学,但对柳永还是略知一二。他是北宋婉约派的代表词人,风流倜傥,多情多义,相好的妓女不胜枚举。据说,柳永出殡那天,东京城里的妓女们倾巢而出,成群结队为他披麻戴孝,哭声响成一片。牛尖看着《柳永评传》的封面,沉吟良久,本想对康庄说一句什么,但想了想又忍住了。不过,告辞的时候,牛尖还是主动跟康庄打了个招呼。然而,康庄对牛尖却有点冷淡,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胡姣身上。他含情脉脉地说,胡小姐,但愿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他还朝她伸出一只手,像西方绅士一样握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牛尖按头天约好的时间,准时开车来到宾馆,准备送胡姣去机场。照理说,在牛尖到达之前,胡姣早就应该带上行李在宾馆门前等候了。奇怪的是,牛尖到了五分钟还没见到胡姣。又过了五分钟,胡姣还没出现,牛尖便拨了她的电话。人呢?牛尖问。胡姣支吾着说,尖哥,情况出现了一些变化,我暂时不回哈尔滨了。牛尖大吃一惊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胡姣吞吞吐吐地说,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专门找机会跟你解释吧。

  牛尖一下子傻了眼。他觉得胡姣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陌生而又神秘。与此同时,他还隐约感觉到胡姣刻意对他隐瞒了什么。因此,牛尖感到非常生气,便不想再管胡姣了。他迅速升起了车门上的玻璃,打算一走了之。可是,牛尖心里又十分纠结,矛盾重重,刚把车发动起来又熄了火。他想,胡姣毕竟是同学的妹妹,又是被他叫到武汉来的,所以必须负责到底,否则到时候没法跟她哥哥交代。这么一想,牛尖又拨通了胡姣的手机,严肃地问,你这会儿在哪里?胡姣迟疑了许久说,我在宾馆房间。牛尖说,我想找你谈谈。胡姣问,什么时候?牛尖说,就现在,我马上去你房间。胡姣慌忙说,现在不行,我还没起床,不太方便呢。牛尖顿时呆住了,双手伏在方向盘上,仿佛遭了雷击。那天,牛尖不知道他是如何把车开回引凤楼的。

  两天后的傍晚,牛尖吃罢晚餐出去散了半个小时的步,回到引凤楼前的小花园时,竟意外地遇到了康庄。当时夜色已经朦胧,一切都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似是而非。刚碰到的时候,牛尖没认出康庄,直到康庄走过来打招呼,他才发现是住在对门的康庄。

  牛尖说,康老师也出来散步啊?康庄说,不,我出去见了一个人。他发音很重,吐字也格外用力,似乎在向牛尖强调什么。牛尖却没有在意,表现出一副急于回家的样子。康庄却没让他离开,又问,你知道我出去见了谁吗?牛尖冷冷地说,不知道,再说我也不感兴趣。康庄突然朝牛尖走近一步,扩大音量说,我见的这个人,你应该感兴趣的。牛尖一愣问,是吗?康庄说,当然,否则我也不会主动跟你提起。康庄话音没落,牛尖脑子里猛然扑通了一下,眼睛也随之胀大了一轮。不会是胡姣吧?牛尖迫不及待地问。康庄说,正是。

  这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树缝里眨着眼睛,看上去像鬼。足足过了十分钟的样子,牛尖才回过神来。他有气无力地问康庄,难道胡姣是因为你才没有回哈尔滨的吗?康庄坦诚地说,是的,我让她留在了武汉。沉默了片刻,康庄接着说,胡姣本来要直接告诉你的,可她一时有点难以启齿,所以我就先替她解释一下。

  牛尖心里一下子转不过弯来,迟迟没有说话。他觉得事情变化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无法接受。过了好半天,牛尖才理出一丝头绪来。他直视着康庄,严肃地问,你打算如何安排胡姣?康庄说,我决定将她聘为我的家庭秘书。牛尖眨巴着眼睛说,你最好讲具体一点。康庄打着手势说,一方面,她可以协助我做一些学术工作,帮我录字、校对、打印文稿。你知道,我不会使用电脑,一直都是手写。以前,于凤还能帮我录字,后来她病了,我不忍心再让她操劳。另一方面,她还可以力所能及地帮我们做点家务,比如做饭、洗衣、拖地,相当于钟点工吧。牛尖考虑了一会儿问,你准备给她开多少工资?康庄说,每月八千,包吃包住。停了片刻,康庄又补充说,她自己本来只要六千,是我提出加到八千的。牛尖说,待遇倒是不低,在哈尔滨算是高薪了。

  那晚分手时,牛尖厉声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胡姣是我介绍来武汉的,你不能像殷婕的表弟那样不守信用。我是研究逻辑的,凡事都讲逻辑原则,这个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你跟胡姣承诺的一切,都必须兑现,若有欺诈,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康庄频频点头说,这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次日午后,两点半左右的光景,牛尖接到了胡姣的电话。胡姣在电话中说,她马上就要到康庄家里去上班了,希望和牛尖见上一面,跟他汇报一下情况。牛尖对胡姣怨气未消,愤愤不平地说,你们已经生米煮成了熟饭,还有什么好汇报的,见面更没有必要。胡姣有些伤感地说,尖哥别这么讲嘛,在武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今后还全靠你呢。牛尖一听,心立刻又软了下来,接着便打听胡姣现在的住处。胡姣告诉牛尖,她从宾馆搬到了鸳鸯居,离引凤楼不到五分钟的路程,站在鸳鸯居的阳台上可以听到引凤楼的鸟叫。

  鸳鸯居是学校当年为青年教师修建的一批过渡房,因为都是两居室,所以称为鸳鸯居。后来,许多人都在校外买了商品房,鸳鸯居便用来出租了。这片房子虽然年久失修,但周围环境不错,到处都是四季桂,春夏秋冬,桂花飘香。

  牛尖到达鸳鸯居的时候,胡姣已经等在门口了。几天不见,牛尖发现胡姣从上到下都焕然一新,看上去全是进口的高档服装。康庄给你买的吧?牛尖问。胡姣回答说,是的,他说作为预付给我的工资。进门是一个小客厅,新置了一对沙发和一张茶几。牛尖又问,这房子也是康庄为你租的?胡姣说,是的,他本来让我在他们家里住,但我觉得不自由,所以……落座后,胡姣先给牛尖泡了一杯茉莉花茶,然后低声说,尖哥,我认为武汉比哈尔滨好,于是就留下来了。牛尖皱着眉头说,康庄都告诉我了,你没必要再费口舌。胡姣不安地说,你可能误会了我。牛尖说,现在谈误会还为时过早,我是担心你受骗。胡姣说,康庄是真诚的,不会骗我。牛尖呵呵一笑问,你才认识他几天?凭什么相信他?胡姣提高声音说,凭他那本书。牛尖问,是《柳永评传》吗?胡姣满面红光地说,是的。

  胡姣说着便进了卧室,很快拿出了《柳永评传》。书是打开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书笺已经插到了结尾部分。胡姣双手捧着书说,能写出这本书的人,怎么会是骗子呢?牛尖说,但愿吧,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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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庄聘胡姣当秘书不到半年,他夫人于凤的病情陡然加重了,半夜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平心而论,康庄对于凤是有感情的。尤其在于凤患病以后,他对她更是体贴入微,关怀备至,疼爱有加。那天晚上,康庄把于凤送到医院后没有离开,一直在病房陪伴着,眼皮都没合一下。   在于凤住进医院之前,胡姣始终住在鸳鸯居。自打于凤住院的第二天起,胡姣从鸳鸯居住进了引凤楼。她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住进来的,连家住对门的牛尖也不知道。当然,牛尖的夫人殷婕更是毫无察觉。直到过去了半个月,一个偶然的机会,康庄才发现胡姣住到了对门。那天夜里,牛尖等一个非常重要的同城快递,迟迟没有休息。快十一点的样子,外面终于响起了敲门声。牛尖赶紧开门出去,却看见快递小哥在敲康庄的门。他正准备提醒一下快递小哥,对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借助楼道的灯光,牛尖看见门缝里露出了一只白皙的手,手上还戴着一枚钻戒。   牛尖一眼认出了这枚钻戒。它是胡姣的,显然也是康庄所赠。第一次去鸳鸯居的时候,牛尖就在胡姣手上见到过。再次见到钻戒,牛尖感到十分纳闷。他想,这么晚了,胡姣怎么会在康庄家里?他本来打算直接问一下胡姣的,而胡姣却慌慌张张地把那条门缝关上了。   次日上午八点多钟,殷婕刚出去上班,胡姣便敲响了牛尖的门。开门之后,牛尖没让她马上进去,怪腔怪调地说,你今天好早啊!胡姣毫不隐瞒地说,我本来一清早就想过来见你的,可我害怕你夫人不让我进门,所以一直等到她上班了才来。牛尖说,她又不吃人,你为何怕她?胡姣叹了一口长气说,尖哥,你就别明知故问了,我是有污点的人,殷老师压根儿看不起我。胡姣话音未散,牛尖突然借题发挥说,别人是否看得起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应该看重自己,也就是我们经常所说的自重。胡姣听出了牛尖的话外之音,神情猛地暗淡下来,有些伤心地说,尖哥是什么意思?你有话直言,就当我是你的亲妹妹。牛尖陡然提高嗓门说,好,那我们进屋说吧。   刚在客厅坐下,牛尖便开门见山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住到康庄家里了。胡姣说,你没猜错,我确实住到了对门,就睡在康庄的书房里。牛尖问,你什么时候住进来的?胡姣说,在他夫人住院后的第二天。牛尖问,你为什么要住他们家?胡姣说,康庄说他经常要去医院陪于凤,我做的事情自然就会增多,比如给花草浇水什么的,认为我住他们家做起来更方便一些。牛尖忽然加重语气问,康庄的夫人住院了,家里只剩下康庄,你觉得一对孤男寡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合适吗?胡姣红了脸说,我开始也觉得不合适,可康庄对我说……   胡姣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难以启齿。牛尖连忙追问,康庄对你说什么?胡姣睁大眼圈,两颗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牛尖,结结巴巴地说,康庄对我说……她仍然只说了半句话,后半句吞回肚子里去了。牛尖不高兴地说,你既然不想告诉我,那你就走吧,对门的花草还等着你浇水呢。牛尖这么一说,胡姣顿时慌了,立即起身说,尖哥,事已如此,我也不瞒你了。康庄跟我说的话,我全都告诉你。牛尖催问,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胡姣说,他说于凤患的是癌症,已到晚期了。他还说,他很喜欢我,等于凤走后就娶我。   事实上,康庄对胡姣说的这番话,牛尖已经猜到了。然而,当胡姣亲口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他还是万分震惊。愣了好半天,牛尖才缓过神来问,你相信康庄的话吗?胡姣点头说,相信。牛尖又问,你凭什么相信他?胡姣说,直觉。牛尖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愿你的直觉是对的。   大概过了一周,牛尖意外地接到了一个来自哈尔滨的电话。当时已是深夜,牛尖差不多快睡着了。电话是胡姣的哥哥打来的,开口便直呼老同学。牛尖奇怪地问,你这个时间打电话,有什么急事吗?同学在电话那头说,的确有急事,否则我也不会半夜三更惊动你。牛尖问,事情与胡姣有关吧?同学说,是的,我从清早到现在找胡姣一整天了,可她就是不接我的电话,信息也不回。   同学接下来告诉牛尖,他父母年纪都大了,心中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胡姣的婚事,希望她早点找个人,成个家,安安静静过日子。前两天,一位在松花江社区工作的亲戚给胡姣介绍了一个对象,虽然岁数偏大,但为人忠厚,收入稳定,有房有车,也在社区工作,还担任着一个部门的副主任。父母对这个人比较满意,催胡姣尽快回去相亲。可是,胡姣接到电话却一口拒绝了,说她不想回哈尔滨,还说后半辈子就永远待在武汉了。   听了同学的解释,牛尖不紧不慢地说,据我了解,胡姣已经心有所属了。同学不由得一惊说,真的吗?牛尖直言相告说,她和住我对门的一位老师好上了。同学说,难怪她一直躲我呢。停了一会儿,同学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说,老同学,我妹妹太单纯了,在终身大事上,你一定要帮忙把关啊!牛尖说,这你毋须提醒,我会对她负责的。同学沉默片刻又问,住你对门的那位老师,不会欺骗胡姣吧?牛尖说,凭我的感觉,他对胡姣的态度应该是认真的。同学说,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接完同学的电话,牛尖久久无法入睡。他知道,感觉终归是靠不住的,谁能保证康庄对胡姣永不变心呢?想到这些,牛尖越发没有睡意,总担心会辜负老同学的重托。后来,他索性起床去了对门。   进入对门之后,牛尖才发现胡姣和康庄已经住到一起了。门是康庄开的。他穿着一件花睡袍,腰带没系,拖了很长一截在地上,看上去像一条响尾蛇。卧室的门开着,胡姣不久从里面出来了,也穿着一件睡衣。她没有正面看牛尖,仿佛有点难为情。牛尖站在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说,我这么晚来打搅你们,是因为刚才接到了一个长途电话。电话是胡姣的哥哥打给我的,催胡姣马上回哈尔滨相亲。我知道,你们已经私定终身了。现在,我需要康老师表个态,保证你不会欺骗胡姣的感情。原因很简单,胡姣是我叫到武汉来的,我应该对她负责到底,这是一个起码的逻辑原则。   牛尖话音未落,康庄便拍着胸脯大声说,牛老师,我向你保证,或者说对你发誓,胡姣是上天赐给我后半生的礼物,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玩弄她的感情。若有欺骗,我康庄不得好死!牛尖听了十分感动,双手一拱说,好,那我什么也不必说了,告辞!
5



  时间过得飞快,于凤一晃就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康庄感到懊恼的是,她的病一直不见好转,而且已经开始做化疗,头发几乎都掉光了。刚入院那阵子,于凤只让康庄去医院陪她。胡姣提出来与康庄轮流值班,她怎么也不同意。后来,康庄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于凤才勉强答应胡姣隔三岔五去替他一下。

  暑假说来就来了。就在放暑假的头一天,康庄突然接到了学校科研处的一个电话,通知他下午两点半到行政大楼小会议室参加一个会议。康庄那天下午本来要去医院陪护于凤的,因为分身乏术,只好让胡姣去了。事实上,于凤是不愿意胡姣去医院的。她越来越不想见到她,好像看出了什么。有一回,康庄的几个研究生去医院探望于凤,恰巧碰到胡姣也在,便忍不住交头接耳,目光怪怪的。于凤一气之下,当场把胡姣从医院赶走了。

  那天去行政大楼开会的人少而又少,除了科研处的工作人员,全校只有五位教授。主管科研的副校长亲自主持会议。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就是让五位教授申报长江学者。副校长说,新一轮长江学者的申报又开始了,我们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推荐在座的五位实力派教授参与申报。这是一件大事,关系到学校的长远发展。副校长还说,这次申报,时间十分紧迫,要求大家两天之内完成填表。

  早在重庆的时候,康庄因为遭人举报而与长江学者失之交臂,本来已经心灰意冷,发誓不再要这个头衔,没承想来到武汉又碰上了参评的机会,于是死灰复燃,一下子便蠢蠢欲动了。他决定再搏一次。

  那天散会后,康庄一回家便开始伏案填表,忙得连晚餐也没时间吃。他本来跟于凤说好,一散会就熬排骨汤送往医院,后来也顾不上她了,只好打电话让胡姣去医院食堂随便买点什么。填表是个很辛苦的活,不仅费脑筋,而且耗体力。填到下半夜,他又困又饿,眼皮打架,口吐酸水,若不是搽了一点风油精,啃了半包方便面,压根儿支撑不到天亮。好在曙光升起时,他总算把表填完了。

  长江学者的申报表很快由学校送到了北京。根据反馈的信息,康庄这次排名靠前,差不多胜券在握。那天下午四点左右,牛尖去行政大楼办事,正碰上康庄行色匆匆地从楼里出来。两人会面后,牛尖刚说了一句预祝的话,康庄便满脸苦笑地说,你快别提这件事了。牛尖一愣问,为什么?康庄说,又被人举报了。牛尖瞪大眼睛问,什么事情?康庄却没有回答,心事重重地走了。

  第二天中午,牛尖再次被胡姣约到了鸳鸯居。因为殷婕反对,他本来不想去的,可胡姣在电话中带着明显的哭腔,所以还是不顾一切地去了。牛尖进门的时候,胡姣正在收拾东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茶几上摆着一本撕成碎片的书,不过封面还在,他一眼便看到了柳永两个字。牛尖吃惊地问,发生什么事啦?胡姣哽咽了一下说,康庄被人举报了,告他以招秘书的方式纳妾。牛尖愣了片刻问,他因此要和你分手吗?胡姣说,分手的话他倒是没明说,只说暂时和我断绝一阵儿关系,等风声过去之后再继续。牛尖急切地问,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胡姣摇摇头说,我也说不好,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脑袋全是糊涂的。沉思了许久,牛尖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胡姣说,唉,我现在真是左右为难,回哈尔滨吧,没脸见父母和哥嫂;留在武汉吧,可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停了一会儿,胡姣又说,尖哥,实话告诉你,事到如今,我连跳长江的心都有了。牛尖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劝阻说,胡姣,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后面的事情复杂而又简单,虽然出人意料,却在情理之中,因此就没必要细述了,一笔带过即可。七月中旬,牛尖与殷婕办了离婚手续,旋即便和胡姣举行了婚礼。那是暑假中最热的那一天,武汉真像一个火炉。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3年第7期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7
 作者:去一个叫龙坪的地  2026-03-16 14:37:46  

去一个叫龙坪的地方

晓 苏



1

今年,七月,中旬,周末,星期六。这是平常而又普通的一天,却给了我意外的收获和特别的感动。这天,我去了一个叫龙坪的地方,亲眼目睹了一位扶贫干部的辛苦与劳累,并真切感受到了扶贫干部对帮扶对象的深情与厚意。这位扶贫干部是保康县文旅局的一个年轻人,她的名字叫孟娟。

当时,我正在老家马良镇度假。头天晚上,表弟陈舟突然来到家里,诚邀我去游玩龙坪镇的南顶草原。陈舟说,它处于高山之巅,遍地都是绿草红花,伸手便能摸到蓝天白云。听陈舟这么一描绘,我不由立刻心动,当即答应了他的邀请,并决定次日一早就前往龙坪看草原。

第二天凌晨六点半,我们就出发了。陈舟亲自驾车,先穿过扁洞河,又爬上羊五山,再翻越红岩寺,八点左右到了一个名叫石板沟的地方。这是一个三岔路口,从马良到县城的国道在这里忽然分了个岔,多出了一条陡峭的山道。陈舟说,龙坪就从这里上去。沿着山道走了五分钟的样子,路边出现了一辆抛锚的越野车。经过这辆车时,陈舟刻意停了一下。车刚停稳,一位穿红格衬衫的青年女子慌忙从越野车里跑了下来,兴奋地冲着陈舟招手问,陈大哥,你是去龙坪吗?陈舟先点了点头,然后问,你也去龙坪?青年女子说,是的,我坐的这辆车坏了,请你带我一脚吧。

这位中途搭车的青年女子,就是孟娟。原来,她也是马良人,父亲是一位小学老师,当年教过陈舟,所以他们很熟。要说起来,我和孟娟此前也曾有过一面之交。那是春末,保康县民间文艺家协会邀请我到马桥镇,去林川村听当地民间艺人唱花鼓调,她也应邀参加了那次活动。孟娟上车看见我,感到十分惊奇,问我去龙坪干什么?我说,去看草原。陈舟这时问她,你不会也是去看草原吧?孟娟抿嘴一笑说,我倒是想看,但没有那份闲心啊。我们再一细问,才知道她是去扶贫的。

孟娟告诉我们,龙坪是文旅局的扶贫点,局里大部分人都承包有贫困户,承包者被称为包保责任人。按照县里的要求,每位包保责任人必须定期深入到贫困户家中,具体帮助他们脱贫致富。孟娟包保了五户,已经帮扶了好几年,差不多每隔十天半月都要去一趟他们家。近段时间,单位工作繁重,女儿又面临小升初,她实在无法抽身,已有些日子没去了。这个周末,难得单位不加班,女儿也有爱人照管,于是就决定去龙坪看一下她包保的五户人家。孟娟家里本来有车,自己也会开,但上龙坪的这段路弯多坡陡,她没有把握,所以就搭乘了同事的越野车。为了尽早赶到龙坪,她六点钟就起了床,不到七点便离开了县城。没想到,同事的车在半道上出了故障。

龙坪地处高山,海拔接近两千米,天气瞬息万变。在石板沟那里,天气还好好的,等我们快要抵达龙坪镇时,天上却陡然下起了大雨,同时浓雾四起,汹涌弥漫,连道路都模糊不清了。孟娟遗憾地对我们说,天不作美,你们今天看不到草原了。她这么一说,我们顿感失望。尤其是陈舟,脸都乌了,像是盖上了一层灰土。他用愧疚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向我表示歉意。为了缓和气氛,我随口开个玩笑说,既然看不到草原,那我们就陪孟娟去看望她的帮扶对象吧。我话音未落,孟娟双眼一亮说,好哇,热烈欢迎。陈舟也说,表哥这个主意不错,你正好可以收集一些写作素材。就这样,我有幸见证了扶贫干部的一天。


2

上午九点一刻,我们驱车来到了龙坪镇申坪村的一个集中安置点。孟娟走访的第一户人家就住在这里,户主姓田,叫田满贯。

陈舟把车开到安置点附近时,雨小了一点,雾也散了一些,三栋白墙红瓦的楼房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看上去像一片欧洲别墅。孟娟介绍说,这是国家出钱为贫困户修建的安置房,所有住户都是从别处搬来的。以前,他们窝在山旮旯里,一不通路,二不通水,三不通电,住的都是土屋,破烂不堪,岌岌可危。现在好了,不仅住上了安全而明亮的楼房,而且走的是水泥路,吃的是自来水,照的是日光灯。田满贯住在二楼,跟着孟娟上楼时,我问,你去过他们家原来住的地方吗?她说,当然去过,还去过多次。他们当时住在一个偏僻的山凹里,要步行一个多钟头才能到。路难走得要命,一不小心就崴脚。我第一次去就把脚崴了,肿了好几天才消呢。

田满贯至今未婚,一直和他八十五岁的母亲相依为命。我们进到田家时,没看见田满贯,只见一个衰老的婆婆独自坐在厅里,目光呆滞,神情黯淡。一进门,孟娟就亲切地喊道,田大妈,我来看您了!田大妈虽然眼睛不好,但耳朵还行,一下子就听出了孟娟的声音,激动地说,哎呀,孟同志来了!孟娟快步走近田大妈,先摸了摸她的手,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孟娟开始询问他们家的近况。她从吃问到穿,从穿问到住,从住问到行,然后又问,最近没有停水停电吧?田大妈说,水没停过,电只停过一回。孟娟接着问,您前段把手臂摔坏了,医药费报销了吗?田大妈说,都报销了。停了片刻,孟娟又问,您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解决吗?田大妈迟疑了一下说,我儿子太懒了,啥事都不想做。我说过他,可他不听。我想请孟同志跟他说一说,你的话,他应该听得进去。孟娟没有马上答应,猛然垂下了头,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问,你儿子呢?田大妈说,他早饭都懒得煮,可能出去买快餐面了。直到这时,孟娟才知道田大妈没有过早,便连忙从包里掏出几块饼干说,这是我出门时带的早餐,在车上没吃完,您先垫一下肚子吧。她边说边把饼干递到田大妈手里,还亲自为她剥了一块。

在田大妈吃饼干的时候,孟娟起身进了他们家的厨房。我和陈舟也跟着进去了。厨房里又乱又脏,到处都是碗筷,好像从没洗过,脚下的地砖已经看不见本色了。从厨房出来后,我们又进了田满贯的卧室。卧室显得更糟,被子没叠,垫单没牵,枕头上满是头发和皮屑,地上的烟头和痰迹随处可见。孟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嘴上虽然一声不响,眉头却越皱越紧。卧室里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我和陈舟先出来了。孟娟则没有急着出来,一个人又在里面待了好久。

当孟娟从卧室出来时,田满贯拎着几包快餐面回来了。他蓬头垢面,裤子脏兮兮的,一条裤管卷到膝盖,另一条却垂在脚下。见到孟娟,田满贯感到有点儿害臊,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孟娟睁大眼睛,直直地瞪了他好半天,像是要狠狠地骂他几句。但她没骂,而是苦口婆心地说,田大哥,党的扶贫政策这么好,你和田大妈都享受了低保,不愁吃不愁穿,还住上了楼房。既然生活条件改善了,你也应该改变一下生活习惯。田满贯愣着眼神问,咋改变?你教我一下。孟娟想了想说,好,那我今天就教你如何改变卫生习惯。你要勤快一点,不说别的,起码碗筷要及时洗,锅盆要及时刷,床上的被子、垫单、枕头,每天都要收拾好,特别是地上,天天都要扫,最好去买个拖把,扫了以后再拖几遍,这样就干净了。田满贯听得很认真,像是都听进去了。孟娟问,我刚才说的这些,你能做到吗?田满贯脖子一伸说,能做到。孟娟高兴地说,很好,下次来,我首先就要检查你家里的卫生。田满贯憨笑着说,行,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

临走时,孟娟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递给田满贯。田满贯一愣问,你给我钱干啥?孟娟说,你拿去买几个拖把,再给田大妈买点豆奶芝麻糊什么的。田满贯一边接钱一边点头,看上去像鸡啄米。出门后,孟娟又回过头叮嘱说,田大哥,田大妈年纪大了,身体又差,你一定要按时煮饭给她吃,千万不能让她挨饿。田满贯听了,又点了一下头,同时落下了两颗泪。


3

我们从田满贯家里出来,已是上午十点二十。这时雨又下大了,雾也多了起来。陈舟问,我们再去哪里?孟娟说,她包保的另外两户也住在这个安置点,就先去这两户吧,等到雨小了,雾少了,再去分散居住的那两户人家。

住在安置点的这两户,实际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叫丁祥云,一个叫周运来,均为单身,俗称光棍。孟娟介绍说,这两个人原本都很勤劳,也很聪明。非常不幸的是,他们在年轻的时候就因故或因病带上了残疾,从此便丧失了劳动能力,于是陷入贫困,也没能娶妻生子。丁祥云在煤矿挖煤时砸断了脊椎,腰部至今还安着钢板,一到阴雨天就疼。周运来在酒坊酿酒时患上了严重眼病,视力急剧减弱,差不多成了一个睁眼瞎,经常把墙上的钉子当成苍蝇拍,叫人哭笑不得。原来,他们都住在荒山野洼里,温饱两愁,有病难医,年久失修的土屋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好在,他们赶上了精准扶贫这个好时代,不仅住上了安全房,而且享受到了许多惠民政策,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因为雨大雾浓,孟娟看不见他们两家的门窗,所以不知道他们是否在家。为了我和陈舟不走冤枉路,孟娟让我们在车上等着,由她先去探听情况。她打着一把小花伞,踏着流淌的雨水,穿过朦胧的雾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对面那栋安置房走去,苗条的身影越来越显得单薄。在她完全被浓雾遮蔽的那一刹那,我不禁心头一热,对这个文弱的小女子肃然起敬。

大约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孟娟回到了车前,脸上隐约有一丝沮丧。我发现她白皙的额头被打湿了,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出了汗,连刘海都变得湿漉漉的,让人看了心疼。他们不在家吗?我问。她摆了摆头说,丁祥云到村委会那里去了,邻居说他中午才能回来。陈舟问,那个姓周的呢?她说,周运来有点儿蹊跷,邻居说没看见他外出,可他的门窗却关得紧紧的,我敲了好久也没有动静,打他的手机也不接。我问,那怎么办?孟娟犹豫了一下说,只好下午再来一趟了。

离开集中安置点,孟娟让陈舟将车继续往村子的南边开。雨仍然下着,雾也没散,所以车开得很慢,像一只爬行的蜗牛。直到上午十一点半 ,我们才来到孟娟包保的另一户人家。这一户姓姜,户主叫姜翘楚。

说来也巧,陈舟在姜家门口刚把车停稳,雨也停住了,雾也散开了。我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顶上盖着绿色琉璃瓦,墙面贴着灰色陶瓷砖,窗户是不锈钢的,看上去像一栋洋房。我有些疑惑地问,这应该不是贫困户的房子吧?孟娟不无骄傲地说,怎么不是?它就是姜翘楚的房子,姜翘楚是我包保的贫困户。陈舟也感到奇怪,眨巴着眼睛问,贫困户怎么盖得起这么漂亮的房子?孟娟开心一笑说,这正是精准扶贫的结果。

接下来,孟娟便给我们详细讲述了姜翘楚这几年脱贫致富的经历。在精准扶贫之前,他们家的确属于贫困户,吃土豆,住危房,穿破衣烂衫,走羊肠小路,喝的水是从堰塘里挑回来的,牛羊也在那里饮水,水里充斥着羊屎牛尿的味道,学生上学没钱买书,病人看病没钱买药,可谓贫困交加,穷愁潦倒。其实,这里的自然环境并不差,资源丰富,气候适宜,既有肥沃的土地,又有茂密的森林,还有辽阔的草原,不仅适合农作物种植,而且适合畜牧业养殖。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人都能吃苦耐劳,头脑也活泛。按道理说,他们是不应该伦为贫困户的。然而,他们缺乏资金投入,更缺乏技术支持,有力无处使,有谋无处用。所幸的是,他们终于迎来了精准扶贫的好政策,政府不仅给他们提供了无息贷款,还免费为他们培训种植技术和养殖技术。于是,他们家甩开膀子开展了种植和养殖,种辣椒、种土豆、种西红柿,养牛、养羊、养蜜蜂,并且享受到了政府一系列的产业补贴。经过帮扶,他们几年下来就发了财,不仅有吃有穿了,而且还买了小轿车,前年又盖起了这栋令人艳羡的楼房。

讲完姜翘楚的家庭巨变,孟娟便带我和陈舟进了屋。遗憾的是,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只有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和一个两岁的女孩。女孩眼睛半睁半闭地睡在沙发上,男孩在旁边细心地看着她。孟娟告诉我们,这两个小孩是姜翘楚的孙子和孙女。孟娟对两个孩子显得很亲,一进门就摸着男孩的头问,你爸爸妈妈还在外地打工吗?男孩点一下头说,嗯。孟娟接着问,他们最近回来看过你们没有?男孩垂下头说,没有,他们出去后就没回来过。孟娟听了,情绪顿时显得很低落。沉吟良久,孟娟又问,爷爷奶奶呢?男孩说,爷爷去山上放牛了,奶奶去地里绑西红柿秧子了。孟娟问,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男孩说,还得两个多小时。孟娟连忙问,他们回家这么晚,你和妹妹饿了怎么办?男孩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孟娟愣了一会儿,伸手从包里搜出两块残留的饼干递给男孩。男孩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饼干,随即喂了一块在妹妹嘴里。看着这两个孩子,孟娟突然哽咽着问,想不想爸爸妈妈呀?男孩低声说道,想。他话音未落,孟娟猛然将他的头扳了一下,扳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后来,孟娟好半天没再说话,仿佛患了失语症,眼里却泪光闪烁。


离开的时候,男孩一直把我们送到停车的地方。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孟娟身上,显得依依不舍。临上车时,我指着孟娟问男孩,你知道她是谁吗?他用保康一带惯用的儿化音答道,孟娟儿!听见一个小小的孩子能脱口说出自己的名字,孟娟的脸上蓦然绽放出花儿一样的笑容。只是,她的笑容里潜藏着那么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与忧伤。


4

中午十二点,陈舟把车又开上了那条夹在峡谷里的乡村公路。孟娟打算带我们去吃午饭,选的是一个名叫农夫之家的餐馆。为了节省时间,孟娟一上车就给餐馆老板打电话,让他提前煮一个薰排骨火锅。老板在电话中大声说,薰排骨要现洗现剁,煮好上桌至少要一个小时。我听见了老板的话,便建议孟娟先去走访一个贫困户,然后再去餐馆。孟娟觉得我这个建议不错,于是让陈舟马上调头,带我们去了由她包保的另外一户人家。

这个贫困户的户主叫万正涛。在车上,孟娟给我们介绍了他们家的情况。万正涛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因车祸去世了。父亲去世不久,母亲又狠心地扔下他,跟一个男人跑了。万正涛虽说不幸,却又有幸。上天是公平的,少年时让他失去了亲情,成年后却给了他甜蜜的爱情。万正涛在苦水中泡大,性格坚强而刚毅,真诚而善良,朴实而执着,加上聪明,帅气,赢得了许多姑娘的同情与青睐。同村有一个叫文玉婷的姑娘,美丽而又大方,早就喜欢上了万正涛,一到结婚的年龄便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并给他生了两个漂亮的女儿。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婚后,小两口携手并肩,齐心协力,农忙时在家种田,农闲时出外打工,勤扒苦做,发愤图强,没几年就盖了楼房,在村里率先脱了贫。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前年,万正涛在一家工厂打工时,右胳膊被机器无情地砸断了。因为失去了一条胳膊,这个已经脱贫的家庭又回到了贫困户之列。

十二点半多一点,我们到了万正涛门口的晒场上。从远处看,他家的门关着。孟娟自言自语地说,但愿他们家里有人,最好文玉婷在家。我有点听不懂她的话,便问,户主不是万正涛吗?孟娟说,没错,但我最想见的是他妻子文玉婷。我不解地问,为什么?孟娟顿了顿说,万正涛少了一条胳膊,人几乎就废了,我担心文玉婷会嫌弃他,甚至离开他。我说,不会吧?天下哪有这么绝情的女人?孟娟蹙紧眉头说,万正涛的父亲去世后,他母亲不是扔下他跟别人跑了吗?如果文玉婷真的变了心,那万正涛这个家就算彻底完了,尤其是那两个孩子。事实上,万正涛最担心的也是这个。在他心里,文玉婷就是他的命,宁可失去十条胳膊,也不愿失去心爱的妻子。孟娟告诉我们,她每次来,都要跟文玉婷谈谈心,希望她和万正涛永远不离不弃。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断断续续,时大时小。下车后,孟娟连伞也顾不得撑开,便快步朝万正涛大门走去。我和陈舟跟上去时,她已经敲门进去了。还好,四口人都在家,围坐在一个圆桌旁,正开始吃午饭。见来了客人,他们立刻放下碗筷站了起来,让座的让座,倒茶的倒茶,上烟的上烟。文玉婷还说,我再去炒两个菜,请你们和我们一起吃。她说着就要去厨房。孟娟赶紧拦住她说,你别客气,餐馆已经在做了,我来看看你们就走。说完,孟娟把目光移到了万正涛的右胳膊上,那是后来装的假肢,手上笼着手套。孟娟低声问,假肢能做事吗?万正涛一脸苦笑说,压根儿使不上劲,只算是个摆设。文玉婷连忙纠正说,总比没有强,好坏也能搭个手,他现在已经能双手开旋耕机犁地了。孟娟欣喜地说,太好了,时间长了会更好的。

停了片刻,孟娟对万正涛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打听了一下,政府对残疾人有专门的残疾补贴,每年补贴的金额还不算少,但享受补贴的人必须先去办残疾证。我已经与县残联的人联系好了,你哪天有空去保康,我带你去办。万正涛听到这个消息,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说完残疾证的事,孟娟走到了万正涛两个女儿身边。大女儿十二岁,正读初中;小女儿八岁,正读小学。孟娟扭头问万正涛,政府对困难户的学生有补助,初中生每学年补一千五,小学生每学年补一千,你们都享受到了吗?万正涛说,都享受到了。孟娟说,这我就放心了。她边说边伸出双手,分别拍着姊妹俩的肩说,如今政策这么好,你们一定要认真读书,多学习一点知识,多掌握一些技术。孟娟本来还想跟姊妹俩多说几句的,但餐馆的老板来电话催吃饭了,于是只好打住。转身要走时,孟娟突然从包里掏出了两百块钱,硬是塞到了两个孩子手里,让她们去买些文具。

我们告辞的时候,万正涛一家人都要出门送行。孟娟却拦住了万正涛和两个孩子,只让文玉婷一个人送我们。送到车前,孟娟停下来对文玉婷说,万正涛从小就失去了父爱和母爱,现在只剩下你的爱了,所以再也不能失去。我想,只要有爱,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只要爱还在,你们家就一定能够重新脱贫……文玉婷是个聪明人,没等孟娟把话说完,便诚恳地说,请孟同志放心,我不会扔下正涛不管的。文玉婷这么一说,孟娟喜出望外,使劲握住她的手说,你真好!

我们赶到农夫之家,时间已是午后一点半了。薰排骨真香,我和陈舟都吃得津津有味。孟娟却兴致不高,仿佛有什心事。陈舟问,你在想啥?孟娟说,我在想姜翘楚的两个孙子。陈舟说,不是去看过了吗?孟娟说,虽然去看过,但没见到一个大人,我有许多想说的话都没有说。我好奇地问,你想说什么呢?孟娟说,我想告诉姜翘楚夫妇,并让他们转告儿子和媳妇,家里已经脱贫了,往后就不能一心只想着赚钱,而应该关心孩子的教育和成长。你看他们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四个大人都出去做事了,把两个孩子丢在家里,连午饭都不能让他们按时吃,压根儿没把孩子的教育和成长放在心上。我觉得,如果不重视孩子的教育和成长,这个家庭是不可能真正脱贫致富的。听了孟娟这席话,我的眼睛不禁睁大了一圈,陡然对她刮目相看了。


5

在农夫之家,我们前后只待了一个小时。放下碗筷,孟娟抢在头里去买了单。她一买完单,我们马上又上车出发了。三点左右,我们再一次来到了村里的集中安置点。雨这时已经停了,但雾还没有散,能见度不足两米。

孟娟先到了周运来家门口,我和陈舟紧跟在她后面。周运来家的门窗仍然关闭着,我心头不由一凉。孟娟却没有失望,果断地伸出一只手,一边敲门一边喊周师傅。她刚喊了两声,门突然开了,一个身体魁梧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孟娟介绍说,他就是周运来师傅,早先在镇上酿酒,倘若不患眼疾,肯定不会成为贫困户。进门后,孟娟说,我上午来过一趟,你不在家。周运来红着脸说,我知道你来过,其实我在家里,只是没开门。孟娟一怔问,为什么不开?故意躲我吗?周运来说,我当时心里很烦,不想见人。孟娟急忙问,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周运来叹口长气说,唉,一言难尽。沉默了一会儿,孟娟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又开门了?周运来说,我没想到你今天还会再来,心里挺感动,还有些内疚,就开了门。人心,都是肉长的。孟娟一听,不禁动容,目光一下子变得更加柔软。

周运来穿着整洁,家里也收拾得很干净。我们刚坐下,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短促地响了一声,有点像蛐蛐叫。他赶快拿起手机,贴在眼睛上看了一下,表情怪异地说,微信。但他没回复,看完又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我有些迷惑地问,你的眼睛不是坏了吗?怎么还能看微信?周运来说,因为贫困户免医疗费,我就到外面大医院治了一次,总算恢复了一些视力。他话音刚落,手机又像蛐蛐那么叫了一下。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但仍然没理。孟娟说,你先回微信吧。周运来说,不急,晚点再回不迟。孟娟发现周运来说话时脸色很不自然,便试探着问,刚才给你发微信的,是你的初恋情人吧?周运来大吃一惊,鼓着眼珠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孟娟说,我猜的,你当年在酒坊酿酒时不是谈过一个女友吗?周运来说,你真会猜,的确是她的微信。

关于初恋情人,周运来开始还有点羞于启齿,话一说开,也就直言不讳了。周运来回忆说,他当年眼睛模糊不久,女友就和他分手了,随后嫁给了城里的一个男人。可女友命太硬,结婚不到一年就死了丈夫,后来便一直守寡。没想到,周运来去年住进安置房以后,女友突然跟他联系上了,居然要重续旧情,还想搬来同他一起生活。孟娟一听,欣喜不已,朗声说道,好事啊!周运来却阴了脸说,好事倒是一件好事,可是,我一个靠政府帮扶的贫困户,哪有能力养活她呀?所以,我有点儿左右为难。孟娟反问道,她自己有胳膊有腿,为什么一定要靠你养活呢?我倒觉得,她搬来跟你一起生活,说不定你们俩还能携起手来,一道发财致富奔小康呢。周运来想了想问,依你的意思,我可以答应她?孟娟说,当然。周运来伸手拍了一下大腿说,好吧,那我听孟同志的。

将近四点钟的样子,我们来到了丁祥云家。刚到门口,孟娟就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我凑近看了一眼,是章回体长篇小说《楚王传奇》的下卷。孟娟说,她这次来看丁祥云,并没有太多的事情,主要就是给他送这本小说。丁祥云在生活中没有什么爱好,一不抽烟,二不喝酒,三不打牌,唯独喜欢看小说。担任丁祥云的包保责任人以来,孟娟已记不清给他带过多少本小说了,有的是从图书馆借的,有的是从朋友那里要的,有的是她自己花钱从书店买的。上上次来的时候,她从朋友家里顺手带了一本《楚王传奇》上卷给丁祥云,上次再来时,他已经读完了,便请她帮忙带下卷,还说这部小说特别好看。

孟娟敲开门将我们带进丁祥云的客厅时,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一个戴灰色帽子的中年男人坐在中间,正在给另外几个人眉飞色舞地讲故事。孟娟指着他小声对我说,他就是丁祥云,其他几位是邻居。看见有客人来,几位邻居立刻起身告辞了。孟娟问,丁大叔,你刚才在给他们讲什么故事?丁祥云说,正讲楚王送巴茅草给周天子滤酒呢,都是从《楚王传奇》上看来的。孟娟先哦了一声,然后说,今天我把下卷给你带来了。丁祥云一听,兴奋异常,一边双手接书一边说,谢谢孟同志,你真是雪中送炭啊!停了一下,丁祥云又说,读完下卷,我又能给左邻右舍讲好几天了。他们都爱听我讲故事,一听我讲故事,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听了丁祥云这番话,孟娟高兴万分,脸都笑开了,看上去像一朵绚丽的向日葵。

我们在丁祥云家里坐了半个钟头。其间,孟娟问他脊椎最近怎样,他说还好,因为有小说看,脊椎居然不怎么疼了。孟娟感叹说,真没想到,小说还可以止疼!丁祥云不无幽默地说,是啊,小说就是我的止疼药。

临别的时候,孟娟无意中朝丁祥云的窗台上看了一眼,发现了两盆草和一盆花。草,绿得像碧玉;花,红得像炉火。孟娟惊奇地问,丁大叔,这些花草都是你种的吗?丁祥云说,是的,没事种了好玩。我这时插嘴问,你为什么想到要种花种草,而不种葱种蒜呢?丁祥云笑笑说,我都是跟小说中的人物学的,纯属附庸风雅。看得出来,孟娟也热爱花草,她主动把丁祥云拉到窗台旁边,让陈舟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合影拍得好极了,在红花绿草的衬托下,年轻、温柔而美丽的扶贫干部孟娟和她的帮扶对象丁祥云亲密地站在一起,丁祥云显得那么自信、自足而自尊,一点儿也不像个贫困户,倒像个精神富翁。

下午五点整,我们匆匆离开了集中安置点。因为家里晚上有客来访,我必须在七点之前返回马良。孟娟同事的越野车已经修好,她也打算乘同事的车回到县城。从安置点出来后,我们先把孟娟送到龙坪镇文化站,然后就分开了。

傍晚六点五十的光景,我和陈舟回到了马良。下车后,陈舟给孟娟打了一个电话,问她到了没有。孟娟说,她后来改变计划了,将在龙坪住一夜。陈舟问其原因,孟娟说,她心里老是放不下姜翘楚的那两个孙子,所以决定再去一趟他们家。陈舟打去电话的时候,孟娟刚走到姜翘楚家门外,已经看到了窗口的灯光。孟娟在电话中说,他们家的灯光明亮耀眼,让她不禁想到了早晨的太阳。



原载《长江文艺》2020年第10期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18
 作者:乡村兽医  2026-03-16 14:4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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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老家油菜坡的方言中,许多语词的意思,与辞书上的解释完全不同,比如走火。我是一名语文老师,任教于襄阳一所中学。因为职业习惯,我曾查阅过各种工具书对走火一词的解释。它们认为走火有四层含义,一是失火,二是引发战争,三是人际关系出现矛盾,四是男女之间产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很显然,这四种解释都带有贬义色彩。然而,我们坡上所说的走火,则是一个褒义词,相当于走红、走运、走俏。
我们坡上的兽医乔永德,无疑是近年来村里最走火的人。乔医生是在突然之间走火的,走得有点猝不及防。他事先一点儿预感也没有,乡亲们更是没有料到。因此,在乔医生走火伊始,坡上的人都惊叹道,这个老乔,走起火来真是连门板都挡不住啊!他们的话虽然说得酸溜溜的,但没说错。乔医生窝在村里看了几十年的牛马猪羊,默默无闻,平平淡淡,从未走火。谁也没有想到,去年十月,在他度过六十花甲之后,居然时来运转,一下子走火了。
虽然我人在襄阳,却一直心系老家。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直到十七岁考上大学才离开。我上的是一所位于襄阳市的师范学院,因学业优异,毕业后便留到了襄阳市,在城里有了工作,有了房子,有了爱人,似乎成了一个城市人,但内心深处却总是忘不了我的农村老家。我好比一只风筝,不管飞到哪里,那条牵引绳始终都被老家攥在手里。因为在那面坡上,储藏着我铭心刻骨的乡愁,其中包括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乡亲,以及我无边无际的儿时记忆。由于教学工作繁忙,除了寒暑假,我回老家的次数并不多。但我时刻关注着家乡的变化,对那里发生的所有新闻都兴趣盎然。
听到乔医生走火的消息,我一连好几天都处于亢奋状态,心里既有欣慰,又有歉疚,更多的则是沉思。这个消息,最先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母亲以前和我通电话,差不多只有两个话题,一是询问我和她儿媳还有孙子眼下的生活情况,二是报告我祖父汪兴邦和父亲汪子龙近期的身体状态。而这一次,她却一反往常,开口就说起了乔医生。母亲沮丧地说,儿子,妈告诉你一个不好的事情,兽医乔永德最近一下子走火了,每天都有上门求医的,本地的和外县的都有,生意好得不得了。更可怕的是,他医治的主要不是牲口,而是给人看病抓药。我脱口而出道,这是喜讯,值得祝贺啊!听我这么说,母亲在电话那头陡然愣住了,许久无语。我对母亲的反应并没感到奇怪。在她心里,乔医医和我们汪家有着几十年的恩怨,属于仇人关系。按照常理,仇人是永远不希望对方走火的。既然乔医生走火了,母亲认为我应该和她一样气愤。抱歉的是,我让母亲失望了。
打从记事起,我就听说乔医生与我们汪家有很深的矛盾。全村的人好像都知道,乔医生大半辈子的人生命运都和我们汪家有关。他们说,如果不是我的祖父和父亲弄虚作假,乔医生绝不会在村里和牛马猪羊打几十年的交道。因此,乔医生对我父亲一直心怀仇恨,更是把我祖父视为仇敌。但是,我那时还是个小屁孩,成天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对大人们的世界毫不关心,也无法理解。我只知道,我祖父那会儿是我们村党支部书记,我父亲在老垭公社卫生院里担任药剂师。他们在乔医生面前总显得高人一等,故意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派头。
不过,乔医生还算心胸宽广,并没有把他们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迁怒于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每当遇到我祖父和我父亲时,他都是横眉冷眼,说话带刺。当时我祖母还健在,由我母亲负责照顾。乔医生要是碰见了她们俩,往往连招呼都不打,仿佛遇上了两只臭虫,扭头便走。然而,乔医生对我却网开一面,每次碰到了,不仅主动跟我说话,而且还给我吃零食,比如花生、核桃和瓜子。这些都是乔医生出门看完牲口,临走时主人家塞给他的。他自己舍不得吃,都送给了沿路偶遇的孩子,当然也会带一些回家给自己的女儿乔典。
要说起来,乔典还是我的同学,弯眉毛,圆眼睛,长得非常漂亮。我们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可惜高考那天她感冒了,体温烧到三十九度,结果差几分没能考取大学,后来默默无闻地嫁给了远安的一个年轻兽医。乔典出嫁时,我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当妈妈了。
实事求是地说,乔医生是一位难得的乡村兽医,医术好,脑筋活,点子多,深受乡亲们的尊重与爱戴。我读初一那年,他发明了竹筒灌药法,首次解决了给牛灌药的难题,在同行中四处推广,好评如潮。我曾亲眼目睹过乔医生用竹筒给牛灌药的情景,那惊心动魄的场面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灌药之前,他先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两根手指头,把牛的两个鼻孔死死地掐住,不让它出气,再将事先装好药汁的斜口竹筒猛然插进牛嘴,然后把牛头往上使劲一推,同时松开它的两个鼻孔。做完这套动作,牛便乖乖地把竹筒里的药汁一口气喝了下去,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当时,我看得眼花缭乱,抑制不住地连连咂嘴。那几年,因为坡上牲口多,兽医少,乔医生的业务还算不错。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当每个乡村都有了从农校兽医班分来的毕业生之后,乔医生的业务便开始走起了下坡路,仿佛秋天蹦跶的蚂蚱,一天不如一天了。
在我老家那个山坡上,走火的反义词叫火背,也叫倒霉或走麦城。乔医生火背的时候,我已经上高中了。每当放假回到坡上,我都要找各种借口去乔医生那里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他的处境。老实说,乔医生的处境十分艰难,兽医站里结满蜘蛛网,药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台阶长草,门可罗雀。他自己差不多已经改行当了一个菜农。有好几次,我都看见他在屋后菜园里种菜,头上戴一顶破草帽,肩上搭一条旧毛巾,挖地,施肥,浇水,杀虫,样样都干。只有过路人喊乔医生时,他才能想起自己是一位兽医,曾经给猪打过针,给牛灌过药。见到乔医生落魄到这种地步,我心头不禁阵阵发酸,却又无力相助,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回到家里,我忍不住讲起了乔医生的凄凉境遇,一边讲一边长吁短叹。我祖父发现我心里向着乔医生,立刻黑了脸,甚为不满。我母亲和我祖母也不停地用冷眼剜我,像是我脸上长了酒刺。幸亏我父亲当时不在家,他那会儿已当上了老垭公社卫生院的副院长,平时很少回来。假如父亲也在家的话,他肯定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不定还要甩我几巴掌。
乔医生年满花甲时,我本来做好打算要回老家当面向他祝福的。可是不巧,我父亲这个时候突然来到了襄阳,打乱了我的计划。这让我深感遗憾。为了弥补,我给乔医生发了一条祝贺短信,还通过快递公司给他送去了一份生日礼物。礼物是我精心挑选的,是一口乡村医生出诊时背在肩上的医药箱。它是乡村医生的显著标志。乔医生一收到医药箱,马上给我打来了一个电话,声音发颤,听上去很是激动。显然,他已经明白了我送他这份礼物的特殊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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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即将毕业那年,我才弄清楚乔永德医生和我们汪家结下恩怨的来龙去脉。那一届,油菜坡考上县城高中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乔医生的女儿乔典。乔汪两家的事情,我最后还是从乔典嘴里知道的。
县城离我们村有两百多公里,平时很难见到家乡的亲人和熟人,尤其是乔典,往往一学期都见不到父母一面。因此,我和乔典的来往就相对多一些。我们经常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去书店买书,一起去郊外散步,还在学习和生活上相互帮助。但是,乔典性格内向,很少主动说话,总是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有时连答都不答,长时间保持沉默。我觉得,乔典很像一条做了茧的蚕,老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坦率地说,从读高一那年起,我就想从乔典嘴里知道乔汪两家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是,每当我触及这个话题,乔典就会赶紧把话题岔开。后来,当我再次提到这个话题时,乔典干脆直截了当地对我说,请你今后再不要谈起这个问题,否则我就不跟你来往了。无奈,我只好依了她。此后一年多,我在乔典面前再没提到过我们两家的事情。
直到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县城边上的那条小河开始解冻的时候,情况才有了转机。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周末,下午三点多的样子,我父亲出乎意料地来到了县城。当时,他是老垭镇卫生院分管医疗器材的副院长,专程来县里参加一个由卫生局主办的医疗器材供货会。我得到消息,迅速赶到县招待所去见了我父亲。他原本就胖,满脸横肉,肚子高挺。这次见面,我发现他的肚子挺得更高了,看上去像个怀孕的妇女。我父亲对我很亲热,一见面就伸手摸我的头,摸了好几遍,仿佛摸一个心爱的西瓜。接下来,他问了问我的学习和伙食,然后说,你留下来跟我一起吃晚饭吧,我点几个荤菜给你补一下。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父亲,却猛然想到了乔典。乔典知道我父亲来了县城,还预计到我会在校外吃晚饭。我当时对她说,如果我父亲让我在外面上餐馆,我就请你去和我们一道吃。乔典苦笑一下说,怎么可能呢?想到这里,我便鼓足勇气对我父亲说,跟你一起吃晚饭可以,但我还想叫上一个同学。我父亲问,你想叫谁?我愣了愣说,乔典。一听到乔典的名字,我父亲陡然变了脸,厉声说道,叫别人可以,但不能叫她。他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容置疑。我的脾气很犟,既然我父亲不同意叫上乔典,那我也不和他上餐馆了,马上起身离开了招待所。
我回到学校,食堂还没到晚餐时间。在男生宿舍楼和女生宿舍楼之间的走廊里,我遇上了乔典。她见到我,不由一惊问,你怎么回来了?不跟你父亲一起吃晚饭吗?我直言不讳地说,因为他不同意叫上你,所以我就不吃了。乔典压低声音说,我猜到他不会同意的。我气愤地说,他这人太狭隘了!乔典没再接话,默默地垂下了头。过了许久,她猛地抬起头来,两眼直直地看着我说,待会儿去食堂,我请你吃个萝卜烧肉吧。我顿时备受感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沉吟了片刻,我诚恳地说,我请你去上一回餐馆好吗?乔典犹豫了好半天,终于点头说,好的,找一家最便宜的餐馆吧。我欣喜地说,听你的,我们就去四季春。
四季春位于客运站右边一条巷子里,是一家专做农家菜的小吃店,有肉皮蒸白蒿,有泥鳅烧豆腐,有蒜苗炒腊肉,还有农民自己酿的苞谷酒。我曾在那里喝过一碗萝卜心肺汤,物美价廉。乔典那是进城后第一次上餐馆,我本来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她却自作主张退了一个土豆炖排骨,只留下了萝卜烧五花肉、野韭菜炒鸡蛋和老黄瓜霉渣汤。老板娘上菜时,我建议每人喝一点儿苞谷酒。乔典开始怎么都不肯喝,后来我说她喝一口我喝一杯,她这才勉强端了杯子。其实,我们两个都不胜酒力。喝下第三杯,我的头就大了。乔典虽说只喝了三口,也满脸通红。这时,我以酒壮胆,又一次提到了乔汪两家的事情。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乔典这次没有回避,像竹筒倒豆似的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乔医生和我父亲生于同年同月,我父亲只比乔医生小七天。十九岁以前,他们两人的关系特别好,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十七岁那年,村里要配备赤脚医生,他俩还同时被派往老垭公社卫生院培训了三个月。起初,公社只给了村里一个培训名额。作为村支书,我祖父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名额给了我父亲。然而,我父亲却说,派我一个人去不太合适,你最好派乔永德和我一起去吧,以免别人背后说您的闲话。我祖父想了想说,永德这孩子倒是挺聪明的,我想办法再弄个名额。后来,我祖父找公社书记求情,终于给乔医生要到了一个名额。培训归来,乔医生和我父亲又一起当上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因此,乔医生非常感激我祖父,与我父亲的关系也更加亲密了。
当年,在农村做一名赤脚医生十分荣耀,既受人尊重,又被人羡慕。他们虽然和农民一样赤脚走在大地上,没有编制,没有工资,没有商品粮,仍然凭工分吃饭,但学习过基本的医学知识,会打针,会消毒,会采药,还能治疗胃痛、感冒、牙疼这类常见病,同时也不必像别的农民那样出大力流大汗。更主要的是,赤脚医生还有招工的希望。如果有幸招上了工,赤脚医生就会转成职业医护工作者,享受国家的铁饭碗。谁曾料到,正是因为招工这件事,我父亲和乔医生闹翻了脸,由朋友变成了仇人。
他们是在十九岁那年把脸闹翻的。那一年的秋天,老垭公社卫生院因缺药剂师,多次给县里打报告,总算申请到了一个招工指标。出于慎重,县里还临时成立了招工领导小组,组长由县卫生局人事科长担任,老垭公社卫生院的支部书记和院长担任副组长。领导小组首先明确了招工范围和对象,决定在老垭公社境内现任的赤脚医生中择优选拔。接下来,领导小组仔细查阅了十二位赤脚医生的档案,着重翻看了他们当初参加培训时的各项成绩和担任赤脚医生期间的业务能力,当然也考察了他们的政治表现与思想品德。经过反复比较,领导小组最后达成共识,一致认为乔永德是这次招工的最佳人选。理由有三,一是他在历届培训学员中综合成绩排名第一;二是他在担任赤脚医生期间发现并研制了五种有效的中草药;三是他在十二位现任赤脚医生中收到的锦旗最多。
在人选确定之前,卫生院招工的事情一直处于保密状态。人选一旦确定,便要启动招工的各项程序。到了这个阶段,什么秘密都保不住了。老垭公社一位姓詹的副书记和我祖父私交深厚,很快把招工的消息透露给了他。一听说乔医生是这次招工的唯一人选,我祖父当即慌了神,立刻把我父亲叫到身边,开口便怒气冲冲地说,都是你干的好事!当初要不是你推荐乔永德去参加赤脚医生培训,今天卫生院招工怎么轮得上他?我父亲也一下子蒙了,感到后悔莫及。沉默了一会儿,我祖父的两颗眼球像滚珠似的转了几圈,然后指着我父亲的鼻子说,你赶快去把乔永德给我叫来,我要让他主动放弃这次招工。我父亲愣了愣道,他不会同意的,碰到这么好的事,他肯定不会放弃。我祖父一边摸下巴一边老奸巨猾地笑了笑道,我是先礼后兵,他如果不同意放弃,我另有办法对付他。别忘了,我在公社里有铁关系呢。
我父亲找到乔医生时,他刚接到上面的招工通知,要他尽快去老垭公社卫生院填招工表。见到我父亲,乔医生不禁喜出望外,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我能有这个机会,首先要感谢你,感谢汪支书。你们的恩情,我会记得一辈子。但我父亲却异常冷漠,使劲地扯出自己的手,阴着脸说,我父亲让你赶快去一趟,他有话跟你说。乔医生感觉情况不妙,但还是跟着我父亲去了我们家。我祖父见到乔医生,没讲任何客气,一开口就让他放弃招工,说以后村里再有了招工名额一定先考虑他,还说也可以推荐他去当兵。正如我父亲所料,不管我祖父怎样软硬兼施,恩威并用,乔医生都不肯放弃这次机会。我祖父差点气疯了,恼羞成怒道,不识抬举的东西,既然敬酒你不吃,那就等着吃罚酒吧。&#160;
乔典讲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眼里泪花闪烁。我给她舀了一勺老黄瓜霉渣汤,劝她喝一口润润嗓子。她一连喝了两口,然后用纸巾擦了擦眼睛问我,你还想往下听吗?我沉重地点点头说,当然想听。乔典叹口长气说,后来,我父亲去卫生院刚填完招工表,老垭公社的詹副书记突然给招工领导小组转来了一大叠群众来信。那些信全是诬陷我父亲的,有人检举他培训考试时作弊,竟敢把教材偷偷带进考场;有人指责他当赤脚医生时多次发错药,有一次还把通便灵发给了一个跑肚子的病人;有人揭发他出诊上门时调戏妇女,居然以手腕上没有脉象为借口摸人家的大腿……听到这里,我深感纳闷地问,这信上写的属实吗?乔典忿忿地说,一点儿都不属实,全是造谣。我又疑惑地问,招工领导小组会相信吗?乔典垂下头说,奇怪得很,写每封信的人都署了真名实姓,领导小组找他们逐一核查过,没有一个承认造谣。我父亲百口莫辩,只能摇头叹息……
接下来,我便没再朝下问了。显而易见,这些诬陷乔医生的告状信都是我祖父和我父亲联手在幕后操作的。后来,经公社詹副书记的极力举荐,我父亲取代乔医生当上了老垭卫生院的药剂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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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三十九岁那年,老垭公社改成了老垭镇。在公社变镇的同时,我祖父的铁关系詹副书记也升官了,由公社副书记升为镇党委书记,成了老垭这个地盘上的一把手。不过,在油菜坡的方言中,没有一把手这个说法,人们都将一把手称为一人爷。一人爷的意思很好理解,也就是一言九鼎,一手遮天,一个人说了算。詹书记荣升不到半年,我父亲也跟着荣升了,由老垭镇卫生院副院长升为院长。我父亲的荣升,并非他自己有多高的水平或多强的能力,主要是沾了我祖父的光。当然,我祖父身上的光全都来自他的铁关系詹书记。
打从我记事起,我祖父和詹书记就关系密切。大到逢年过节,小到年头月尾,我祖父都会去老垭看望詹书记。每次去,他总是双手不空,不是拎两壶酒,就是夹两条烟,要么是两条猪腿,要么是两只羊胯,或者提两篓子鸡蛋。我父亲那时涉世未深,对许多人情世故不懂,曾一脸狐疑地问我祖父,你给詹书记送礼,为啥每次都一式两份?我祖父谆谆地告诉他,当官儿的都喜欢好事成双。我父亲听了,不禁双眼一亮,豁然开朗,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后来,我祖父为了少听闲言碎语,便经常派我父亲代他去给詹书记送礼。我父亲照着葫芦画瓢,不管什么礼物都送双份。
在我的印象中,詹书记也来过我们家几次。我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我们家杀年猪,我父亲遵照我祖父的安排,专程去老垭把詹书记请来吃年猪肉。詹书记刚到门口,我祖父就开始放鞭欢迎。那挂鞭又粗又长,宛若一条红色蟒蛇,足足炸了一刻钟。在雷鸣般的鞭声里,詹书记脸上乐开了花,嘴巴也张大了,看上去像一只搪瓷碗。吃年猪肉的时候,詹书记显得越发开心。我们家堂屋里有一张八人坐的四方桌,可那天我祖父只摆了七把椅子。七把椅子中有六把都是常见的松木椅,而另一把却十分罕见。它是用榔木做成的,高大,厚重,敦实,三面栏杆环绕,靠背的那块板子上雕着一条飞龙。它被我祖父称为龙椅,长期藏于他的卧室,只有来了珍贵的客人,我祖父才会将它搬到堂屋,放到上席的正中位置。那天,当詹书记被请到龙椅上坐下时,他的感觉好极了,不由胃口大开,一股脑儿吃了两片蒸肉、两块排骨和两砣蹄花,同时还喝了两大碗苞谷酒。吃完年猪肉离开时,我祖父又把猪坐墩送给了詹书记。猪坐墩是我们坡上的方言,实际上就是猪屁股。它厚实细腻,鲜嫩可口,清香扑鼻,可以说是猪身上最好的一块肉。为了好事成双,我祖父亲自操刀,以猪屁股沟为界,将猪坐墩一分为二,然后让我父亲一手提着一瓣,送詹书记回了老垭镇……
我父亲当副院长的时候,村里虽然有人在背地里交头接耳,说三道四,但还没有人直接往上面写告状信。然而,他当上院长以后,告状信就没有断过,有的写给老垭镇,有的写给县卫生局,有的干脆写给县委、县政府。可是,这些信写出去后都如同泥牛入海,一点儿反响也没有。倒是我祖父,消息非常灵通,一旦有人写了告状信,不出三天他就知道了,有时还能把告状信弄到手。
读大一那年夏天,我回老家过暑假,曾亲眼看过一封告状信。我那天出门办事,路过村委会时,突然感到口干舌燥,便去我祖父办公室找水喝,凑巧碰上了从镇上下村检查工作的詹书记。詹书记比我先一步进入办公室,我进去时,他正把一封鼓鼓囊囊的信扔到我祖父面前。詹书记说,又有告状信了,写了厚厚的十四页。我祖父说,肯定还是乔永德,看来他不告倒我们不肯罢休啊!詹书记淡然一笑道,别怕,凡是匿名信,上面一般是不会受理的。再说了,我在县里也有铁关系。我祖父说,那就好,让他告去吧。詹书记待了几分钟就走了,让我祖父陪他去考察一家名叫半坡绿的茶厂。他们走后,我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仔细读了那封告状信。信中不仅列举了我祖父以权谋私、贪污挪用的详细材料和我父亲造谣中伤、损人利己的具体细节,而且还提供了詹书记索贿受贿的相关线索。告状信写得有鼻子有眼,我读后大惊失色,顿时呆若木鸡。凭我的直觉,这封信尽管是匿名的,也许有些想象的成分,但绝不可能全是诬蔑陷害。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为我父亲捏了一把冷汗,当然也为我祖父。
当时,我本想找我父亲好好地交谈一次,建议他不要过于自私,尽量与人为善,有问题早点儿找有关方面主动交代。可我没有这个勇气,对交谈效果也不敢奢望。我父亲那时正春风得意,说不定我刚一开口,他就会将我臭骂一通,骂我没大没小,没肝没肺,不知天高地厚。因此,我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乔医生年满花甲前夕,我终于找到了与我父亲交谈的机会。那是一个星期五,离乔医生的生日只剩下两天,我准备星期六一早就回老家。星期五下午四点半,我从学校上完课回到家门口,刚要掏钥匙开门,猛然发现了一个模样像我父亲的人。他独自坐在门旁的垃圾桶边上吸烟,整个脸被烟雾笼罩着,看上去像一头鬼。我快步走过去,透过烟雾仔细一看,原来正是我父亲。小半年不见,我父亲比先前瘦了几大圈,鼓凸的腹部也塌陷了,眉头紧锁,愁容满面,仿佛生了什么重病。我赶紧把他领进屋里,先让他在客厅坐下,接着给他泡了一杯茶。然后,我也挨着他坐在了客厅里。
坐定之后,我疑惑地问,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病了?我父亲喝了口茶,有气无力地说,的确病了,快要死了。我大吃一惊,高声问道,什么病,说得这么吓人,找医生看了吗?他叹息一声道,唉,我也不晓得是啥病,跑了十几家医院,看了几十个医生,他们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我又问,主要是什么症状?他说,打上个月四号开始,我天天夜里做噩梦,不是被警察追,就是被土匪撵,不是遭野蜂蜇,就是遭毒蛇咬,还经常梦见死人找我,说帮我找好了坟地,死活要拉我去看一眼。每次从噩梦中醒来,我浑身上下都是汗,好像刚从水缸里爬出来。自从被噩梦缠上后,我就没胃口了,啥都不想吃,啥都不想喝,胸口一天到晚地疼。我睁大眼圈问,在医院检查过吗?吃过哪些药?他一脸苦笑道,检查过,不光在本县人民医院检查过,还到周边几个县的人民医院做过检查,B超、胸透、胃镜、CT,全都做过;药也吃了四五个专家的,加起来恐怕一麻袋都装不下。但没有一点儿效果,照样夜夜做噩梦,一天比一天瘦,看来只有等死了。听罢我父亲的讲述,我感到莫名其妙,半晌无语,过了许久才说,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襄阳中心医院,再找位教授看看吧。
这天夜里,我父亲又做噩梦了。妻子比我灵敏,夜半时分,她突然把我从熟睡中推醒,慌张地说,快听,你父亲似乎做噩梦了,怪喊怪叫,吓死人的。我支起耳朵一听,果真听到了我父亲惊恐的喊叫,便翻身下床,赶快跑到了他的床边。他当时还处于噩梦里,脸上肌肉抽搐,额头大汗淋漓,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喘着粗气。我连忙将他摇醒,问他梦见了什么。他说梦见了一个白胡老汉,拼命把他往一座新坟里拖,他想挣脱他,可怎么也挣不脱……那天后半夜,我父亲没敢再睡着,睁着双眼一直坐到天亮。
次日早晨,我们早早地去了医院。头天我联系的那位熟人属于内科专家,听我陈述情况后,他推荐我们去神经科找一位名叫易顺强的教授。易教授是神经科主任,也是全省有名的精神病专家。他年近六十,印堂闪光,看样子见多识广。经过诊断,易教授坦诚地说,病人患的是一种精神疾病,也叫抑郁症,大多是受到了突发事件的强烈刺激,轻则情绪反常,重则神经错乱,再往下发展就会精神分裂。民间习惯于把这种病人称为疯子,因为他们说话颠三倒四,黑白混淆,做事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有时还会出现暴力倾向,甚至出手伤人。易教授所说的疯子,实际上就是我老家的方言中所说的邪子,他们披头散发,歪鼻斜眼,胡言乱语。在我们坡上,邪子不仅没人同情,相反还人见人厌,人见人躲,人见人怕。一想到我父亲的病情,我不禁心慌意乱,焦虑不安。我问易教授,这种病有特效药吗?易教授说,没有,只能靠安神丸或镇静剂之类的药物来控制。我又问,这病能否治愈?易教授说,当然也有可能,关键是要找到病人当初受刺激的原因,从而解除心理上的压力,再辅以药物治疗,便有可能得到治愈。听易教授这么说,我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请他给我父亲开了一大堆药。
乔医生在生日那天中午收到了我送他的医药箱,一收到就打电话感谢我。临挂电话时,我陡然想起了我父亲的病,便趁机问道,上个月四号,家乡发生了什么大事吗?乔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呀。我说,你再仔细想一想,肯定发生过什么,否则我父亲的精神不会受到那么大的刺激。乔医生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突然高声道,哦,我想起来了,那天县纪委来了两个人,找你祖父调查一个案子,牵扯到退休多年的县人大詹副主任,好像说詹副主任已被双规了。乔医生一说到詹副主任,我顿时恍然大悟道,难怪呢,原来如此啊!詹副主任就是原来老垭镇的詹书记,也就是我祖父的那个铁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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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那次到襄阳,前后只待了四天,我便将他送回了油菜坡。因为年龄限制,他一年前已从老垭镇卫生院院长的位子上退下来,此后就一直住在坡上陪着我祖父享清福。我本来想留他在襄阳多住些日子的,可我妻子忍受不了他的病。无可奈何,我只好把他送回了老家。
当然,我丝毫不怪罪妻子,事实上我自己都受不了我父亲的病态。他吃了易教授开的药,依然不见好转,刚吃下去的时候,还能安静一阵子,药效一过,马上又狂躁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不停地扯自己的头发,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有时还又哭又笑,甚至大白天也做噩梦,经常说又碰见鬼了。我感觉到,我父亲越来越像个邪子了。
临行的头天晚上,我先给我父亲吃了一片安神丸,然后掏心窝子地跟他说,你这病,医学上叫抑郁症,其实就是心病,主要是心理上的压力太大,仿佛有块巨石悬在你的头顶,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把你压倒,甚至压死,所以你日夜感到害怕、忧虑、恐惧。我父亲一声不吭,眼神愣愣地看着我。停了片刻,我接着说,依我看,你八成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担心被人追究,这才有了心理上的压力,压得你厌食、胸口疼、每天噩梦缠身。我想,如果你能主动把你做错的事找人讲出来,那块悬在你头顶的巨石就会马上移开,这样的话,你心理上的压力就能大大减轻,心病也就好了一半。听我讲到这里,我父亲眼里倏然闪出两道亮光,仿佛飞出了两只萤火虫。随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要跟我说句什么。可惜的是,药效很快又过去了,我父亲瞬间又变成了一个邪子。
那天回到村口,我父亲有点突兀地对我说,我告诉你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当年老垭镇的一人爷詹书记,上个月四号出事了。我佯装没听懂,歪头问道,哪个詹书记?我父亲压低声音说,就是你爷爷的那个铁关系,后来还当了县人大的副主任。没想到,退休几十年了,纪委还会找他秋后算账。我轻描淡写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凡是吃过的,早晚都得买单。再说,他出了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我父亲迟疑了一下说,咋没关系?老实跟你说,我眼下的这个病就是因为他才患上的。自从上个月四号听说了他的事情,我就开始担心了,担心纪委随时会来把我也抓进去。我父亲说着说着,病又犯了,双手捂着胸口,连声喊疼。我慌忙找出一粒止痛药,塞进了他嘴里。
回家的那天中午,我母亲特地做了一桌好饭好菜。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时,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我母亲,她脸上起初有一层淡淡的笑容,却像是临时贴上去的一片糖纸,不一会儿就被风吹走了,很快露出了里面的憔悴。我祖父见到我,似乎不像以往亲热,旁若无人,只顾自己默默地吃菜扒饭,兴许是怀念我已故的祖母吧,更有可能是因为他那个铁关系出了事。我父亲从头到尾都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喝了小半碗稀饭就放了筷子,一口菜也没吃。
午饭之后,我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去睡午觉,一直坐在客厅里,闷闷不乐,心事重重。待我祖父和我母亲都离开后,他突然问我,儿子,我以前做的那些坏事,上面顺着詹副主任这条线索,早晚都会查出来的。我想按你的建议,先主动找人说清楚,以免成天担惊受怕。你能告诉我,找谁说合适呢?我一听无比欣喜,认真地想了想说,据我所知,你的很多错事都是针对乔医生的,我觉得你应该先去找乔医生认错,然后再到村委会,找现任的村支书如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希望得到上面的宽大处理。我父亲埋头考虑了一会儿,终于采纳了我的意见。与此同时,他还跟我提了一个条件,要我陪他一起去乔医生家。我爽快地答应了他,立刻起身道,好吧,我们现在就去。
乔医生住在坡上西头一个偏僻的山沟里,虽然沟窄水小,却取了一个十分大气的小地名,叫扁桶河。从前这里有五户人家,近两年搬走了四户,只剩下了乔医生一家。尽管这里偏僻,但有水有山,物产丰富,沟里除了鱼虾,还有筷子那么长的野生泥鳅;沟两边的山上布满了绿汪汪的葛藤,顺藤一摸就能摸到茶杯粗的野生葛根。作为一名乡村兽医,乔医生非常看重这里的物产。在他眼里,无论是野生泥鳅还是野生葛根,都是给牲口治病的良药。这几十年来,乡村兽医虽说不怎么吃香,但乔医生对兽药却一直情有独钟。要说起来,乔医生与医药有一种特殊的渊源关系,他的外公王老九是老垭一带久负盛名的老中医,人称九先生,人畜通看,药到病除。乔医生十三岁时曾跟外公学过一年,能说出一百多味中药的名字,并能到山上逐一指认。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坚持住在扁桶河这个山沟里,始终不愿意搬出去。
离乔医生的房子还有两百多步的时候,我父亲陡然停下了,要我到他前面走。我想,他和乔医生闹了几十年的矛盾,现在贸然找上门来,肯定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于是走到了我父亲前面。快到乔医生门口时,我猛地想到了一个百思不解的问题,便停下来回头问我父亲,乔医生那年招工没成,为什么连赤脚医生也不当了?我父亲满脸通红地说,有人写告状信,说他以把脉为名摸女病人的大腿。这是医德问题,一个医德不好的人还能当赤脚医生吗?村委会因此就罢免了他的赤脚医生资格。走投无路,他后来就做了兽医。我听后不禁冷笑道,村委会实际上就是汪兴邦汪支书吧?我父亲愣了愣,嘟哝道,也可以这么说。
乔医生那会儿正在门前洗葛根。见到我父亲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惊叹一声道,天啊,这不是堂堂的汪子龙院长吗?啥风把你吹到了扁桶河?我听出了乔医生的话外之音,赶紧阻止说,乔医生别开玩笑了,我父亲今天来,是专门给你认错的。乔医生把洗好的一截葛根放到腰盆里,然后面向我问,你才开玩笑呢,堂堂的一个大院长,会亲自上门给一个小兽医认错?我父亲这时上前一步,真诚地说,我真是来给你认错的。乔医生将信将疑地问,你为啥要跟我认错?我父亲变了声音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实话跟你说吧,我最近患了重病,估计来日不多了。临死之前,我想把该认的错都认了,以免到了那边仍不得安宁。听我父亲这么说,乔医生才相信了他,态度随即大变,连忙请我们进屋,还安排他老伴儿上茶。
刚进堂屋坐下,我父亲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认错。他着重讲了当年招工的一些内幕。为了抢走乔医生那个招工指标,我父亲分别去找了三个人,让他们各写了一封告状信。我父亲最先找到了黄龙村的赤脚医生刘喜财,也是那一届参加培训的学员。我父亲请他捏造一个乔医生考试作弊的证据,刘医生开始不愿意,直到我父亲送了他一条永光牌香烟,他才答应;我父亲找的第二个人是我们坡上的五保户周日升,他一个人过日子,经常饱一餐饥一餐,熟一碗生一碗,动不动跑肚子。我父亲出门时拎了一块煮好的腊肉,一见面就把腊肉递向周日升,让他写一份乔医生发错药的说明,他接过腊肉闻了闻,二话不说就地写了;我父亲最后去找的是本村的妇女主任李修竹,她是我祖父一手提拔的,对我祖父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我父亲开始让她诬赖乔医生把她的胯脉,她还有点犹豫,似乎不大情愿,后来我父亲说这是村支书的意思,李主任立刻就写了揭发材料……
我父亲还准备往下讲,乔医生伸手拦住了他,悻悻地说,你别再讲了,你们做的这些坏事,我其实早已猜到,只是没你讲得这么具体。不过,你仅仅是个执行者,一切都是你父亲策划的。停顿了片刻,乔医生接着说,你既然想争取主动,我建议你不妨去找一下上级相关部门,把你知道的问题都讲出来,比如你父亲伙同当年的詹书记买卖半坡绿茶场的那件事。那个茶场可是我们全村人的一片福地啊,结果被他们买了又卖了。坡上的人都晓得那是一桩日牯子买卖,却不知道具体细节。假如你能讲出实情,你对我个人做的所有坏事,我都能原谅。日牯子也是我们坡上的方言,含有耍弄、蒙骗和欺诈之意。我父亲一边听一边点头说,好的,我现在就去找上面把那桩日牯子买卖讲清楚。他说着便起身告辞了。
我也马上跟乔医生道了别,随我父亲出了门。刚到门口,乔医生突然叫住了我,招手让我转去,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忘了说。我快速扭头转身,进门便问,你还有事吗?乔医生说,我仔细观察了你父亲的气色,他其实没什么大病。你如果相信我,我给他开两副兽药,保证他一吃就好,噩梦全消,能吃能喝。假如吃了无效,我一分钱的药费也不收。我一听不禁大喜,连忙说,太好了,我完全相信你!乔医生说,那好,明天一早,你和你父亲再来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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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和我父亲七点钟就出发了,到达乔医生家门口时八点还差一刻。我们之所以那么早从家里动身,主要是不想让我祖父知道我们的动向。他早晨一般都是七点半起床,如果他知道我们要去找乔医生,肯定会横加干涉,拼命阻拦,搞不好就会泡汤。因此,我们必须赶在他起床之前出门。
头天下午从乔医生家里回来后,我父亲本来打算拉着我祖父一道去村委会找现任的村支书交代问题的,可是话刚出口,我祖父就火冒三丈地朝我父亲吼道,糊涂,你想自取灭亡啊!他不仅自己不去村委会,而且也不准我父亲去。到了傍晚,还是我想了个点子,让我父亲假装去找亲戚,这样才绕道去了村支书家。也许是惨遭病魔的缘故吧,我父亲倒是越来越听劝了。他晚上从村支书家回家时,整个人精疲力竭,仿佛虚脱了。我偷偷问他,都讲清楚了?他强打精神说,竹筒倒豆,一颗不剩。见我父亲这个样子,我趁机建议他不妨去找乔医生看看他的病。一开始,我父亲还有点儿抵触情绪,小声嘟哝道,他是兽医呢。我说,兽医怎么啦?人畜一般嘛。他想了想说,找他看看也行,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乔医生这天起床比我们还早。我们到他家里时,他已为我父亲配好了两服兽药。见到我们,乔医生开口就说,你们的时间掐得真准,我刚把药调好,你们就来了。幸亏我六点起来开始准备,不然你们来了还要久等。我一边道谢,一边打量屋里的桌子、板凳和椅子,但没看见什么兽药。乔医生明白了我的眼神,连忙指着地上的一只木桶和一个瓷盆对我说,两服药都在地上,桶里的叫葛根洗脑汁,盆里叫泥鳅穿心汤,该煎的已煎过,该泡的已泡好,你们就只管拿回家喝了。我走过去一看,不禁大惊失色,原来真是兽药啊,木桶里装着大半桶绛黑色的葛根汁,少说有十五斤,一截煎过的野生葛根插在木桶里,像一只牛腿;瓷盆里装了满满一盆乳白色的泥鳅汤,大概十斤左右,汤里还泡着一条牛尾粗的野生泥鳅,虽已泡变了色,却还在活蹦乱跳。我父亲也过来看了,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乔医生在一旁说,这两服药,看起来只有一截葛根和一条泥鳅,实际上是由二十几味中草药熬制的,花了十几道工序。我父亲颤着嗓门问,这么大一桶,这么大一盆,我回家后咋喝?乔医生说,可以分开喝,也可以交叉喝,但必须全部喝完,尤其是泥鳅和葛根,这两味是主打药,泥鳅一定趁活的喝下去,让它到肚子里去蹦去跳,葛根不能喝,就像啃红薯那样啃,边啃边吞,全都吞进去。我父亲虽然听得胆战心惊,但还是频频地点了头。
我们一人拎着木桶,一人抱着瓷盆,开始往回走。刚走了几步,我忽然想到没有付钱,便赶紧回头问,乔医生,多少钱?乔医生挥挥手道,这事以后再说,我曾承诺过,治不好病一分钱不收。乔医生一直把我们送到扁桶河这边,临分手时,他又告诉我们,这两服药是按猪牛的剂量调配的,喝了肯定会上吐下泻,但你们放心,这是正常反应,绝对不会出问题。我不解地问,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剂量?乔医生苦笑道,矫枉必须过正嘛。这个你懂。
回到家里,我父亲不吃早餐就开始喝药了。他可能是怕死吧,喝起药来仿佛牛马饮水,气势磅礴。他先用双手端起瓷盆,一口气就喝了一半,再一把抓住那条游跑不停的泥鳅,闭上双眼刹那间塞进了嘴巴,咕咚一声吞了下去。接下来,他用袖头擦了擦嘴,再将那只木桶高高地举到嘴边,脖子一仰又一股脑喝下了小半桶,最后把那截泡胀的葛根也嚼成渣沫吞了。喝下这些兽药,我父亲肚子胀得像个鼓,已站不住了,只好双腿张开靠在了沙发上。我走拢去问,感觉如何?我父亲说,还好,就是肚子膨胀,好像那条泥踿在拱我的心,有一种人要爆炸的感觉。我说,忍一忍,已经喝去一多半了。我话音未落,他又强撑着站起身来,把剩下的药全部喝了,喝得一干二净。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我父亲有了反应。他先是浑身冒汗,黄豆似的汗珠顺着额头直往下滚。他接着就拉肚子,在客厅和厕所之间跑去跑来,连厕所门都开不赢关不赢。后来他又呕吐了,吐得哇哇直响,如同翻江倒海,差点把肠子也吐出来了。一直闹腾了半个钟头,他才消停,看样子该屙的都屙了,该吐的都吐了,整个身体都空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想睡觉,说着便躺在沙发上打起鼾来,鼾声很响,仿佛春天的雷鸣。一直睡到吃午饭的时候,他还没醒。我母亲走到沙发旁,发现他脸色红润,鼾声匀速,便说,别弄醒他,让他好好睡吧。
我这次回老家,校长只批了我两天假。吃过午饭,我必须立刻返程回襄阳。临走前,我想跟我父亲道个别,但他依然睡得很熟,而且很香。我想摇醒他,我母亲却阻止道,你早点儿去赶车吧,先别管他,等他醒过来,我让他马上给你打电话。
次日凌晨六点,我终于接到了我父亲的电话。他喜不自禁地对我说,儿子,乔医生的那两副兽药果然对我有效,昨天喝了,上吐下泻,虽然有些难受,但今早醒来,我好像啥病都没有了。我问,你昨夜做噩梦了吗?他说,没有,可谓一夜无梦。我沉吟了一会儿说,你的病好了,我就放心了。乔医生的药费,你别管,我下次回去付给他。我父亲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哭着腔说,儿子,我要感谢你,让你为我操碎了心。一切都怪我,怪我自己不主贵啊!他的这番话让我颇感意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不主贵也是我老家油菜坡上的方言,含义很丰富,既有自我作践、自我糟蹋的悔恨,又有不懂珍惜、不识好歹的省悟。
三天之后,我又接到了我母亲的电话。她把乔医生突然走火的消息告诉了我。我想,乔医生走火毫无疑问与我父亲有关。因为,一个兽医用他独自研制的兽药,治愈了一位人医用人药无法治愈的病人。

油菜坡上的文心与温情 19
 作者:油菜坡  2026-03-19 16:27:07  

油菜坡上的文心与温情
张天堂
2026年小寒刚过,山城保康的夜晚黑得像泼了墨,万年山的风吹过清溪河,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劲儿,把一个让所有保康搞文学的人都心碎的消息传了过来——晓苏教授走了。我在县文联工作多年,跟教授相交十多年,算是他的后辈。听到消息时,我愣在窗户跟前,手里的茶杯都凉透了。看着远处山的影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以前跟教授相处的那些事儿,就像被风吹开的旧本子,一页页在脑子里过,每一个细节都跟昨天刚发生似的。
在老家保康,晓苏教授从不摆作家、教授的架子。在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文学爱好者眼里,他更像从油菜坡走出来的大哥哥,热心帮我们搞创作,还把家乡的烟火气都写进了文章里,成了家乡的守护者。清楚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是店垭的一个朋友结婚,他专程从武汉赶回来参加婚礼。吃饭的时候,我们正好坐在一桌,因为我之前从没见过晓苏教授,也不熟悉他,就一直没敢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席间,晓苏教授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老公公和儿媳妇的民间故事,故事情节逗得我们一桌人一个个捧腹大笑,可他自己却一脸严肃,直到我们笑够了、安静下来,他才慢慢露出笑脸。从头到尾,他说的全是咱保康的土话,没有半分生疏感,一下子就跟在场的人拉近了距离。吃完饭,他还特意走到我们跟前,一个个问我们最近有没有写东西、写的啥内容,还细细嘱咐:“保康的山山水水里全是故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灵气,你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最懂这份家乡情,也最该把这份感情写出来。”
我到县文联上班后,常能有机会组织本地作者跟教授交流,更幸运的是,我自己写的文章也常能得到他的指点。和晓苏教授交往多年,他对我一直很关注。教授不光爱文学,还特别爱摄影。每次我们约着相聚,他总会提前叮嘱我:“天堂,记得把相机带上。”我每次也都会特意邀请几个摄影师朋友一同前往。不管是春天漫山的桃花、金黄的油菜花,还是冬天河边随风摇曳的芦苇,我们一群文友总能在田间地头、山水之间拍出很多精美的照片。而且每次和晓苏教授合影的时候,他总会把我搂得很紧,那种实实在在的温暖,让我清晰地感觉到,这是如父辈一般的关爱。除此之外,每次聚在一起,不管是在县城,还是在乡下的农家院里,教授最爱做的就是围着坐,听我们讲保康的新鲜事儿、老典故。他听得特别认真,碰到有意思的细节,还会追问两句。宴席间,他还会兴致勃勃地发起“讲故事比赛”,让每个人都讲一个既有意思又搞笑的故事,要是有人讲不出来就罚酒。
记得有一次,他回老家,我们一群文学爱好者特意在马良相聚。席间,他又像往常一样出题让大家讲故事,但这次的要求更特别——讲完后如果没有人笑就算输。轮到我时,我赶紧把提前精心准备好的故事讲了出来,可没想到,故事讲完后,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笑。我当时脸都红了,特别尴尬。他见状,当即就点评说:“天堂,你的故事本身很好,也有笑点,问题出在表达方式上,节奏没把握好,把有意思的地方平淡地说出来了。”为了缓和我的尴尬气氛,“这样吧,我替天堂再讲一个”。说完,他就自己先站起来讲了一个,绘声绘色的,还学着咱保康本地人的语气,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他讲的故事里全是家乡的人和事,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留恋。
我记得有一回,我写了一篇关于油菜坡秋收的短文,忐忑地拿给教授看。他当时正坐在苏家花园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接过稿子就认真读了起来,手指顺着文字一行行划过。秋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几片雪白的花瓣落在稿纸上,他也没在意。读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抬起头跟我说:“天堂啊,你这篇文章有生活气息,写的都是真事儿,这很好。”指着一段对话:“乡亲们说话得有咱保康的味儿,别写得太书面,比如这句‘我很高兴’,换成‘我心里头乐开了花’,是不是更贴合农村人的语气?”
他拉着我的手,手心暖暖的,语重心长地说:“天堂啊,保康的文字不能断,得有人传下去。你们要多写写家乡,写油菜坡春天遍地的油菜花,写荆山沮水连绵的山水,写咱乡亲们种地过日子的酸甜苦辣,这些都是最宝贵的写作素材。”那会儿阳光从树叶缝里洒在他脸上,光影晃来晃去,他眼里的恳切和期待,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来没忘。
印象最深的还有2021年,我们组织了一次高山笔会,特意邀请了晓苏教授参加。他不光自己来了,还热心邀请了几个刊物的主编一同前来,帮我们这些本地作者搭起了交流和发表作品的平台。活动结束后,晓苏教授特意要求我们参加活动的作者每人写一篇散文,计划在《文学教育》上发表。我当时琢磨着,就围绕龙坪的南顶草来写,写完后把稿子发给了他。没过多久,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直截了当说:“天堂,你这篇文章太肤浅了,光写南顶草没抓到龙坪的精髓。你换个主题,写写龙坪的酸菜,这才是能体现龙坪风土人情的东西。”
说实话,参加笔会的时候,我压根没特别关注过酸菜这个主题,接到这个修改要求,心里直犯怵。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动笔,翻遍了有关龙坪蔬菜的资料,勉强凑够了2000字的文章。我自己读了几遍,觉得还说得过去,就又把稿子发给了晓苏教授。可没想到,他再次打来电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很直接:“还是不行,写得太死板了,一点不活泛,没有把酸菜里的生活气息写出来。”在他的耐心指导下,我前前后后改了5遍。最后那一遍,他实在放心不下,亲自动笔帮我修改了结尾部分。
他改的结尾是这样写的:“近几年,在乡村振兴政策带动下,龙坪还创办了酸菜加工厂,推出了知名酸菜品牌——酸嫂泡菜。在龙坪镇附近的一面巨大广告墙上,有两句十分醒目的酸菜广告词:酸嫂泡菜,酸得可爱。据说,这两句广告词出自保康县政协主席周国明先生之手。周先生曾在龙坪当过党委书记,对龙坪嫂子泡的酸菜情有独钟。高升进城之后,周先生对龙坪泡菜念念不忘,所以创作出了如此有情调、有趣味、有美感的广告词。酸嫂泡菜,酸得可爱。龙坪镇现任党委书记张东林先生告诉我们,如今,龙坪的酸嫂泡菜已广为人知,声名远扬,襄阳、十堰、武汉的观光客来龙坪旅游,都要吃酸嫂泡菜,离开时还要买几瓶带走。张书记说,有些客人还向他打听酸嫂呢。他们认为,酸嫂一定是一位心灵手巧、风情万种的村妇,兴许还会一边泡酸菜一边唱酸曲呢。”经晓苏教授这么一改,文章立马就变得有滋有味,既有人情味又有地方特色,完全脱离了之前的生硬感。
油菜坡其实很小,小得几分钟就能转一圈。可在晓苏教授的笔下,油菜坡很大,大的能容纳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世间的人情冷暖,能装下保康山水间所有的灵气与烟火。他的文章里,全是活生生的油菜坡。他写的农村人,不管是勤劳老实的庄稼汉,还是机灵会做生意的小商贩,都带着一股泥土味儿,特别真实,让好多没去过保康的读者,通过他的文字记住了这个偏远却温暖的地方。有一回聊天,我问他为啥一直对油菜坡这么有感情,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朝窗外远山的方向看,眼里全是留恋:“那是我的根啊,人走得再远、混得再好,根还是在这儿。”他一直有个心愿,想写一部关于油菜坡的长篇小说,把这儿几代人的人情往来、岁月变化都完完整整地写进去,让更多人知道这片土地的故事,了解这儿的风土人情。为了这个心愿,他每次回老家,都会特意抽时间找乡亲们聊天,坐在农家的门槛上,跟老人拉家常、听老故事。
去年十月份,我去武汉出差。提前约好去看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精神十足的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说话声音也虚弱沙哑。可就算这样,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怎么样,而是关心地问保康的文友们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写新东西。聊天的时候,他还反复嘱咐我:“天堂,一定要多写,别因为过日子的杂事儿把笔放下,保康的文学要靠保康自己人撑起来。”可我万万没想到,那次病房里的见面,竟然成了我们最后的告别。
教授最终还是走了,带着没能写完油菜坡长篇小说的遗憾,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现在,每当我走进油菜坡,看到遍地的油菜花随风摇晃,就好像能在花海中看到他熟悉的身影,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一遍遍提醒我们,要把家乡的故事继续写下去,让保康的文字一直鲜活。他以前跟我们说过的写作细节、分享的写作经验,早就融进了我们的创作里,成了我们往前走的底气。
风又吹起来了,顺着油菜坡的方向刮过来,吹过田地,带着油菜花淡淡的香味,就像在轻轻念着教授写的文章,温柔又亲切。晓苏教授用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家乡的传奇,成了我们心里永远的灯塔,照亮了我们追寻文学和家乡的路。希望您在另一个世界,还能跟喜欢的文字作伴,还能看到油菜坡那片金黄的花海,还能听到家乡熟悉的声音。我们永远怀念您!

回复:晓苏作品提纲提要,可跟帖补充作品正文 20
 作者:魏群夫   2026-03-24 14:18:54  

                    素 描 晓 苏
◎魏群夫  

知晓苏先生大名,缘于读他的《花被窝》。文章好,又回过头来看封面上的作者,心里直犯嘀咕,百家姓里也没姓“晓”的呀,转念一想,可能是笔名吧。后来,与先生相识相知后,才知不是笔名,就是他传道授业、著书立说、行走江湖的真名!他把身份证截图传我一看——好家伙,货真价实的“晓苏”!这样的身份证公安部门竟然给办了,既见先生的标新立异,也见公安部门开明开通。
与晓苏深交后,先生在我心中,逐渐清晰成四个维度,也即四个角色。
教 授
晓苏正儿八经的身份是华中师范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他在大学授课和当博导的情形无从知晓,对他教授身份的认同,第一印象来自外观:先生中等身材,微胖,方脸,鼻梁稍高,鼻翼丰满,相术上对这种鼻子不吝溢美之词——属忠厚之人,有福之人。相术的把戏,有人深信,有人不屑,但这次我信,先生看上去宅心仁厚,温尔文雅,大智若愚,确属忠厚之人,有福之人。他留不长不短的头发,戴一副椭圆镜框的黑边眼镜,喜欢穿偏大宽松的衣服,服饰以黑色为主。乍一看,与中学普通教员装束无二,他大概对服饰不甚讲究。夏天,他爱穿那件印有“子非鱼”的衬衫,黑底白字,宽松而不紧身,越发显得休闲。有一次,他穿了一件宽口的上衣,布料有点像旧时的灯草绒,袖口部分起毛了,我们笑道:“您一个堂堂的大学教授,怎么还穿这种快破了衣服?!”先生也笑道:“这是我二十年前常穿的一件,因用电脑写作,袖口就被电脑桌子磨成这样了。”旧衣不丢,可见先生怀旧,也见先生节俭。袖口磨损如此,足见先生用功之深,写作时间之久。
    听先生讲课,那是一种享受。他讲课从不带讲稿,不知是懒得去写,还是根本就不需要。主持人介绍完,先生抱着一只水杯稳稳走上讲台。不一会儿,就听到台下掌声雷动。先生讲课不像授课,倒像是同老朋友聊天,与熟人拉家常,他中音十足,吐词清晰,语言朴实,幽默诙谐,语速不急不缓,听着如浴春风,阵阵送暖。他抛出一个观点或理论后,绝不用冗长的说教来印证,而是辅之以一个故事来说理,你把故事听完了,他的观点或理论自然就懂了。作为一个大学教授,他丝毫不端架子,不“玩味儿”,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不高深莫测,平易得倒是像个中学老师。他不仅乐意给高中生、初中生讲,还愿“俯身”给小学生讲,好像没有感到“大材小用”。先生讲课尤重授众对象,尽可能让每个群体都听得进去,都能理解和接受,绝不刻板和枯燥,也没有丝毫的卖弄学问。正因为他的课形象,生动,活泼,有趣,总是不断地被掌声和笑声淹没。听先生的课,丝毫没有累和困的感觉,有的就是轻松和愉悦,不知不觉间,他把故事讲完了,课程结束了,而你浑然不觉。
    论起教授,很容易给人一种固有的刻板印象:表情上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知识上学富五车,说话却文绉绉,枯燥难懂;人情世故上古怪孤僻,独立特行;行为上固执已见,我行我素。认识晓苏,走进晓苏,会让你见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教授——一个满肚子学问却非常有情趣有滋味儿的教授。
作   家
先生早已著作等身,他在作品附后的自我介绍中,有一段关于作家身份的,录之如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这可不是轻而一举就能得到的什么虚名,而是靠着一部部作品支撑起来的,垫起来的高度。先生先后在《人民文学》《作家》《收获》《钟山》《花城》《天涯》《十月》《北京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等刊发表小说五百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5部,中篇小说集2部,短篇小说集15部,散文集1部。先生曾获湖北省“文艺明星”奖,蒲松龄全国短篇小说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百花文学奖、汪曾褀文学奖、湖北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屈原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作家》金短篇小说奖等。《花被窝》《酒疯子》《三个乞丐》《泰斗》《老婆上树》等五篇小说荣登中国小说学会中国年度小说排行榜。有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文、德文、法文和西班牙文。先生的文学成就不用说,以我的了解,作为作家,他是勤奋的,没有因为写了这么多作品,出了这么多书,获了这么多奖,就摆资格、吃老本、搞炫耀、装大哥。虽然年逾六旬,但却依然笔耕不缀,痴心创作。他在《三遇彭老》一文中,借与军旅作家彭荆风一席谈中,表明了自己的文学态度,实际上也是一个作家的态度:文学并不只是一件好玩的事情,要想有大的成就,必须把它当成一生的事业,要严肃地、虔诚地、不懈地对待它,追求它。先生正是这样做的,他创作的激情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时不时地推进新作、大作。先生好像就是为当作家而生的。
     先生在老家建了一栋别墅,取名“苏家花园”。除在武汉创作外,更多的时候,他悄然回到苏家花园潜心创作。作品写好了,我们去拜访他,也有祝贺的意思。他把新生“婴儿”“抱”出来,让大家欣赏、品咂。我们一群文学爱好者围坐在他面前,他一字一句地读给我们听。他对文学是虔诚的,他正襟危坐地坐在圈椅上,低着头,捧着文稿,读得很深情,读得很陶醉。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越发显得平静、柔和。我们在心里默念:这就是一个作家该有的样子。
先生给我的印象是记忆力特别好,这不仅体现在他讲课不带讲稿,却从来不会忘词出现“卡”的现象。他写了那么多作品,任何时候聊起其中任何一部中的人物及人物当时说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出差错。如果仅是他自己的作品也就算了,他对读过的名著,也有这种记忆上的功夫。有一次,请他到文康学校给学生们讲课,他背诵了一些外国诗人的作品,回家后,我专门搜索出原作,与录音中他当时背诵的比对了一下,竟然一字不差!我越发佩服他的这种功力。
晓苏自1985年在《长江文艺》发表小说处女作《楼上楼下》起,坚持创作近四十年,他之所以成为丰产优产作家,除了勤奋,我以为,得益于他是听故事、讲故事的高手。他行走江湖,烟、酒、茶样样稀松,业余爱好也无多,情有独钟的,就是喜欢收集故事,雅俗均可,长短不限。到他家做客,你得提前做点儿功课,准备一至二个故事,否则,点兵点将后,若无准备,准打你个措手不及。酒酣耳热之际,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行“故事令”,从他坐的左手或右手起,依次人人讲故事,人人“过关”。故事内容不拘,只要有情节,有笑点,有意义,有意思就行,正人君子、村夫村妇各色人等不拘,实在没有,讲自己的故事也行。他不仅喜欢听故事,有时也讲故事给别人听。同是华中师范大学的陈艺新美学硕士写了一段先生讲故事的情节,尤为地道传神:“晓苏讲起故事声情并茂,颇具特色。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儿家乡味儿,不疾不徐,每句尾音上扬,有点像某地方戏的尾声,表现力别具一格。他的表情总是早于故事情节的转变呈现,就像剧情预告。如果他嘴角一抿,眉毛两头耷拉下来,那接下来的故事情节一定很沉重;如果他的右眉毛挑上去,眼睛一眯,嘴角往上一扬,那接下来的情节一定是或搞笑,或荒诞。讲到开心处,他喜欢潇洒地把刘海朝耳边一掀,将欢乐的氛围撒进空气里”。
    先生在《有意思的小说》中,谈到小说创作时,提出了好小说的标准:一是有意思,二是有意义。他的小说,细细读来,要么有意思,要么有意义,要么两者兼备。围绕有意思和有意义,他塑造了上柿子树的廖香、爱铺松毛床的老碗、投井的陈仁、卖卤菜的李学乖、开三轮的吴满升、骗取医保的赵直、道德模范刘春水、抗旱的花嫂、做白内障手术的冯纪人等等人物形象……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一读就记住了,一读就在眼前晃荡。这些人物的命运,或坎坷,或悲悯,或同情,或可笑,或可恨,或可敬,不一而足,五味杂陈,是市井中的人物,是俗世中的人物,也是先生和读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人物。先生用他看似平淡,实则娴熟的语言,通过讲故事,使小说语言流畅,通俗易懂,故事饶有兴趣,情节引人入胜,人物跃然纸上。掩卷沉思,回味无穷,给人以启迪和教益。
晓苏先生不仅自己醉心创作,他对文学爱好者的扶持、奖掖更是不遗余力。他毫不保留地传授创作方法,鼓励和引导大家创作,哪怕基本功还不太扎实的,他也鼓励大胆写。有时,他亲自捉刀,帮助修改文稿,对一些好的作品,极力推荐帮忙发表出来。他朋而不党,让大家感到与之交往很轻松、放松,既没有人身依附的旧俗,也没有搞“小圈子”的陋习,虽然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省、市、县、乡、村的文学爱好者,他都以礼待人,以文服人,以德服人,没有出现一些地方“文人相轻”或“一聚就有矛盾、一分就是一盘散沙”的怪现象。上至官员,下至村夫,先生一律平等待人,不因职业分贵贱,不因远近论亲疏。
孝    子
保康是先生的出生地,他从17岁离开保康上大学后,似乎与故乡渐行渐远。因为保康是全山区县,与大都市武汉相比,生活境况差距很大,也正因为此,一些稍有成就的人,“跳出龙门”后,总是想方设法远走高飞,百般逃避家乡,很少再愿意回来,甚至不愿意谈起自己的出生地。先生却“儿不嫌母丑”,虽身在武汉,却心系故乡。他对家乡的情感是炙热的,浓烈的,恒久的,他很多作品的写作背景就是他的出生地油菜坡,很多人物原型来自家乡的父老乡亲,故乡成了他心之所倚、情之所系、笔之所及之地。
除了为创作回家乡寻找灵感,晓苏经常回保康,还因为父母健在,他常回来探望,尽一个儿子的孝道。先生对父母的生育之恩、养育之恩、教育之恩念念不忘,他在《读父》、《小说中的母亲》专门论及,尤其写父亲背他到五湖、扛木箱送他上大学的细节,颇有朱自清《背影》的影子,读来让人动容。正因为对父母情深,他说,每次从武汉回来的第一晚,一定是同父亲睡同一张床,而且睡在父亲的脚头,帮他捂捂脚,回馈小时候父亲为儿子捂脚的温暖。这样的孝心别具一格,一般人很难做到。
先生几乎每年都在老家过年,主要是为了陪父母,聚兄弟,浓亲情。有一次,我笑问先生:作为老大,你几乎每年有近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家陪父母尽孝心,你是如何要求弟弟、弟媳们的?先生笑道:我曾给他们提过一个要求,回家看父母,即使再没有钱,也不能空着手,哪怕你买一双袜子也行。在父母看来,东西多少、贵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是否有他(她)。
孝心是能传递、传承的,2020年先生的父亲过84岁本命年,因受疫情影响,先生的女儿苏也远在美国,无法回来为爷爷祝寿。苏也不是简单地给爷爷打个电话祝贺或例行公事一下,而是用最传统的方式——书信,从大洋彼岸寄托对爷爷的思念,这封信写了近4000字,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亲情浓烈而温馨。如果不是先生或先生的夫人刘教授特意嘱咐苏也写的,那一定是孝心传承的结果。爱需要传递,孝也一样。
    每年清明节,先生都要在老家油菜坡张罗举办“苏系家族年度清明”大会,通过祭祖的形式,团聚族人,弘扬尊老爱幼、孝老爱亲、扶弱帮困等孝悌文化、家族文化、家风文化、家教文化,让传统文化在乡野的沃土中生生不息。
先生的孝是泛化的,他用一颗游子的心,把对长辈的孝,对家乡的爱,都倾注在心间、行动和笔端。在新华社任职的王明瑞同志收集出版保康作家们写的一本集子《家在保康》时,请先生作序,先生写道:在保康,意味着我们心在保康,情在保康,根在保康。我们既铭记保康的过去,也正视保康的现在,更憧憬保康的未来。因为我们爱保康,所以我们在怀念中有反思,在赞美中有批判,在传承中有扬弃。为什么我们的文字里常含泪水,因为我们对保康爱的太深太深。
故乡,是先生创作绕不开的源泉之地,也是他作为游子,尽孝心、叙友情、交朋友、道家常的精神家园。
兄   长
    晓苏在家行大,兄弟五人,他是长子。农村有俗语:长子如父,长嫂如母。意为长兄长嫂在家庭中像父母一样,要为家庭操心,在抚育、关心弟妹们成长成才中作奉献、担责任。先生的三个弟弟,我没有见过,但听说都有出息,全都在外工作。先生不仅兄弟们团结,他的那些姑老表、姨老表们对他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喜爱,这其中,除了人格魅力,大概就是作为兄长,他为这些表兄、表弟们付出过,操心过。
    对自家人如此,先生待人,无论亲疏,不分内外,皆如兄长。同辈或晚辈中有人丧偶或没娶到媳妇,先生有时比当事人还急,亲自出面张罗或让族人中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四面寻找合适人选,极力牵线搭桥,为此,他还亲自创作了一首
《嫁人就嫁油菜坡》。歌词如下:
未婚的女子哟,你听我说,
保康有个油菜坡。
油菜开花十里香,
蜂双蝶对如穿梭。

坡上的男人哟,都蛮不错,
肩能扛来背能驮。
扛山驮水奔小康,
有吃有穿也还有车。

坡上的男人哟,都蛮不错,
手勤脚快脑袋活。
石头缝里打水井,
敢叫梨树结苹果。

坡上的男人哟,都蛮不错,
会讲笑话会喊歌。
笑话笑得肚子痛,
歌声能把云喊破。

未婚的女子哟,你听我说,
嫁人就嫁油菜坡。
坡上男人最懂爱,
爱肝爱肺爱老婆。
    在先生的极力撮合下,听说还真成了一对,这其中的酸甜苦辣,想必先生冷暖自知。
我业余时间偶尔写点散文,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属误打误撞,随心所欲,不成看相,有时甚至自惭形秽。承蒙先生不弃,不时给予鼓励和鞭策。2020年冬,一场大雪过后,天寒地冻,先生不畏严寒,专程从省城赶回来,在其老家书屋为我张罗举办散文研讨会。从拿方案,邀嘉宾,管吃住,先生亲历亲为,事无巨细,受此殊荣,让人感到如兄长般的温暖、温情。先生待人是真诚的,与之交往,自然,实在,没有虚情假意,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功利目的。正因为此,先生受人尊敬,大家都愿把他当兄长、当朋友交往,大概得益于他的宅心仁厚。
    人生有此兄长,幸甚,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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